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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给十五分钟 到展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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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展厅时,屏幕上的天空是一片不正常的紫。
许知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知道今天的验收不会顺利。客户在电话里说偏了一点,现场却连白衬衫都泛着红,人物每次转头,面部边缘就拖出一层软影。
“就是这个。”展厅负责人徐经理迎上来,“明天开馆,领导下午看。不能再来回慢慢改了。”
陆既明将器材箱放在墙边,让许知遥先看播放设置。许知遥把自带的参考文件接到便携监视器上,两边同时播放,同一帧在小屏幕上颜色正常。
徐经理皱着眉:“电脑上能看有什么用?我们花钱是给观众看的。”
“对,所以先找差异发生在哪一步。”许知遥没有顺着责问走,“昨晚之后,播放链路换过东西吗?”
“没换。”
旁边负责布展的年轻人动了动嘴,没出声。许知遥转向他,再问了一遍。对方才说旧播放器下午出过问题,临时换了一台租来的,原设备已经装进箱子等回收。
“这也算换?”徐经理问,“播放一个视频,还分什么机器?”
许知遥将画面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展厅大屏里,灰阶几乎挤成三段,暗部头发糊成一团,亮部的纸张又透着蓝。他请工作人员把遥控器拿来,先记下原有设置,再逐项查看增强选项。
租来的播放器开着自动补帧,输出色彩范围与后端不匹配,投影机还叠着另一套展示模式。任何一项单独看都像能让画面更鲜艳,放在一起,却足够把他们做了几天的东西变成另一部片。
“先把这些关掉。”他说。
徐经理伸手拦住:“投影机是厂家调好的,别碰。你们能不能直接把片子做淡一点?”
“可以做适配,但不能隔着三层自动处理盲调。现在按这里抵消,明天任何一项设置变了,画面都会再出问题。”
“明天不变不就行了?”
许知遥吸了一口气,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问咽回去。他想起陆既明说过,不能只告诉别人不行,于是拿纸画了三个相连的方框,指明文件、播放设备与投影机分别在做什么。
徐经理看了一眼手表,显然没有耐心听完。
“专业解释回头再说。我就要今天能看。实在不行,我们用去年那版,你们这次费用再商量。”
许知遥的火一下上来了。去年那版不是他做的,片长、内容都不同,现在换掉不仅是钱的问题,还会把新收集的那些居民影像全部挤出去。
“您要今天能看,就让我把它查完。”他说。
话音落下,身边的年轻工作人员停住动作。陆既明抬眼看他,许知遥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但不打算再用笑来盖过去。
他把监视器推到徐经理面前,让对方看那张脸上本来存在的皱纹。
“这些是我们确实做出来的东西。给我十五分钟,查不出问题,再讨论换版本。”
徐经理没有点头,转而看陆既明。陆既明先问展厅下午第一批来访的具体时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十二点二十。我们用到十二点三十五,不影响两点的预览。”他说,“设备调整我来和厂家沟通,许知遥只负责验证。”
他随即拿手机拨了号码,站到门外去确认保修与操作边界。没有一句别急,也没有把许知遥拉到一边教他客气。十五分钟被他明明白白地要了下来。
许知遥低头开始工作。
年轻工作人员急着解释,自己换机器前问过租赁方,对方保证直接插上就能用。徐经理一听,又要发作,许知遥先叫他帮忙拿一条备用线,把两个人暂时分开。
“现在追谁说过什么,画面不会自己变回来。”他说,“先把机器恢复正常,之后每一步都能查。”
那年轻人拿线回来时,耳朵还是红的。他蹲到许知遥旁边,小声问是不是自己的问题,许知遥告诉他现在不能一口咬定,但以后更换设备必须重新验收。
“我真不知道。”
“那就把今天这套过程记下来。下回别让别人一句没问题,把你送到台前挨骂。”
许知遥说完才发现陆既明还站在门边,对方手里手机尚未接通,显然听见了这几句话。他没有评价,只将写着厂家电话的纸递过来,让工作人员也留一份。
许知遥低下头,心里那股火稍稍降了些。他不能替所有人的匆忙兜底,但也不必把眼前这个同样着急的人推出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投影菜单藏得深,工作人员找不到遥控器上的入口,他没有抢对方的手,而是让人翻出型号照片,按维护说明打开对应页面。许知遥一边记录,一边回退增强处理,每改一项就放同一段测试。
画面的紫色退下去,拖影也减轻了,但暗部仍有大块丢失。他将播放器接到监视器上复测,问题随设备一起移动,终于确定输出设置确有影响。
陆既明回来时,许知遥正蹲在柜子前换一根线。柜里灰尘很重,他被呛得偏头咳了两声,手里的转接头差点掉下去。
陆既明伸手接住,另一只手撑起快合上的柜门。
“厂家同意了,最终设置留照片。”
许知遥没抬头:“还要六分钟。”
“有。”
那一个字让他心里定了些。他不再分神去算门外还有多少人等着,把输出与投影范围重新对应,回到开头又完整放了一遍。
灰色阶梯终于一格格分开,老人脸上的皱纹回来了,白衬衫也没有变成一片发亮的纸。场景切到夕阳下的河面,颜色仍浓,但不再刺眼。
许知遥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三十四。
“现在请您看。”
徐经理抱着手臂站在中间,从头看了将近三分钟。表情渐渐松下来,问这套设置能不能锁定,别让场工无意碰回去。
“可以限制常用操作,再贴一张启动顺序。”许知遥说,“播放器如果换,重新做同样的检查。我们今天把参考画面留给你们。”
年轻工作人员终于敢说话,问能否亲手操作一次。他们又花了十几分钟,让对方将整套流程走完。许知遥站在旁边,只在对方快选错的时候提醒一句,不替他把所有按钮都按掉。
结束时,徐经理比来时客气得多,提出一块吃工作餐。陆既明没有替许知遥答应,看了他一眼。许知遥说还有文件要回去整理,婉拒了。
他现在只想离这个被吵得头疼的展厅远一点。
器材箱搬到车旁,许知遥弯腰放下,才发现指节上蹭了两道黑灰。陆既明递给他一包湿巾,自己去关后备厢。
“我刚才口气不好。”许知遥说。
“哪一句?”
“让他给我时间那句。”
陆既明想了想:“意思没问题,声音确实大了点。”
许知遥被这份不偏不倚的评价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您就不能先说一句干得不错?”
陆既明转过头,看着他沾了灰的脸。那点污迹大概是刚才咳嗽时蹭上去的,许知遥自己没感觉,眼睛倒亮得很,像还没有从解决问题的兴奋里下来。
“干得不错。”陆既明说。
他停了一下,补道:“这一句不是你要求才说。”
许知遥握着湿巾,忽然不知道怎么把玩笑再接下去。展厅门口正有人搬花篮,纸带被风吹得哗哗响,周围很热闹,他却只注意到陆既明说那句话时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那我收下了。”他低声说。
陆既明提醒他擦脸,指了指自己右侧颧骨的位置。许知遥照着擦,却擦反了方向。对方终于没忍住伸手,接过另一张干净湿巾,在他脸侧轻轻按了一下,把灰蹭掉。
动作很快,指尖没有停留。许知遥却本能地抬起眼,几乎是迎着那只手看过去。
陆既明收回手,将湿巾折好扔进垃圾桶:“好了。”
两人都没立即上车。许知遥知道现在可以说一句更近的话,譬如谢谢,譬如你刚才一直在外面等。他张了张嘴,最后选了更直白的一句。
“你那时候信我能弄好?”
陆既明已经拉开车门,听见这个称呼里的变化,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过你怎么工作。”
许知遥点点头,没有再用陆总把距离补回去。他坐进副驾,将湿巾包装上的封口压严。刚才的十五分钟里,有人替他挡住外面的催促,让他把最擅长的事做完。
这份信任比一杯猜对口味的咖啡难得,他不想再拿来试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