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君陌辞宁

6、休息 休息空间里

　　休息空间里安静下来。

　　七个人各自找了位置歇着。杜思诺靠在叶奕萱肩膀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叶奕萱没动，就让她靠着，视线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安安静静的。赫清奕靠着墙角，后脑勺抵着墙面，闭着眼。谢煜涵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段冰程坐在长桌另一侧，闭目养神，手一直放在袖口边。义枫守在门口，面罩拉上去了，只露一双眼睛。陌辞宁靠在椅背上，将多余的袍子布料拉上去盖住自己的头，打算眯一会儿。

　　大厅外面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吵架。但休息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安静。

　　谢煜涵坐了一会儿，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房间。杜思诺和叶奕萱靠在一起，相互安慰。段冰程闭着眼。赫清奕靠着墙，呼吸很浅。义枫守在门口。陌辞宁在椅子上。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没有人关注她。忽然谢煜涵视线看向陌辞宁，陌辞宁睡觉没有闷头的习惯，除非她被看的不耐烦了……段冰程的神色也有一丝不耐烦……

　　谢煜涵眉头皱起来了，那种监视很奇怪，不是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是另一种感觉，从外面来的，从上面来的，从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来的。像有一双眼睛贴在她后背上，不远不近，就那样看着。她微微偏了偏头，视线往房间角落扫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白墙，嵌着一块很小的、不起眼的符文。跟大厅墙壁上的符文一个样子，灰白色的，很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谢煜涵盯着那块符文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休息空间里很清楚。

　　“真不耐造啊。”

　　段冰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赫清奕也睁开了，偏头看她。陌辞宁把衣服撩起一角看了谢煜涵一眼，又和段冰程对视一眼，然后又趴回去了。

　　“什么不耐造？”杜思诺从叶奕萱肩膀上抬起头。

　　“没什么。”谢煜涵收回视线，“随便说说。”

　　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那块符文，然后移开视线，重新靠回墙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几个人继续歇着。

　　游戏外。

　　一整面弧形的监控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嵌着几千块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是一路玩家的实时画面，大厅里的、甬道里的、休息空间里的，几千个画面同时亮着，几千条数据同时滚动。屏幕上方标注着编号，下方是实时数据，体力、san值、积分、异能，一行一行地滚。密密麻麻的光点汇聚在一起，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海。

　　监控墙前面，摆着一排控制台。周时初坐在其中一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睛盯着画面。他二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黑色高领衫，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他面前的屏幕上，是007-2休息空间的画面。七个人，各自的ID和数据在屏幕边上挂着。在他身后的监控墙上，几千块屏幕还在滚动，几十万个玩家在大厅里发呆、哭、吵架、睡觉。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切到下一块屏幕，忽然停住了。

　　画面里，谢煜涵抬头看了一眼角落的符文，然后说了一句话。监控带音频，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

　　“真不耐造啊。”

　　周时初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咖啡放下，凑近了屏幕，仔细看谢煜涵的脸。那张脸跟现实里的不一样，但是行为习惯真的很符合周时初对谢煜涵的刻板印象。

　　“……我去。”周时初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把眼镜戴回去，再看了一遍。“应该是我妹吧。”

　　他不确定。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看谢煜涵靠在墙上，看谢煜涵旁边的赫清奕，看段冰程，看杜思诺和叶瑄辞。这几个人的脸他都不认识，全捏过。但那种感觉，那种几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外面天塌下来都不慌的感觉，他见过。

　　他身后，几千块屏幕还在滚动。大厅里有人在砸门，有人在拉帮结派，有人在角落里数自己的积分。甬道里还有人没出来，还在跑，还在躲箭，还在踩机关。休息空间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几千个画面，几千个故事，同时发生。

　　但周时初只盯着那一块。

　　另一间监控室。

　　这间比周时初那间大一些，屏幕也更多。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嵌着几千块屏幕，比周时初那面墙还要密。翁皓铭站在屏幕墙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他二十三四岁，身高一米九出头，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有点长，垂在额前。他看屏幕的速度很快，每一个画面都要停留一秒以上。

　　几千块屏幕在他面前滚动。大厅里的几百个画面，甬道里的几千个画面，休息空间里的几百个画面。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打架，有人在数积分，有人在睡觉。他扫得很快，但每扫过一块，就记住一个编号。

　　他扫到一块屏幕，停住了。

　　画面上是休息空间里的七个人。翁皓铭的视线落在陌辞宁身上。陌辞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娃娃脸，左眼眼尾一朵艳红的九瓣莲，细细地描在那里。她正在休息，似乎抬头看了一眼镜头然后袍子给自己盖了个结实。

　　翁皓铭盯着那朵九瓣莲看了三秒。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几乎贴到了屏幕上。“……我操……”

　　他认识那朵莲花。

　　陌辞宁曾经说过一句话。是很久以前说的，当时他们在一块聊天，聊到如果有一天能自己捏脸，想捏成什么样。别人说什么的都有，陌辞宁说，她希望在左眼眼尾加一朵九瓣莲。要艳红的，九瓣的，她甚至自己动手画过。

　　“为什么是九瓣？”当时有人问。

　　“九为尊吖。而且很好看不是吗？”她说。

　　就这么一句话。翁皓铭记住了。现在他盯着屏幕上那朵九瓣莲，九瓣，艳红，左眼眼尾，分毫不差。

　　“我操。”翁皓铭又说了一遍。他直起身，抓了抓头发，在监控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重新看向屏幕。“给我妹放出去啊！她不行啊！她不行啊！”

　　翁皓铭快急死了，陌辞宁从小就是个娇气宝宝，吃的不好一点她就闹肚子。关键问题是她自己还不注意，吃药什么的都要别人盯着，长大了好不容易好一点，搬出去没两天给自己送医院里了，和她起名的娇宝宝除了赫清奕没有其他人。这俩的身体出了名的难搞。关键问题是赫清奕还好，至少不会钱一次全弄出去了，陌辞宁不一样，偏生是个享乐主义还吃不了一点苦……翁皓铭一个头两个大。

　　他坐下来，调出007队的档案，又调出陌辞宁的个人数据，盯着那个“40”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一个操作界面，输入了一行指令。系统弹出一行提示：

　　【是否以“序章优秀表现奖励”名义，向队伍007发放积分？】
　　【金额：50000】
　　【发放方式：不记名，进入队伍积分池】

　　翁皓铭点了确认。

　　【积分已发放。】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给你补点。别死在里面。”

　　第三间监控室。

　　这间比前两间小一点，但屏幕墙也是一整面。几千块屏幕嵌在墙上，密密麻麻的。沈知约坐在椅子上，腿翘在控制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二十多岁，长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懒洋洋的。他面前的屏幕墙上，有几块画面被放大了，其中一块是休息空间。他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到画面里义枫把面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

　　沈知约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义枫露出的那半张脸，那不是他冷萌的小妹吗？不是她去干啥了？不儿，系统出bug了？怎么切自己家去了……不对啊，不是游戏里吗？

　　“我去。”沈知约把腿从控制台上放下来，坐直了，“我那么萌的妹妹，她在干什么？”

　　义枫在他印象里，是那种安安静静、不太说话、但做事很稳的人。萌，是他自己说的，义枫本人肯定不承认。但沈知约就是觉得她萌。现在义枫裹在一身黑里，只露一双眼睛，守在门口，像个刺客。沈知约看着就心疼。

　　他盯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坐不住，越看越想把人弄出来。但系统规则摆在那里，玩家一旦进入，中途不能退出。他试了几次操作，系统都弹回同一行提示：无法中断玩家进程。

　　“妈的。”沈知约把笔扔在桌子上。

　　他没有再试。他知道试也没用。规则就是规则，他改不了。他能做的，只有看着。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义枫的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在他身后，几千块屏幕还在滚动。

　　翁皓铭的监控室。

　　门被推开了，周时初走进来。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脸色不太好看。翁皓铭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看到你妹了。”周时初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秦观澜呢？他妹好像也在里面。”

　　“……赫清奕？”翁皓铭彻底坐不住了“不是这系统出bug了吗？怎么把这俩祖宗都弄进去了？”

　　“不知道。”沈知约怒气冲冲的进来，“我那么大，那么可爱的妹妹也给我送进去了！”

　　“……秦观澜他妹也在，我妹也在。”

　　“哦，我妹也在，她甚至在挑衅我……”

　　翁皓铭没接话。他知道周时初的脾气。他这个人，平时看着冷静，但一涉及到他妹，就容易上头。谢煜涵那句话，别人听着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但周时初听着，就是挑衅。

　　“下一个副本。”周时初说，“难度往上跳。”

　　“跳多少？”

　　“跳一大截。”周时初说，“她说真不耐造，那就给她来个耐造的。”

　　翁皓铭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谢煜涵旁边还有别人。她旁边的那俩可不耐造。”

　　“我知道。”周时初说，“但是我感觉她们能活下来。”

　　翁皓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那到时候秦观澜要是生气，我可不帮你。”

　　周时初看了他一眼。“随你，他能动得了我？”

　　“义枫也在……”

　　“没事，有谢煜涵。”

　　“……”沈知约一拳锤到周时初脑袋上，周时初一把直接抓住：“……先别打，先别打，你不好奇她们的极限吗？”

　　“我只好奇你的极限。”

　　翁皓铭见此情形打算偷偷溜走，然后被两人扣住了，沈知约直接开口：“说吧，你送了多少？”

　　“五万。”

　　“……”

　　周时初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谢煜涵还靠在墙上，闭着眼。周时初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几千块屏幕还在滚动。

　　监控室走廊。

　　周时初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翁皓铭和沈知约从监控室里出来，看见他，走过去。

　　“还在想谢煜涵那句话？”沈知约看过去。

　　“嗯。”周时初说，“她说‘真不耐造’。我妹，我了解。她不是随便说说的。她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周时初说，“她那个角度，抬头看的正好是符文的位置。她可能猜到那上面有摄像头。”

　　“应该有三个都察觉到监控的存在了吧？”沈知约看向周时初。

　　“嗯？”翁皓铭有些懵

　　“段冰程满脸不耐烦，陌辞宁直接袍子盖脸，她睡觉有蒙面的习惯？”

　　“……在学校她就是这么睡的……嫌吵呗，不然你猜我为什么叫她祖宗？”翁皓铭一个打岔给两人气笑了，不过陌辞宁和赫清奕的主要目标就是活着，倒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谢煜涵真的不怕接下来太难了吗？”

　　“那谁知道又不是我妹。”沈知约翻白眼：“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周时初。”

　　“我也在想。”

　　翁皓铭愣了一下。“那她还说？”

　　“她绝对故意的。”周时初说。“应该是试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看她们。”

　　翁皓铭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把难度往上跳，也是在回应她？”

　　“对。”周时初说，“她试我，我就试她。看谁先扛不住。”

　　翁皓铭没接话。他看着周时初，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你妹，挺像的。”

　　“哪里像？”

　　“都不服输。”

　　周时初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凉咖啡。

　　在他身后的监控室里，几千块屏幕还在滚动。几千个玩家，几千条命，几千个故事。有人在甬道里死了，画面暗下去，编号变灰。有人在休息空间里睡着了，数据在慢慢回复。有人在大厅里找到了队友，有人在跟队友翻脸。几千个画面，几千种活法。

　　但周时初只盯着那一块。

　　休息空间。

　　谢煜涵靠在墙上，闭着眼。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抬头看那块符文。但她心里清楚，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有人会听见，有人会反应。她不知道听见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但她知道，那句话不会白说。

　　赫清奕在旁边动了一下，偏头看她。谢煜涵没睁眼，但感觉到了。

　　“怎么了？”赫清奕问。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没事。”谢煜涵说，“歇着吧。”

　　赫清奕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墙上。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但赫清奕往那边挪了半寸，谢煜涵没动，也没躲。

　　陌辞宁靠在椅背上，忽然睁开了眼。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面板上，队伍积分从21000变成了71000，多了50000。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没人操作过队伍积分，她没动过，其他人也没动过。那这50000是哪来的？

　　她坐直了一点，扫了一圈房间她坐直了一点，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六个人都在，没人看面板，没人有异常。

　　陌辞宁又看了一眼那行数字，然后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杜思诺靠在叶奕萱肩膀上，睡得很沉。叶奕萱闭着眼，呼吸很轻。段冰程坐在长桌另一侧，手一直放在袖口边。义枫守在门口，面罩拉上去了。陌辞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左眼眼尾的九瓣莲在柔光里若隐若现。

　　七个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安安静静地休息。外面几百个人在大厅里吵，闹，哭，骂。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安静。

　　陌辞宁盯着面板，忽然笑了，看向谢煜涵，嘴角翘的老高，口型道：“谢谢。”谢煜涵也笑了。好戏……好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