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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只算我自己的 只算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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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算我自己的
许知遥把严序的合作方案看完,列了三个可以接的部分,也列了两个暂时不接的部分。
他愿意做材料抽检、样片修复和公开演示,不愿意在还不知道全部用途的时候,替所有后续处理提前签字。邮件发出去前,他本来想给陆既明看一遍,鼠标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先得到一张不会挨批的通行证。
严序当天就回了,说方案可以拆,但预算也要按拆后的范围重算。许知遥估完工时,发现报酬仍然合理,便回复接受前期抽检,其他内容以后另谈。
没有谁因此发火,也没有一笔天大的收入突然砸下来。事情就在几封邮件里,变成了一项边界清楚的新工作。
他忽然松了口气。
原来不接受全部,并不一定意味着连能做的那一部分也失去。有些门可以只开到自己站得住的位置,再慢慢看里面是什么。
第一批材料送到时,许知遥独自做了状态筛选。里面有几卷保存很好,也有一卷片基明显收缩,送来的人坚持说以前放过没问题,希望他直接试着读取。
许知遥没有为了显得能干而答应,把风险写清楚,给出更缓慢的处理方案。对方嫌工期长,他让其考虑,自己继续做能安全完成的部分。
傍晚,陆既明路过修复室,问新委托谈得怎么样。许知遥将结果告诉他,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他同意只做前期?"
"同意了,钱也算明白了。"
陆既明点头,说这样很好。许知遥看着他,忽然问,是不是私下帮自己说了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
"这次是你谈的。"
许知遥慢慢笑了。他不是不愿意接受帮助,只是不想每一份属于自己的结果,最后都需要回头感谢一个更有权力的人。
陆既明像是明白了,没再加一句以后有困难找我,只看过他筛出的材料,问明天要不要用另一张检片台。他答要,顺手把时间预约好。
那天他下班很准时。
回宿舍后,许知遥先把床单洗了,又将章老师学生画的小木偶贴到桌边。胶带不够平,贴了两次才贴好。小木偶一只胳膊高、一只胳膊低,看着有些神气,恰好对着那盏暖色台灯。
他拍张照片发给陆既明,原本只是想分享,发送以后才发现桌上还有没收好的袜子。
撤回已经来不及。
陆既明很快回了:画不错。
许知遥盯着这三个字,判断不出对方有没有看见,索性自暴自弃地补一句,后面的生活细节请自动忽略。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已经只看画了。
他笑着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收晾干的衣服。窗外天刚暗,楼下有人说话,声音隐约熟悉。许知遥推开窗,低头看见陆既明站在院子里,正跟管理员确认门外那盏坏了的感应灯。
"你怎么在这儿?"他隔着窗问。
陆既明抬头,看见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袖口卷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拿着一件衬衫,神情里有一瞬很轻的停顿。
"路过,管理员说灯不亮了。"
"真路过?"
"这次是真的。"
许知遥趴在窗边笑,说那就上来坐一会儿,他新买的茶勉强能喝。话说出口,心跳才后知后觉快起来。这不是看项目,也不是搬东西,他只是想让这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
陆既明看着他,过了两秒,说等他先把事情说完。
许知遥立刻关窗,转身将袜子全部塞进柜子,又把床上没叠的衣服抱到一边。门被敲响时,他正与一根缠住衣架的袖子较劲,开门后神情很镇定,手里却还攥着那只衣架。
陆既明看见,低头笑了一下。
"生活细节?"
"请继续忽略。"
许知遥让开门口,请他坐到桌边。屋里只有一把正式的椅子,另一只折叠凳靠着墙,他搬出来自己坐,烧水时又忘记插电,按了两次才发现。
陆既明没提醒,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才说不用这么忙,他可以喝白水。
"那怎么显得我有认真招待。"
"看出来了,已经很认真。"
许知遥耳朵发热,把杯子放下,不再来回转。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坐着,窗帘后面的夜色越来越深,屋里比工作间安静,只有水壶渐渐发出声响。
陆既明看了看墙上的画,又看见旁边贴着一张照片,是许知遥在东桥照相门前拍的那张。许知遥说洗照片的时候多印了一张,放在这里,免得房间总像临时借来的。
桌角还摆着一张用手机里的旧截图印出的电影画面。陆既明看了看,问是不是他喜欢的片子,许知遥报出一个片名,对方却没听过。
他又说了导演,陆既明仍然摇头。那部电影在南川很有名,工作室里甚至常有人拿它当参考,许知遥下意识想说你居然不知道,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并不是每一个自己熟悉的名字,都能在这里找到同样的回应。
陆既明看见他神情变了,问讲什么。许知遥便慢慢讲剧情,讲一个总想离开小城的人,最后在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找到一张旧照片。故事里有几处很笨的笑点,他本来以为没有原片很难讲清,陆既明却听懂了,还在恰好的地方笑了一下。
许知遥看着他,忽然也轻松下来。对方没看过,不等于这段对话就无法继续;自己需要多讲一点,眼前这个人也愿意多听一点。
讲到结尾,他停住不肯说,声称以后如果找到资源,要让陆既明自己看。陆既明问他是不是故意吊胃口,他很坦然地承认。
"不然你下次来,我还能讲什么?"
话说完,屋里静了一瞬。许知遥握着杯子,觉得自己把下次说得太自然,却又不愿改口。
陆既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电影之外也可以讲别的。他问譬如什么,对方说白天遇见的人、没做好的东西、想吃却没买到的饭,都行。
许知遥低头笑了,茶叶在杯底浮浮沉沉。他原本只是想找一个让人再来的理由,没想到对方把范围放得那么宽,宽到他似乎不用特意准备,照样有许多话能说。
"你不是打算回去?"陆既明问。
"打算啊。"
他答得很快,随后又慢下来:"打算走,也可以先把现在住好一点吧。"
陆既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头,说可以。
这声可以不像批准,更像两人一同接受了一个有点难的事实。许知遥将茶推过去,问他家里是什么样。陆既明说普通,书多,空的盒子也多,有些用不上的零件一直没扔。
"跟你办公室差不多?"
"没那么多工单。"
"那还算是家。"
许知遥笑着说完,忽然很想亲眼看看。可这一步来得太快,他还没准备好问出口,只低头拨了拨杯里的茶叶。
陆既明注意到他手边一份没收好的记账纸,上面写着房租、水电、日常吃饭,最后还有一小栏回去以后。许知遥看见他的目光,没遮,反而笑着承认自己总怕漏掉事情。
"回去以后第一件做什么?"
"报平安。"
"然后呢?"
"挨骂。"
陆既明笑了。许知遥也笑,却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他低头喝茶,被烫得皱眉,正想把这点狼狈糊弄过去,对方已经把冷水杯推到他手边。
陆既明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顺势问那一切到底怎么发生。他只是坐在那里,等许知遥慢慢把那口气咽下去,再跟他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楼下的灯明天会修,今晚出门小心那两级台阶。
许知遥听着,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他。
他没有拿杯子作掩饰,直接将手放到桌上,靠近陆既明搁着的手指。只差一点点的距离,他停下来,像给自己留最后一个可以假装无事的机会。
陆既明垂眼看见了,没有退开。
两人的指节轻轻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那不是拥抱,不是任何能叫出明确名字的关系,却让许知遥觉得屋里暖得有些过分。
过了片刻,陆既明先将手收回,站起来说该回去了。许知遥也跟着起身,没有追问为什么每次到这里就停,只送他到门口。
对方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小木偶画,说贴在这里确实挺好。
"只算我自己的。"许知遥说。
陆既明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门合上以后,他回到桌边,摸了摸杯子外面尚未完全散去的温度,将那张记账纸翻到空白面,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