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合伙人 严序来的那 ...
-
严序来的那天，见微的打印机坏了。
周启在一楼搬备用机器，财务抱着厚厚一摞报表追在后面，说上午一定要用。许知遥帮他们把连接线拆开，抬头便看见一个穿浅灰外套的男人从门外进来。
对方没等介绍，先叫了他的名字。
“许知遥？终于见到了。”
许知遥手里还拿着螺丝刀，反应慢了半拍。男人将伞放进门边的桶里，朝他伸手：“严序，公司的合伙人。前阵子一直出差，听周启提过你。”
两人握了一下。严序的手很暖，笑容也自然，不像单纯来视察，顺手就帮财务扶住快滑落的报表。
周启从打印机后面抬头：“严总来得正好，这台机器该换了，修三次了。”
“报价发我，别买最贵的，挑你们会用的。”
“这要求比预算还严格。”
严序笑着说可以顺便买培训，几句话就把财务刚才的焦躁压下去。许知遥退到一旁，心里给这个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好说话，但做决定很快。
机器重新接通，打印终于恢复。严序等第一张纸出来，确认没有缺行，才转向许知遥，问他城南的住处是否习惯。
“还行。”
“背街那片比旅店安静，不过雨天容易积水。你不爱走远路，应该不太方便。”
许知遥抬起眼。
不爱走远路，未必算特别私人的事，可他不记得跟周启说过。过去一周，他每天都在坐车、找店、走去食堂，没有哪一件事显得自己特别讨厌步行。
严序看见他的神情，像是意识到说得太熟，主动笑了笑：“外地刚来的同事，我都会多问两句。住宿对接那边给了地址，房子合不合适得本人说。我猜走路不方便，猜错了？”
“还没那么不爱走。”许知遥也笑，“只是暂时不认识路。”
“过阵子就熟了。”严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工具，“修复室缺什么可以说，别什么都自己凑。”
话说得很周到，许知遥点头答应，没再纠缠那句像是已经认识自己很久的判断。
陆既明是在二楼转角叫住严序的。
“到了怎么不打电话？”
“看见楼下忙，顺手帮了一下。你们新来的修复师不错，机器也能修。”
“只是接线。”许知遥说。
严序笑道：“那也比我强。既明，下午一起吃饭？正好介绍一下。”
陆既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许知遥手边，很快收回：“中午有预算会。人员介绍以后再说，先谈设备更新。”
他用的不是拒绝的口气，却没有给严序把这顿饭约下去的空隙。严序也不坚持，拿起伞，跟着上了楼。
许知遥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陆既明上楼的位置很微妙。他始终比严序稍微靠外，几乎把对方朝下看来的视线挡住了。
楼梯确实窄，许知遥却还是多看了一眼。
他回到工位，继续昨晚没整理完的影像记录。可做了半小时，心里仍有根细细的刺。
系统曾在他失败时推荐地点，严序今天则像一个热情的同事，知道住处，也觉得自己知道他的习惯。这些信息从哪里来，仿佛人人都有一句现成的解释，只剩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午后，周启来补劳务协议的附件，许知遥顺口问起严序负责哪些业务。
“资金、运营、合作项目，大部分外面的事。”周启说，“陆总负责技术和材料。两个人做法有时候不一样，不过公司确实是他们一起弄起来的。”
“他经常查临时人员的住宿？”
周启想了一下：“有报销或者接待额度的，会问。你那种访客凭证登记在合作名单里，不一定是我这边递的资料。”
许知遥点头，将那句想问的两千二百元又咽回去。钱的来源本来就疑点很多，如果他此刻问得过于具体，很可能先把自己不懂本地身份的事情暴露出来。
下午三点，严序下楼看修复室。他没先看昂贵的设备，而是在流程板前站了一会儿，问每个项目花在人工确认上的时间能不能再压缩。
宋工说声音处理有些部分得听，没办法一键通过。严序没有反驳，只问哪些步骤能够让软件先筛一遍，将需要人听的部分集中出来。
这个问题并非没有道理。许知遥也说他们正在做初筛，但不能把没有被程序标出来的地方都当作正确。
严序让宋工随便找一个最常见的例子。宋工挑了段反复出现底噪的采访，给他看人工确认留下的标记。严序听完，没有假装自己能分辨每个波形，只问这一分钟通常需要花多久。
“看损伤，有时十分钟，有时一下午。”宋工说。
“客户付得起一下午吗？”
“不一定，所以报价前得说。”
严序点头，又问如果另有资金支持，能不能把这类无法商业交付的材料也留下来。许知遥原本对他有些提防，听到这里，态度不由缓了一点。
这正是他以前经常遇到的难处。有些普通人的影像很重要，却不值市场愿意支付的工时。许知宁总要在账目里给他留出一点余地，才能让他不至于每次都拒绝。
“如果有长期预算，当然能。”他说。
严序看向他：“所以成本不是坏东西，控制成本也不等于轻视材料。少在重复判断上花十小时，也许就能多救一卷别人付不起钱的带子。”
许知遥承认这个目标。他并不因为不喜欢一个人的过分熟悉，就连对方说得有道理的部分也一并否定。
只是当严序继续往更快、更多的方向推，他仍然觉得，有些不能在报表里区分的东西，需要先把名字说清楚。
“当然。”严序说，“不过人也会漏，不能因为机器可能错，就默认人不会。”
许知遥承认这一点。严序笑了笑，问如果有人愿意承担试错成本，他们愿不愿意试一种更快的方式。
“要看错了什么。”许知遥说，“漏掉一个噪点，和把一个人认错，不是一回事。”
严序看着他，笑意没有消失：“你分得很细。”
“做这个得分。”
陆既明在此时推门进来。他先向宋工要了最新的设备清单，随后站在许知遥侧后方，问严序那边的预算是否确认。
“确认了，你要的两项都保留。”严序摊开手，“别防我，真没有砍。”
“我问的是时间。”
“下周到账。”
谈完，严序准备离开，忽然看到桌边标着A17的私人记录本。他目光停了一瞬，问这是不是最近查的旧片。
许知遥还没回答，陆既明便将设备清单放在那本子旁边。
“私人委托，暂时不进公司项目。”
“我没打算收走。”严序笑着说，“只是觉得凑巧。你们这阵子查的都是旧东西，好像谁把钟往回拨了三年。”
许知遥抬头，陆既明的神色已经沉了下来。
“旧档案归档本来就没做完。”他说，“今天先到这里。”
严序看了他片刻，没再继续，向屋里的人道别。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许知遥说，有困难可以直接找自己，不必把所有问题都堆给技术负责人。
门关上后，修复室很快恢复了声音。宋工继续戴耳机，周启在外面接电话，只有许知遥手里的笔迟迟没落下去。
“他知道A17？”他问。
陆既明看了眼门口，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会看公司项目和旧材料清单，知道编号不奇怪。”
“那你刚才为什么替我回答？”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许知遥不想再靠猜测在两个人之间选一个更值得信的人。他已经有太多未证实的解释，多一句体面的遮掩，也不会让处境更好。
陆既明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不希望你的私人材料被拉进新的项目里。”
“问我愿不愿意，不就行了？”
陆既明看着他，终于点头：“是。我刚才抢了你的话。”
许知遥心里那根刺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消失。他将本子合上，说自己会判断，也会问清楚，不至于谁笑着递个方案就跟谁走。
“我知道。”陆既明说。
“你看起来不太知道。”
陆既明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淡了。他起身去门边，停住，回头提醒许知遥晚上记得把借来的箱子放远一点，别让炉火烤到线。
许知遥本来还想顶一句，听见这件他只在闲聊时提过的小事，又把话咽回去。他有点气陆既明的保留，也很难不为这种被记住的细节心软。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合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