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仍然算数 仍然算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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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算数
叶岚没有让他们等很久。
第二天，她把一份旧结算单发给许知遥，说原件是在搬家时夹进工具说明书里的，昨天回去翻到半夜才找出来。清单列的是那年九月至十一月的现场工时，盖章单位与北堤设备项目一致。
人员名录说她八月离职，结算单却一直算到十一月。
许知遥将日期连起来，忽然觉得之前那些零散的矛盾不再散了。纸不会告诉他谁在说谎，但有人确实来过、干过活、拿过报酬，不能因为一张整齐的电子表就从时间里消失。
叶岚下午带原件来公司，陆既明叫来财务一起核对。负责旧账的人已经不在，现任财务翻出归档，发现相同款项被记成了外聘技术支持，收款者名字没错，身份却变了。
叶岚靠在桌边，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原来我不是没干，是换了个名字干。”
财务有些为难，说自己接手时已经是这样。叶岚摆手，表示知道不是她的问题，只让她把原始凭证编号记下来，别让这条线又断掉。
许知遥给她递了张纸。她接过去，写字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核对完，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钥匙，问公司旧器材柜有没有留下。钥匙上套着一截蓝色热缩管，标签早没了，边缘却刻着很浅的编号。
陆既明认出其中一组数字，让周启去三楼杂物间看看。旧项目撤下来的柜子一直没处理，因为锁和配件不通用，卖废品也不值几个钱。
周启回来，说有，但前面挡着两箱展架。
几个人搬开箱子。柜门上的漆掉了一大片，现有清单写着空柜，叶岚将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里面却传来很轻的金属声。
门开了。
许知遥凑近看见一只扁平的工具盒，还有一块用纸包着的校准板。叶岚取出工具盒，指着内盖上一行自己写的提醒：别把短螺丝拧进长孔。
“我写的。”她说，“有人干过一次，修到后半夜。”
陆既明垂眼看那行字，忽然说：“不是我。”
叶岚先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我还没说是你。”
这笑来得短，却让杂物间里一直压着的气松开了。许知遥站在旁边，也跟着笑，替他们把柜门撑住。那一刻，他几乎能想见几年前几个人围着一台不肯工作的设备，谁犯错、谁骂人、谁最后把灯关掉。
柜子没有说明谁改过名录，却留下了他们真实共事的痕迹。陆既明将校准板放在掌心里，辨认背面的旧刻痕，低声说自己记得这一件。
叶岚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到底记得多少。
严序就是在这时来的。
他看见叶岚，脚步停了一下，很快露出熟悉的笑，叫她名字，问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叶岚没有跟着客套，直接把结算单递给他。
“你这边应该能查到为什么给我算成外聘。”
严序接过，先看盖章，再看日期，说当时旧项目转入收尾，部分人员关系集中做过调整，可能在交接时把类型记错了。他会让人核对，如果影响到她后来的履历，公司可以补说明。
“如果只是履历，我用不着来。”叶岚说。
严序的笑淡了一点：“我知道你对当时的处理有意见。”
“我对自己为什么想不起那些事有意见。还有，我没有同意过用一封离职邮件结束后面的所有问题。”
这句话让气氛重新绷紧。周启把还没收好的展架放到一边，没凑过来听；财务也拿着凭证先回办公室。许知遥本来想跟着出去，陆既明却看向他，说材料整理到哪一步，他可以一起听。
严序没反对，只让大家到会议室坐，别堵着过道。
会议室里没有争吵。严序先承认收尾混乱，事故之后需要处置的事情太多，设备、租约、材料、人员，每一项都牵涉钱，也牵涉责任。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夸张的辩解，像是真正在当年的烂摊子里熬过很久。
叶岚却始终只问自己的事：哪一天收到她的离职申请，谁确认了，原件在哪里。
严序翻着资料，说要回去查。
“那就查。”陆既明说，“别先给结论。”
严序看向他，语气终于有了一点不耐烦：“既明，重新查一遍可以，但你也知道，那个项目已经中止了。现在的公司不是只为处理三年前的事存在。”
“我没有要求停掉其他项目。”
“你拿走了旧存储模块，后面的清理就要改计划。合作方还在问这是不是重开的信号。你不想答，我得答。”
许知遥这才明白，严序不是单纯嫌旧设备占地方。那些已经收尾的费用、说好的后续合作，都压在一套对外一致的说法上。现在有人把其中一段翻出来，其他人就要重新解释很多看似无须解释的事。
“那就告诉他们，在核实历史资料。”陆既明说。
“不是所有人会接受这个答案。”
“但它是事实。”
严序将手里的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些：“我不反对事实。我反对的是每次出现一个新碎片，就把所有已经谈过的安排全部推翻。合作方不是每个人都懂你们的技术，他们只会看风险是不是越来越大。”
叶岚看着他，问风险最后算在谁身上。算成她提前离职，公司确实少了一部分后续责任，可那一部分没有消失，只是落到她自己身上了。
严序没有立即反驳。他承认身份类型如果确实记错，相关损失也应该核算，不止补一张纸。
“这个钱你可以算。”叶岚说，“但算完，不代表其他问题就结束了。”
许知遥原本以为她会拒绝一切补偿，听见这句话，反而觉得她更清楚自己在要什么。她不需要靠放弃原本应得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追问过去的诚意。
严序点了点头，又提出等旧事核清，可以请她作为顾问回来参与新的技术项目，条件可以重新谈。叶岚看了陆既明一眼，随即说现有工作间还需要自己，至少现在不打算回头。
“可以合作，不必回来。”严序说。
“到时再谈。先把已经发生的事说清楚。”
她没被说服，也没因为对方提出条件就立刻发火。两个人隔着桌子，一句一句把范围钉在眼前，谁都不肯让那个还没解释的空白被一份新的邀请盖住。
许知遥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点敬意。他习惯把拒绝说得委婉，怕让气氛难看；叶岚却可以让气氛难看着，同时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
严序沉默片刻，将结算单放回桌上。他答应调原始交接资料，也愿意承担叶岚这次来回的工时，却要求陆既明别在材料不齐的时候再作新的公开判断。
陆既明同意后半句，没有替叶岚决定前半句。
她拒绝了工时费，只要求把答应查的东西给一个日期。严序说三天，她拿手机记下来，站起身告辞，没多停留。
许知遥送她到门口。走到楼下，叶岚忽然回头问，他为什么要帮着查这些，与以前的项目又没关系。
他有一瞬想说，自己就是被它弄到这里来的。可这句话太大，大到一旦说出口，他们今天讨论的每一张纸都得重新理解。
最后他只答：“有一卷片子跟我有关。我想知道它到底怎么来的。”
叶岚看了他片刻，说那就把自己的材料也保好，不要因为谁看着可靠就全交出去。
许知遥点头。她走后，他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这句提醒是不是也包括陆既明。
晚上下班，两人一起去还吴师傅借出的软皮垫。回程路上，陆既明问叶岚临走前说了什么，许知遥照实转述。
“她说得对。”陆既明答。
许知遥侧过脸：“包括你？”
“包括我。”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句保证，比如我不会拿走你的东西。得到这个回答，心里反而有一点别样的踏实。陆既明没有要求自己例外，没有因为这几顿饭、几次靠近，就把他的警惕当作冒犯。
“那你得多努力一点。”许知遥说。
陆既明停下脚步，看他。
“让我愿意自己交给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点他故意不藏的试探。陆既明看着他，目光从脸上移到他握着文件袋的手，又慢慢回来。
“好。”
就一个字，许知遥却觉得耳边热了。他先往前走，没让对方看自己忍不住的笑，过了路口才回头，发现陆既明一直跟在身边，并没有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仍然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