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君陌辞宁

5、相认 门在身后合

　　门在身后合拢。

　　陌辞宁走在最前面，双脚踩实地面的一瞬间，甬道里缠绕不散的血腥味与焦糊气息骤然消散一空。空气干爽干净，裹挟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彻底褪去了甬道深处的阴冷湿寒。她微微眯起眼，慢慢适应环境骤然转变的光线。

　　眼前是一座无比开阔的大厅。

　　穹顶高高悬于上空，高度略低于序章那座石厅，远非狭长压抑的甬道能够相比。地面铺满打磨平滑的灰色石板，石面光洁，隐约映出人的轮廓。墙壁上均匀嵌着一排排发光符文，散出柔和的白光，光线温润不刺眼，将整座大厅尽数照亮。

　　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石碑，碑身刻满深浅交错的古老铭文。石碑四周已经聚拢大批刚刚闯过序章的玩家。数百人零零散散分布在大厅各处，有人席地而坐，有人靠墙伫立，还有人蜷缩蹲在地面。大部分人面色惨白，还未从生死险境之中缓过来，不少人身上带着副本留下的伤口，有人弯腰抑制反胃，有人抱头蹲坐，被方才的遭遇压得喘不过气。

　　陌辞宁的目光缓缓扫过整片空间。墙壁四周排布数十道和他们方才走出的一模一样的石门。石门接二连三开启，步履虚浮、脸色苍白的玩家不断从门内走出来。一部分石门敞开之后，再也没有人踏出；还有几扇石门自始至终紧紧闭合，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透出。紧闭的石门旁边围了不少人，有的人不死心反复拍打门板，有的人静静蹲坐在门前，徒劳等待不会归来的同伴。

　　粗略扫视过去，已经开启的石门约莫几十道。每一扇门走出来的幸存者数量天差地别，有的石门开启，十几名玩家结伴走出；有的，仅仅活下一两个人。还有数道石门，自她抵达之后便彻底死寂，再无动静。

　　就在陌辞宁双脚站稳的刹那，一道没有性别、听不出年岁的机械声响，直接钻进她的脑海。并非回荡在大厅的公共广播，只有刚刚踏出甬道通关序章的她能够听见。

　　“恭喜通关《溯洄》序章。”
　　“欢迎来到溯洄惊悚类游戏世界。”
　　“序章结算已完成，积分已发放，面板已解锁。”
　　“请各位玩家查看面板，确认信息。”

　　视线掠过周遭人群，陌辞宁看见别的石门走出的玩家纷纷脚步一顿，有的人抬手按住太阳穴，有的人瞳孔骤然收缩。相同的提示，正在逐一响在每一个新晋幸存者的脑海里。早一步走出大厅的人不会重复接收提示，唯有刚刚跨出副本大门的人，才会听见这一道独属于自己的低语。

　　半透明的个人面板自动浮现在她眼前。对比序章时期灰暗锁死的界面，此刻所有条目尽数点亮。
　　ID：大司命
　　体力：40
　　积分：3000
　　san值：110
　　异能：精神控制（视野范围内，基本上都能控制）

　　目光落在体力那一行，陌辞宁迷茫了，作为一个从小到大考试都没有不及格过的好学生，面对这个连格都没及的分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大司命，怎么了？”

　　“……面板解锁了。”陌辞宁低声开口。

　　身侧六个人几乎同时微微一怔，那道机械提示音，刚刚也在他们脑海里响起。众人垂眸，各自调出属于自己的面板。大厅之中不断有新玩家走出石门，接收脑海里的提示，弹出个人界面。周遭此起彼伏响起细碎交谈声，有人欣喜拿到积分，有人遗憾异能偏弱，还有人压抑不住情绪低声咒骂这场突如其来的游戏。

　　“我看看积分能拿来做什么。”理科轻轻松松指尖在半透明的面板上快速滑动，划着划着，眼睛骤然亮起来，“哟，这里有个系统商城。”

　　“商城？”伴雨而行微微侧过身凑到她旁边。

　　理科轻轻松松向下滑动界面，眉头轻挑：“现在是一级积分商城，好多条目都是灰色锁住的。商城最高等级十级，高阶物资全都没有解锁。”

　　理科轻轻松松一字一句读出可见内容，“1级休息空间1000积分，2级休息空间3000积分，基础体力恢复剂100，荧光石50，线索碎片200，基础武器500……后面一大片都是灰色，看不了。”

　　“休息空间是什么。”断命的声音响起。

　　“一级就是单人居住。”理科轻轻松松继续说道，“二级空间可以容纳多人集会讨论，但实际居住名额只有两个。往上还有更高等级，最高是别墅级，不过那个价位，以我们眼下手里这点积分，想都不用想。”

　　陌辞宁没有加入几人的交谈，缓步走到一处空着的墙根，顺着墙面缓缓蹲下身。双腿残留着脱力的后遗症，方才高强度的精神消耗还没有褪去，她再次点开自己面板底部崭新出现的商城图标。

　　【系统商城｜等级：1】
　　· 1级休息空间：1000积分（可容纳1人居住）
　　· 2级休息空间：3000积分（居住名额2人，支持多人短时集会）
　　·基础体力恢复剂：100积分
　　·荧光石：50积分
　　·线索碎片：200积分
　　·武器（基础）：500积分
　　· 【大量商品未解锁，商城升级后开放】
　　· ……
　　她的目光定格在“2级休息空间”这一行，安静凝视三秒钟。

　　陌辞宁本身带一点享乐主义，她不想永远挤在大厅公共区域，同时队伍急需一处不受外人窥探、可以放开讨论谋划的私密场所。至于长期居住，二级空间仅有两个居住名额，剩下的人依旧需要自行消耗积分购置属于自己的休息空间。更高阶的别墅类空间，当前商城等级不足，积分也遥不可及。陌辞宁思考为什么翁皓铭不在，要是他在她就直接薅羊毛了，殊不知外面也快乱了。

　　陌辞宁指尖轻点确认按钮。

　　【确认花费3000积分，兑换2级休息空间？】

　　确认。

　　面板之上弹出新的提示文字：

　　【2级休息空间已兑换。编号：007‑2。】
　　【位置：大厅东侧休息区。】
　　【居住名额：2人。】
　　【功能：短时集会、休息、储物、基础恢复。】

　　陌辞宁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沾染上的石面灰尘。

　　“走吧，二级休息空间。”她抬眼看向其余六人。

　　六人的视线齐齐落到她身上。

　　“全部花光？”理科轻轻松松眉梢一挑。

　　“嗯。”

　　“那你之后一分积分都不留？”

　　“后续的事后续再打算。”陌辞宁语气平静，“眼下，拥有一处隔绝外界混乱、不会被旁人窃听的私密讨论场地，比攥着手里的积分要紧。”

　　理科轻轻松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喉咙，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走吧。”陌辞宁抬步朝着大厅东侧走去。

　　没有人提出异议，剩下六个人跟在她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上陌辞宁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的众生相。数百名幸存者各有各的狼狈，有人麻木地坐在石板地上失神发呆，有人靠在墙壁肩头不住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还有人抱着脑袋蜷缩成团，一遍一遍机械重复着“我要出去，我要回家”；一名女子伫立在中央石碑之下，仰头久久凝视碑上铭文，一动也不动；好几伙年轻玩家聚拢成团，压低嗓音互相交换情报、谋划结盟。更多的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消化刚刚经历的生死序章。

　　陌辞宁没有多做停留，带着六人穿过人群，一路行至大厅东侧。这一整片区域排布着一排排独立的空间门，每一扇门板表面都刻印专属编号。007‑2的房门处在这一排的中间位置。陌辞宁握住门把手向内推开。

　　内部的空间比预想之中要宽敞。方形房间，足够七人同时站在屋内议事。地面是平整的灰色石板，墙面刷成干净的白色，柔和的光线均匀铺满整个屋子。房间靠内侧摆放一张长木桌，桌边配了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整排储物柜。没有多余床铺，仅有的居住权限只供给两个名额。空气恒温，不冷不热，闻不到大厅里混杂的汗味、血腥味，干净得让人安心。

　　“用来开会倒是刚刚好。”理科轻轻松松第一个跨步走进去，慢悠悠转了一圈，一屁股落进椅子里，“可惜住不下所有人，之后我们还得各自掏钱买住处。”

　　其他人依次踏入房间。

　　阿斯特兰走到墙角，后背轻轻靠在墙壁上，安静打量房间四周。全息形象是男性，红色长发垂落，湛蓝色眼眸，骨相锋利。

　　断命走到长桌旁，双臂环抱在胸前，身形挺拔修长，神色冷冽，目光落在门口，警戒四周。

　　晚风的凌晨走到阿斯特兰身侧停下，一身浅绿色T恤配黑色长裤，站姿放松，视线时不时落在阿斯特兰身上。

　　小枫子径直守在房门内侧，一身黑衣将全身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伴雨而行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检查，柜子内部空空如也。

　　陌辞宁走到长桌边坐下。

　　“都坐吧，短时停留没问题。”她说。
　　几个人或是落座，或是寻位置靠着墙壁。小枫子轻轻关上房门，背靠门板站定，把外界大厅的喧嚣隔在门外。

　　七个人被封闭在这片独立的休息空间里。副本一路过来，众人彼此之间只称呼游戏ID，纵然心底各自萦绕着几分熟悉的错觉，没有彻底确认身份之前，谁都没有贸然吐出现实中的名字。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面板上完整的体力、san值与异能，其他人的数值互相不可见。

　　陌辞宁缓缓环视一圈屋内的人。

　　“面板都解锁完毕了。”她开口，打破房间里的安静，“各自清楚自己的异能与状态就好。我们互相报一遍体力上限，心里对彼此的承受能力有数。”

　　“我60。”阿斯特兰率先开口。

　　“我99。”断命。理科轻轻松松吹了声口哨。

　　“我80。”晚风的凌晨。

　　“我90。”小枫子。

　　“我70。”伴雨而行。

　　“我110。”理科轻轻松松说起这个数值带了点自得。

　　“我40。”陌辞宁平静报出自己的数值。
　　伴雨而行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大司命，你的体力上限怎么这么低？”

　　“先天限制。”陌辞宁解释，“大概异能太超标，直接给我削了吧。”

　　“那恢复剂对你有用吗？”晚风的凌晨问。

　　“有吧，能快速把消耗的体力拉回满值40，但上限永远不会改变。”陌辞宁道。

　　“我有积分，我给你买。”理科轻轻松松立刻开口。

　　“不用。”陌辞宁轻轻摇头，“先存着。下一个副本变数未知，积分留着应急。恢复剂只能回状态，不能拔高上限，不必现在消耗。我在这里歇一阵就能慢慢回满。”

　　理科轻轻松松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继续坚持，但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组队吧。”陌辞宁切入正题。

　　七个人各自调出面板。陌辞宁在队伍输入栏，依次录入六个人的全息ID：理科轻轻松松、阿斯特兰、断命、晚风的凌晨、伴雨而行、小枫子。半透明面板弹出提示。

　　【队伍确认：大司命、理科轻轻松松、阿斯特兰、断命、晚风的凌晨、伴雨而行、小枫子。】
　　【队伍人数：7。】
　　【是否确认？】
　　她点下确认。其余六人，也相继在自己面板上确认组队申请。
　　【队伍已确认。队伍编号：007。】
　　【队伍名称：未设定。】

　　“队伍名字，起一个？”陌辞宁看向众人。

　　“随便。”断命淡淡说道，没有心思纠结名字。

　　“懒得费脑子想。”理科轻轻松松懒洋洋开口。

　　“那就叫随便咯。”陌辞宁直接敲定。

　　指尖输入文字，系统提示立刻弹出。

　　【队伍名称：随便。】
　　【队伍成员：7人。】
　　【队伍总积分：21000（成员均分）。】

　　“积分均分？”理科轻轻松松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面板，“我这边依旧显示3000。”

　　“我也是3000。”晚风的凌晨跟着说道。

　　“总积分21000，七人基础均分，每人账面初始三千。”陌辞宁解释，“只是我已经把三千全部兑换休息空间，所以我的面板积分归零。”

　　“那你这亏得厉害。”理科轻轻松松皱了皱眉。

　　“不算亏。”陌辞宁轻轻摇头，“换来了一处能避开外面混乱、安心商量对策的地方，值。”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门外大厅的喧嚣隔着厚实的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哭喊、争执声都变得模糊遥远。

　　理科轻轻松松向后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伴雨而行脸上来回打量，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越来越浓重。她终于坐不住，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对方面前，微微弯腰凑近，直直看向对方双眼。

　　伴雨而行抬起头，和她对视。

　　理科轻轻松松盯着她眉眼端详许久，才试探着，压低声音唤出那个属于现实世界的名字。

　　“你是不是我媳妇儿？”

　　这一声落下，游戏ID构筑起来的伪装，终于被捅开一道裂口。

　　伴雨而行微微一怔，而后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杜思诺？！”

　　相认一旦撕开缺口，其余人的身份也接连剥落。ID一层层褪去，现实里的名字，开始在这间密闭的屋子之中响起。

　　杜思诺直起身，咧嘴一笑：“进甬道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的步态我太熟了，怎么都不会认错。”

　　“你的身形我也认得。”叶奕萱淡淡回她，“一身肌肉，看着就有劲，是打算在副本里随时扛人？”

　　“扛你啊。”杜思诺笑意更深。

　　叶奕萱没有接这句打趣，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杜思诺笑得更开，手掌顺势搭在叶奕萱肩头。

　　“行了，别腻歪了。”段冰程看着她们，出声打断。

　　谢煜涵视线落在赫清奕身上，轻声唤出真名。

　　之后义枫、段冰程，一个个卸下游戏ID的外壳。七个人在休息空间安静坐了片刻。称呼换回现实里熟悉的叫法，房间里的氛围也慢慢松下来，褪去副本之中依靠ID互相提防的试探，变成老友相聚的松弛感。杜思诺侧过身子，靠在叶瑄辞肩头，闭着眼小憩。叶奕萱不动，任由她靠着。赫清奕倚着墙壁，谢煜涵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距离。段冰程坐在长桌另一侧，闭目养神，呼吸平缓。义枫依旧守在门口，面罩重新拉上去，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留意门外动静。

　　陌辞宁从袖口里摸出最后一颗糖，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暂时没有拆开。

　　“序章已经结束，下一个副本不会留给我们太多休整时间。”段冰程率先打破沉寂，缓缓睁开双眼。

　　“你怎么判断？”杜思诺抬眼问道。

　　“大厅里面人数太多。”段冰程冷静分析，“这么多玩家聚集在此，没有稳定食物和水源，系统不会一直供养所有人。给我们这一段休息，只是在筹备下一场副本。等它准备妥当，新的副本通道就会开启。”

　　“大概要多久？”谢煜涵询问。

　　“不好估算。可能几小时，也可能一天。”段冰程回答，“但我们必须在开启之前，调整好所有人的状态。另外别忘了，除去这间用来议事的二级空间，我们每个人，都要尽早攒够积分，买下属于自己的私人休息空间。总不能一直流浪在大厅。”

　　“宁姐体力上限只有40，属于硬短板。”杜思诺提醒众人。

　　“问题不大，我可以苟着。不过想要迅速恢复体力，还是要靠系统商城里的体力恢复剂或者说深度休息。”

　　“深度休息是什么？”叶奕萱轻声发问。

　　“不清楚。但二级休息空间标注带有基础恢复功能。”陌辞宁看向房间四周。

　　“那我们就先待在这里不动。”杜思诺说，“反正外面乱糟糟，出去也没有别的去处，先在这处集会空间休整。之后再各想办法赚积分买住处。”

　　“积分还要规划武器和线索碎片。”义枫开口。

　　屋内的谈话继续往下铺展。门外，大厅的喧嚣依旧此起彼伏，无数幸存者正在未知的游戏之中，摸索求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