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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收清单 电话是展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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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展厅那个年轻工作人员打来的。
他姓林,上次验收以后,许知遥把启动检查写成一页纸发给他,两人因此留了联系方式。电话里,小林说旧播放器准备送回厂家,自己清点外置存储时,发现机器里还有一段没有标客户名的采访。
“开头有见微的标识,我怕是你们的资料。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许知遥先问他有没有发给别人,小林说没有,只在本机上试播过十几秒。机子一断电就容易卡,厂家让他别再动,明天会来收,到了仓库统一清理。
“先不要恢复出厂。”许知遥说,“我跟负责人确认一下。”
电话挂断,他拿着清单上四楼。陆既明正与财务核对几笔设备费用,听完来意,将手里的事交代清楚,问播放器的型号和序列号。
小林发来一张背板照片,标签已经磨花,最后四位尚能读清。陆既明看了很久,才在纸本日程上圈出下午两点。
“去一趟。”
许知遥坐在车上时,问那台机子是不是公司以前用过的。陆既明说型号熟悉,但设备流转过几次,仅凭这张照片不能认定。
说完,他又主动补了一句:“北堤以前用过类似的播放器。”
许知遥转过头。
这是陆既明第一次自己把北堤放进他们的对话。之前这个地名来自吴师傅、来自旧纸单,也来自玻璃上模糊的标牌。现在,它终于和身边这个人的过去接上了一小段。
“做什么用?”他问。
“记录设备调试与测试过程。”
“为什么现在不做了?”
陆既明握着方向盘,停了几秒:“项目中止过。后续很多材料被分开处理,我没见过完整结果。”
他没有接着说,许知遥便也没有马上追问。车从桥上驶过,水面反光很亮,他却只记住了陆既明说中止时,指节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展厅后面的储物间堆满纸箱。旧播放器放在最上层,外壳有一道长长的擦痕,旁边贴着回收清单:主机一台,电源两只,遥控器缺,附件铁盒一只。
小林把那只铁盒也找了出来。盒身不大,封口胶布早干了,上面写着校验源片,下面的单位名被磨得只剩一点笔画。
他正要打开,许知遥按住盒盖,先让他拍下清单和原来的摆放位置。盒子属于哪一批设备还没弄清,不能在这间灰尘很重的仓库里随手把片材倒出来。
陆既明蹲在主机旁,查看接口,问厂家给没给明确的回收流程。小林拿来邮件,说资产并不归展厅,明天他们只能照清单移交,不能答应把机器留给别人。
“明白,我们只确认这段材料。”陆既明说。
机器接上监视器,开机花了将近四分钟。画面停在一个旧菜单,文件名有的完整,有的只剩日期与编号。小林找到自己误点过的那一项,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低沉的杂音。
随后,一张桌子出现在画面里。镜头没有对准人的正脸,只拍到纸张、手和一截深色袖口。有人在画外问,是否同意把这一段留作正式记录。
回答的人说,可以,但不要剪掉前面的说明。
许知遥抬眼看向陆既明。
声音比现在略紧,尾音更干,仍然足够让他认出来。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在旁边,正盯着屏幕,脸上没有惊讶的夸张反应,却像忽然忘了呼吸。
画外的人又问了一句,机器在此时卡住。小林着急去按快进,许知遥拦下,让他先等缓存,不要反复跳动。
几秒后,音轨断续地恢复了。
“十六号下午,我在现场。那份接收单是我签的,不能用后来的汇总替代……”
后面的字被一串尖锐的噪声切断,画面则停在一只压着纸页的手上。食指侧边有一道很浅的划伤,桌面左上角放着一支铅笔。
许知遥记下时间码,没有继续强行播放。他转向陆既明,轻声问是不是他的声音。
“是。”
陆既明答得很快,随后又低声补了一句:“至少听起来是。”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份很早的日程截图。那天的安排是外地的设备会议,上午签到,下午测试,直到晚上都没有返回临江。
许知遥看过日期,心里跟着一沉。
2023年11月16日。
又是A17首次扫描的那一天。
“你记得那场会议?”他问。
“记得去过。”陆既明说,“但具体到那天下午,我现在说不清。”
他没有用日程截图否定屏幕里的声音,也没有硬撑着说所有事情都记得。许知遥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能替别人把问题分清楚的人,也会被一段旧记录堵在原地。
陆既明伸手,似乎想再播一遍,手指停在按钮前,又收了回来。许知遥看见他这个动作,便请小林将音量保持不变,只把刚才已经能缓存的几秒重新播放。
那句我在现场又响了一次。
陆既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侧早已没有旧伤的痕迹,眼前的手和屏幕上的手,只有握笔时习惯压住纸角的姿势相似。他缓缓蜷了一下手指,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许知遥却觉得那比明显的惊慌更难受。
“先不听了。”许知遥关掉播放。
陆既明抬头看他,似乎想说还可以继续。许知遥将写好的时间码递过去,问录制者是谁,背景里有没有他认识的声音。
换成一个能回答的具体问题,陆既明才慢慢回过神。他说提问者的声音不清楚,需要另外处理,桌上的设备却确实属于当年的项目。
“这段记录,不应该还留在这种机器里。”他说。
“为什么?”
陆既明看着屏幕上冻结的画面,没有回答。许知遥也没再用一句追问逼他解释到底。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先去确认明天回收车大约几点到。
小林不明白他们在核对什么,站在旁边小声问,这算不算找到了原来的负责人。陆既明将手机收起,说目前只能确认片中有自己,还需要查权属与来源。
“最好别清理。”许知遥说,“播放器现在状态不稳定,文件也可能有损坏。直接恢复出厂,后面很难再找。”
小林为难地看着清单:“我能帮你们跟厂家说,但我不能自己把回收取消。”
陆既明点头,让他把联系人给周启,自己拨通了厂家电话。对方负责售后的人只知道这台旧机准备拆件,资料清理属于常规流程,要延期必须找到负责资产的同事。
电话转了两遍,负责的人今天外出,最早明天上午才回。陆既明没有在仓库里发脾气,也没有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听他的。他请对方先记录材料保全需求,再发一封邮件,把机器序列号和暂缓原因写清楚。
许知遥趁这个间隙查看外接接口。能正常读写的端口只剩一个,短暂连上后又断了,他没有反复尝试,以免带来更大的损坏。
他想起吴师傅说过,老东西别跟它比力气。这时才格外明白,着急不能变出一份完整备份,所有能够挽回的部分,都必须在机器还肯工作的那点时间里慢慢取。
下午四点,他们仍没能带走主机。
小林将暂不格式化的纸条贴在面板上,拍照发给主管,又把铁盒重新放进原来的纸箱。陆既明约定第二天一早再来,争取赶在回收车之前完成确认。
离开展厅,天已经阴了。许知遥拿着记下的几句话,站在屋檐下没有立即上车。陆既明靠着车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显然还在等回复。
“你不用今天就想起来。”许知遥说。
陆既明抬头。
“日期错了也好,记错了也好,先把东西保住,再慢慢查。”
“如果都不只是记错呢?”
这个问题来得很轻,许知遥却没法立即接上。他自己被一卷胶片送进陌生城市,凭什么笃定别人的记忆一定可靠?可他也不能拿自己的遭遇替眼前这段采访下结论。
他只说:“那就别一个人查。”
陆既明看着他,眼里的紧绷一点点松下来,又像还有什么没有放下。许知遥先伸手,从对方掌中拿走那张被捏皱的回收清单,折平,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明天我跟你来。”
“你上午有项目。”
“昨晚已经做完了,等客户确认。我能安排。”
陆既明没有再用工作把他推开,只说八点在公司门口碰头。许知遥答应了,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时心里依然不安,却不再只是怕回不去。
那台被写进回收清单的旧机器里,可能留着一个连陆既明自己也没有见过的下午。他已经听到了开头,不能眼看着它明天在仓库里变成一块被清空的旧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