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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东桥旧影院 东桥旧影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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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桥旧影院的正门锁着,海报橱窗里留着一张褪了色的动画片。
许知遥照地址绕到后院,看见一排晒在竹竿上的工作手套。最里面那间门开了条缝,电风扇转得吱呀响,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弯腰拆放映机。
“找人还是找东西?”他没抬头。
陆既明停在门边:“吴师傅,借那副低张力走片架,电话里说过。”
“知道,东西在后面。旁边那位不是送货的吧?”
许知遥正把空器材箱放下,闻言笑着报了名字,说自己负责这次修复。吴师傅终于从机器后面露出脸,先看他的手,再看箱子里的缓冲垫。
“会装?”
“用过类似的。这个型号得看一下。”
吴师傅把螺丝刀搁下,带他进库房。陆既明留在门口跟看院子的老人打招呼,许知遥先跟着过去,到了架子前,才发现设备比照片上更老。
两只转轴、几组导轮,底座上钉着一块手写警示牌:先松锁,再上片。
他伸手转了半圈,意识到导轮有一侧不顺,停下来问是不是需要重新校准。吴师傅看了他一眼,让他把下面那枚小锁扣打开。
“不是卡,是我锁着。老东西就这脾气,别跟它比力气。”
许知遥照做,导轮顺滑地转起来。他承认自己刚才没认出锁扣结构,吴师傅倒没再为难,蹲下来教他拆底座上的限位块。
库房里很挤,两个人蹲着,就把过道堵了大半。陆既明进来时只能站在他们后面,低头看了一会儿,问吴师傅有没有配套的软皮垫。
“有,但原来的脆了。你们自己换。”
“按材料价结。”
“说得好像我要讹你。”吴师傅从旁边抽屉翻出一片新皮垫,“上回你们公司的人送来三盒打印纸,都没跟我结明白。”
陆既明笑了笑,没有争,伸手扶住快倒下来的空箱。许知遥接过皮垫,对好位置,一边试装,一边听他们聊影院前门什么时候再开。
“消防通道整改完再说。”吴师傅答,“天天有人问能不能搞怀旧放映,光想进来看,不想想出去往哪儿走。”
许知遥看了一眼墙边堆着的椅子。吴师傅注意到他的视线,主动解释那些都是待报废的,能用的锁在厅里,不会混着借给人。
这句絮叨反而让他觉得可靠。
吴师傅让他试一次空轴,把装卸顺序从头走完。许知遥蹲在架边,拆到第三步时犹豫了一下,陆既明便打开手机,拍下一小段演示,省得回去只靠记忆。
镜头先对着转轴,随后随着许知遥抬手的动作往上移,带到了他的半张脸。许知遥注意到,抬眼看过去,镜头停在他脸上没有马上离开。
“拍清楚了吗?”他问。
“清楚。”
“我是说锁扣。”
陆既明将手机往下移了一点:“锁扣也清楚。”
许知遥忍着笑,重新把那一步做慢。吴师傅站在旁边嫌他们磨蹭,催着再试最后一轮,两个人才把注意力放回设备。
演示结束,陆既明把视频发给他。许知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的脸只出现不到两秒,角度还不错,便没有要求裁掉。他将视频存进设备资料夹,又觉得那里乱,单独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就叫东桥。他暂时想不到更合适的。
装好设备后,他们去小办公室填借条。屋里一张铁皮桌,边缘被磨得发亮,桌上有搪瓷缸和一本横格日历。墙角电炉没有插电,上面压着半袋还没开封的茶叶。
许知遥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一格抽屉里。
吴师傅抽出本子时,带出来一个蓝色纸封套。纸边毛了,封口有一根褪色的棉线,侧面写着“旧借调、维修,勿弃”。里面的纸厚薄不一,有些是复写联,露出模糊的紫色字。
“这里还留纸单?”许知遥问。
“不然留什么?手机换三次,东西还能跟着长腿走?”吴师傅从里面找出一张旧设备图,“有些零件厂家自己都不记得做过,我这里还有尺寸。”
许知遥想起A17那半枚章,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他没有急着说离奇的日期,只问这种印章是不是也用在借调单上。
吴师傅接过手机,推了推眼镜:“见微旧章,我见过。你们不是一家公司,问他不就好了?”
“电子索引没找全。”陆既明说,“想核实最早那一批材料的经手记录。”
吴师傅翻了一下蓝封套,抽出几张纸又放回去:“这里头可能有,得慢慢找。你们站着等,我眼睛花得更快。”
许知遥说不用着急,问能否帮忙整理。吴师傅看着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先将桌上的旧票根拿给他看。
一张票根上粘着半截透明胶,揭掉就可能带走印字。许知遥看明白他的意思,没有顺手去撕,只说应该先拍照,必要时连着这层胶一起保留。
吴师傅把票根收回:“下次来再说,今天没空。楼上有根线等着换,你们那架子也得好好装箱。”
这不是答应,但比请他们回去等消息稍好一点。
吴师傅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女儿打来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嘴上说忙,听见那边孩子抢着叫外公,脸上很快有了笑,答应带修好的玩具火车回去。
许知遥等他挂断,才指了指墙边的一盒小轮子,问那些是不是给火车换的。
“不是,一半是玩具,一半是旧机器。”吴师傅把盒盖合上,“人老了,越修越小,最后修这种塑料壳。”
“那也有人盼着。”许知遥说。
吴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抱怨,将蓝封套塞回抽屉,告诉他们下次来提前打电话。要是赶上周末,他可不一定有空守着这堆旧东西。
离开办公室前,许知遥在一张露出的复写联上看见“北堤”两个字。他还来不及看完整,吴师傅已经将纸叠回蓝封套,绕上棉线。陆既明站在另一边,正在核对设备编号,许知遥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他没有伸手去碰别人的文件,只把这个地名记下来。
走片架比想象中沉,必须拆成两部分才能放进器材箱。许知遥拿着工具回库房,陆既明跟进来,半蹲着替他扶底座。门外有人推车经过,院里的光被遮了一下,两人的影子贴在同一排木架上。
“你跟吴师傅很熟?”许知遥问。
“以前借过设备。”
“他看起来不是谁都肯借。”
“确实不是。”
陆既明说完,把底座向他这边侧了一点,让最后一枚螺栓更好拧。许知遥没再追问,直到摸到一处扎手的毛刺,手指下意识缩回来。
“怎么了?”
“毛刺。没破。”
陆既明看清位置,拿细锉先把那一小块磨平,又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副薄手套扔给他。
许知遥接住:“您工具带得比我全。”
“有人上次把我的扳手差点留在桌上。”
“那是它舍不得我,不算我的问题。”
陆既明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抬眼看他。许知遥迎着那点笑意,也觉得自己这句接得实在没什么道理,却不想收回。
他拧松最后一枚螺栓,轻声补了句:“不过今天借的,我会好好还。”
“知道。”
这一声来得很自然,没有用尚待验证的口气。许知遥低头将手套戴好,忽然比刚才更想把事情做漂亮一点。
设备上车后,陆既明没有立即发动,先将车窗降下来通风。许知遥坐在副驾,把放在脚边的工具袋扶正,发现袋口露着一张旧停车票,日期已经淡得读不清。
“东西不用你一直抱着。”陆既明提醒。
“怕它倒。”
“安全带系好,比设备重要。”
许知遥照做,手指从锁扣上收回来,笑着问:“这句也是公司运输规范?”
陆既明看了他一眼,没接。他把空调调低一格,等院门前倒车的货车过去,才将车开上路。
系统提示在余光里闪了一下,建议他利用车内独处进一步提问。许知遥把浮层收起。他现在更想知道的不是哪种话能换分,而是陆既明为什么偶尔接他的玩笑,偶尔又像听见了不该回答的问题。
过桥时,车流慢下来。桥侧有几家沿街小店,许知遥认出其中一块黑底白字招牌,立即朝窗外看过去。
东桥照相。
现场比胶片里更明亮,卷帘门全开着,门外那块施工牌已经撤走。陆既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问要不要停。
许知遥差一点就说要。他想进去问拍摄时间,想沿着那条街走到胶片的机位上。可后备厢里是借来的精密器材,吴师傅特意提醒要尽快回去防潮,今天的工时也不是用来查私事的。
“下次。”他说,“我自己来。”
陆既明没有劝。车开过街口时,他只报出附近一个停车场的位置,说那里的入口傍晚会堵,步行从东边巷子进去更方便。
许知遥记下来,没问他怎么如此熟悉。这座城市里,陆既明拥有很多他还不知道的路,他不必在这一次乘车里全部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