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765422：终航》杪沅凌子

8、旧柴油车向大城 众人决意动

　　第八章旧柴油车向大城
　　夜色压得更低，荒城死寂如眠。
　　车辆段里风声萧瑟，远处机器人勘测的嗡鸣断断续续，像一柄钝刀，一点点磨着仅剩的旧时光。
　　驾驶室里静了许久。
　　老周忽然开口，打破沉郁：“我们守了一辈子，守线路、守岗位、守这座空得彻底的小城。”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干线，语气沉得厉害：
　　“可现在线要拆、车要废、岗没了。再蹲在这里，无非是等着被荒草埋掉。”
　　陈默指尖微顿。
　　“这辈子，人人都说人往大城走，大城永远繁华。”老周看向他，也看向暗处伫立的老林、苏姨，“我们一辈子没出去过。一辈子听别人说、一辈子猜。”
　　“与其困死空城，不如去看看。”
　　“去一趟大城市。亲眼看看。哪怕最后空手回来，这辈子也不算糊涂。”
　　一句话，落地定音。
　　沉寂多年的死水，终于被砸开一道口子。
　　几人沉默对视，没有犹豫。
　　都是守线半生的老人，被时代落在原地，被流言困在小城。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勤恳工作，唯独不敢踏出故土一步。如今一切归零，再无牵挂。
　　此行不为谋生，只为解惑。
　　看看那座所有人奔赴、却再也无人归来的大城，到底是什么模样。
　　人数轻点，四人成行。
　　陈默、老周、老林、苏姨。临城最后四名轨道守夜人。
　　夜色下，几人踏着荒草，走回早已封存的老公交场站。
　　场内一排排无轨电车静静伫立，车身洁白、线路完好、却早已断电停摆，静静等候拆解。这些是小城末代主力，是曾经撑起全城脉络的时代主力。
　　而他们最终选定的，是角落里一台格外老旧的柴油前置公交车。
　　这是电车普及年代本该强制报废的遗孤。
　　当年全线电动化更新，所有人都以为柴油车会彻底淘汰，是陈默几人一次次申请、一次次维保、一次次求情，硬生生把这台车保了下来，当做应急备用车。
　　几十年过去，电车尽数沉寂，唯独这台老柴油车，机械筋骨仍在。
　　和留守场站的最后一名看守人打好招呼，报备临时异动。
　　无人阻拦，也无人可阻拦。
　　四人立住身形，对着整排静默无轨电车，深深注目行礼。
　　一代人的青春、一代人的班次、一代人的满城人声，尽数藏在这些沉睡的钢铁躯壳里。
　　“走了。”
　　陈默低声道。
　　车门开合，四人依次上车。
　　老周负责看护车况，老林盯着仪表电路，苏姨静坐后排，陈默坐上久违的驾驶位。
　　钥匙插入，拧动。
　　沉闷、厚重的柴油引擎轰鸣，骤然撕裂空城死寂。
　　轰隆——！
　　多年未曾全力跳动的机械心脏，骤然复苏。震动顺着车架蔓延，震落车身积灰。
　　整条荒凉街道，没有人声、没有车流、没有灯火。
　　唯有这一台老车的引擎回声，在空荡城区来回飘荡。
　　车轮碾过杂草丛生的路面，缓缓驶出场站。
　　沿途废弃商铺、落灰站台、锈蚀轨条，一一向后倒退。熟悉的小城故土，在夜色里慢慢后撤。
　　一路闲谈，皆是半生疑惑。
　　“都说大城越做越大，几十年了，没有一个回来的。”
　　“都说那边岗位多、机会多，怎么连消息都没一条。”
　　“但愿我们去了，能看见活人。”
　　没人能答。所有人依旧笃定，只是小城衰败、大城兴盛。
　　车至城郊油料值守点。
　　荒芜多年的油机仍可半自动作业，机械提示音冰冷单调。
　　【0号柴油加注完毕】
　　喊声落定，老车油箱满盈。
　　最后的准备，尽数完成。
　　前路开阔，再无牵绊。
　　车辆驶入C765422公交高速专用道——早年规划的公交代高铁快速干线，专供市域跨城快速通行，当年号称小城最快通道。
　　昔日这条干线车流滚滚，公交满速100、110疾驰，日夜不息。
　　如今长道空空荡荡，笔直延伸向远方黑雾深处。
　　陈默压住油门，刻意压下速度。
　　指针稳稳定格八十。
　　旧车年迈，路途荒旧，他不敢再跑当年的极速。
　　八十码的匀速，沉稳、克制，带着半生沉淀。
　　道路两侧，曾经繁忙的公交高架站台、跨线天桥、高速候车亭，一座座向后缓缓退去。
　　那些曾经人潮拥挤的站点，如今蒙尘死寂，沉默目送这台旧车远行。
　　车辆驶上立体立交桥。
　　高架凌空，夜风灌入车窗。
　　身后是被荒草封存的没落小城。
　　前方是沉沉黑雾尽头，所有人奔赴、无人归还的超级大都城。
　　引擎长鸣，孤车远征。
　　临城四代守线人，
　　以一台退役老柴油车，
　　向着世界从未对他们展露的真相，
　　一路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