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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桶金 陆续改造后 ...

  •   陆续改造后的第十天,云栖旅馆第一次实现满房。

      林澈站在前台后面,翻着刚登记完的入住登记册,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前几日的蚌精竟是个游商,住店的这几日有了月光石的辅助,竟结了一颗凝珠,喜得她逢人就炫耀,云栖旅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传开了。

      这两天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有从雾路那头专程赶来的,有路过妖界边缘顺道住下的,还有一只据说在隔壁山头迷路三个月终于找到组织的山魈。

      “林管事。”阿花从走廊探出脑袋,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三楼空生房的客人说窗户太少了,他夜里想飞一圈出不去,憋得慌。”

      “让他把窗户打开就行。”

      “他说窗框太小,翅膀卡住了。”

      林澈揉了揉眉心。“哪只?”

      “那只蝙蝠妖。翅膀展开有一米多长。”

      “给他换到走廊尽头那间,那间窗户大。”

      午餐时段是旅馆最忙的时候。餐厅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妖怪,林澈端着盘子穿梭在桌间,脑子里飞速转着妖怪饮食禁忌表。蛇妖的汤要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狼妖的肉要带血的,但不能真给生肉,得用妖火烤到三分熟;蚌精的餐里要加一勺盐水,不然壳会干;蝙蝠妖要吃素,但必须是夜光蘑菇,普通蘑菇他嫌没味。

      “林管事。”橘子从后厨探出脑袋,脸上沾着面粉,“那个蛇妖客人说要加汤,要温汤,但后厨今天没文火,灶台的火候压不下去。”

      “那就用余烬。”林澈头也不回,“灶上的炭火别灭,留一层灰盖着,汤放上去温着就行。”

      橘子眨眨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本已经快翻散架的《妖怪客户服务指南》,晃了晃。“学呗。”他内心也小小地骄傲了一把,自己苦学了这么多天,终于是派上用场了。

      橘子缩回后厨。林澈刚要把手里的盘子送到角落那桌的山魈客人面前,余光瞥见前台又来了一个人。他转头,看见沈愠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跟一个穿黑袍的客人说话。

      黑袍客人身形高大,帽檐压得很低,但林澈注意到他露出来的手指皮肤是诡异的青灰色,指节粗大,指甲尖锐异常。沈愠的表情如常,但头顶的耳尖绷紧,原本蓬松的毛微微收拢,失去平时放松时软乎乎的弧度。

      林澈把盘子放下,疾步靠过去。

      “怎么了?”

      沈愠没看他,声音压的很低:“这位是鸦山来的客人,夜鸦族势力强大且最是团结,但我们旅馆没有他能住的房间。”

      黑袍客人抬起头,帽檐下面是一张鸟类的脸,喙弯而黑,眼睛漆黑深邃,沉沉地看着他们。

      “我叫渊九。”他的声音很哑,“虽是鸟族但不喜飞行。我需要一间完全没有光的房间。窗户要封死,不能有灯光,连月光都不能漏进来一点,你们旅馆能做到吗?”

      林澈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登记册,又想了想旅馆的房间分布。三楼全是向阳房,都开了大落地窗;一楼的房间倒是没有窗户,但走廊的灯会从门缝下面渗进去。

      “抱歉渊先生,我们这里实在没有。”他如实说,“我们所有房间都有光。要么窗户大,要么门缝漏光。”

      渊九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林澈叫住他,“给我们半天时间,包您满意。”

      渊九侧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半天。”

      虽只是一眼,但那凌厉的目光还是让他脊背一阵发凉。但为了这位潜在的隐藏贵客,他还是坚定地回道:“就半天。”

      他将渊九先安置在走廊尽头的房间,用厚布蒙住门窗,随即转身去找沈愠。

      “鸦山的那个客人是什么来头啊?”

      沈愠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正在剥一筐花生。他的手很巧,指尖捏住中间一掐壳就开,花生米落进碗里,一颗不碎。“鸦山是妖界极北的一座孤山。上面住着一群夜鸦妖,昼伏夜出,天生怕光。但他们实力个个深不可测,很少出山,大妖见了他们都要绕道走。”

      “怕光怕到什么程度?”

      “严重的话,见光会灼伤。不只是皮肤,还会损伤妖魂。”沈愠的耳朵动了动,“鸦山的夜鸦从不欠人情,也从不轻易离开鸦山。他既然远道而来,若是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

      “那如果我们留不住他……”

      “传出去,所有怕光的妖怪都不会再来。”沈愠抬起眼,竖瞳里映着午后的光亮晶晶的,“而且夜鸦妖记仇,也会记恩。今天赶他走,日后整个鸦山都会知晓云栖旅馆拒客。反过来,如果他能安心住下……”

      “云栖就是鸦山在妖界南边的唯一落脚点。”林澈接上。

      沈愠点头,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所以这可不是普通客人,是我们的财神爷。”

      林澈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旅馆所有房型。一楼陆生妖怪的房间无窗,但走廊灯光太亮,门缝透光;二楼水生房摆放月光石,夜间满屋微光;三楼空生房皆是大落地窗,完全无法使用。整座旅馆,竟没有一间适配夜鸦妖的房间。

      “我们自己动手改造。”他说。

      沈愠抬头看他,“怎么动手?”素白指尖上还攥着一颗花生,漂亮的小猫眼直勾勾的盯着他,像极了一只崇拜地望着主人的小宠。

      林澈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望,心底直接软了一片,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对面这人外表再清冷疏离,本质也只是一只纯粹软萌的小猫。但碍于正事,他压下想要揉一揉猫耳的心思,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走廊尽头那间杂物房,窗户不大,直接用木板钉死,门缝用布条遮光。单独给这条走廊辟一条线路,只供这间房使用。房间内部刷一层深色涂料,盖住所有反光的地方。”

      “那间房隔壁就是……”

      “我的房间。”林澈打断他,“我知道,但我们不能赶走客人。他是第一位到访的鸦山客人,若是留不住,所有怕光妖族都会默认我们旅馆不接纳他们,我们会彻底丢掉这部分客源。”

      沈愠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低头慢慢剥起了花生。“木板在库房最里面。深色的漆没有,但有锅底灰。和桐油混在一起,可以用来刷墙遮光,效果极好,还省事。”

      “锅底灰?”

      “我养父以前用过。遮光耐用。”沈愠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这些花生剥完再去干活。”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满满一碗花生,又看向沈愠翻飞利落的指尖。“你剥得比我快。”

      “所以我只负责剥花生,你负责刷墙干活。”

      “老板,你这是压榨员工。”

      “你签了契约的。”

      林澈笑着端起碗,蹲在他身旁一起剥花生。两只小猫崽从后厨溜出来,一只扒着林澈的裤腿往上爬,一只蹲在沈愠脚边,好奇地啃着花生壳。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下,温柔落在两人中间的花生碗上,暖意融融。

      林澈剥着花生,忽然感觉到脚踝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低头看去,沈愠那条蓬松漂亮的大尾巴,正无意识地在他腿上轻轻扫动。他没有动,只是剥花生的速度慢了下来,指尖故意凑过去碰了碰沈愠手边的花生壳。

      沈愠尾尖轻轻抽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极轻,算不上惩罚。

      “专心干活。”

      “是你尾巴先捣乱的。”

      “我在帮你挡蚊子。”

      “这天气哪来的蚊子。”

      沈愠不再接话,尾巴也没有收回,依旧搭在他腿边,手上剥花生的动作未曾停歇。两只小猫崽看看两人,见无人理会,干脆一滚,埋进了花生篓子里。沈愠无奈伸手把闹腾的猫崽捞出来,耳尖悄悄染上一点浅红。

      “干活了。”他站起身,散落一地花生壳。

      改造渊九的房间,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澈先取来木板钉死窗户,手艺不算娴熟,钉歪了两根钉子,木板间留了一道细微缝隙。沈愠走上前,抬手按在木板上,指尖掠过一缕微光,木板缝隙如同被无形之力彻底捏合,严丝合缝,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

      林澈看着他,满眼诧异:“你还有这本事?”

      “猫妖的本事,可比你那些钉子管用。”沈愠收回手,指甲缩回指尖,微微抬着下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别愣着,去调漆。”

      林澈笑着应声,转身调配锅底灰与桐油。沈愠留在窗边,一遍遍按压每一块木板,丝丝缕缕的妖气渗入木头纹理,将窗户封得密不透风。

      阿花和黑豆在走廊重新拉了单独灯线,橘子用旧棉布仔细堵死了房门所有缝隙。老猫卧在走廊尽头,眯着浑浊的眼眸看着几人忙活,时不时发出几声慵懒的呼噜。

      林澈端来调好的黑漆,蘸取涂料确认色泽足够暗沉后,开始仔细粉刷墙面。沈愠在一旁给他打下手,递工具、挪家具、补刷边角。二人共事十余日,早已默契十足,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所想。

      “顶上边角,再刷一遍。”沈愠指着天花板缝隙处。

      林澈仰头看去:“这里?”

      “嗯,再往左一点。”

      林澈依言补刷完毕。余光瞥见沈愠微微晃动的猫耳,内侧绒毛沾了一点锅底灰,黑乎乎地贴在粉嫩耳尖上。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擦去那点污渍。

      沈愠耳朵轻轻一抖,竟没有躲开。

      “别乱摸。”

      “你耳朵沾灰了。”

      “……那也不许摸。”沈愠偏过头,继续整理房间,尾巴却从身后绕过来,尾尖轻轻推了推林澈的腰,“去搬凳子,天花板还没刷完。”

      傍晚时分,渊九被请进改造完毕的房间。他立在门口,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漆黑的房间里泛着淡淡微光。他缓步走入房间,环视一圈,指尖抚过漆黑无光的墙面,又走到窗边,用喙轻触钉死的木板,确认无半点漏光。

      林澈站在门外,心底隐隐有些紧张。沈愠立在他身侧,尾巴轻轻贴住他的手腕,尾尖微微搭着,无声地给他打气。

      渊九转身看向两人。“可以。”

      林澈瞬间松了口气。

      渊九又问:“隔壁房间住的是谁?”

      “是我的房间。”林澈如实回答。

      渊九沉默片刻:“你夜里能不点灯?”

      “不点。”

      “不会发出声响吧?”

      “睡觉哪来的声响。”

      渊九漆黑的眼眸静静注视了他很久,久到沈愠搭在他手腕上的尾巴微微收紧。良久,他微微颔首。“尚可。但我有一事,夜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发出鸣叫,乃是天性使然。你若介意,我即刻离去。”

      林澈与沈愠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不用,不用。”林澈说道。

      渊九不再多言,抬手关上了房门。门缝最后一丝光亮被棉布彻底隔绝,走廊尽头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渊九在云栖旅馆一连住了三日,全程未曾踏出房门半步。林澈每日将三餐放在门口,轻敲两下门便悄然离开,从不打扰。深夜时分,隔壁偶尔会传来极低的鸣叫声,像晚风穿石缝,又像古老悠远的低吟。声响不吵不闹,反倒带着几分静谧,格外安神。

      第一日深夜,两人默契地又睡在了一处,林澈被隐约的鸣叫声扰醒。翻身之际,发现本该熟睡的沈愠,正蹲在房门口,一对猫耳高高竖起,紧紧对着隔壁房间的方向。

      “你不睡觉,蹲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叫声扰得我睡不着。”

      “你明明可以回自己房间睡。”

      沈愠沉默不语,片刻后低声开口:“他的鸣叫裹着妖力,我听着……像是在问询什么。”

      “问询什么?”

      “不清楚。”沈愠的耳朵微微耷拉下来,“但听着不悲不伤,只剩孤单。”

      林澈默然片刻,起身将人拉回被窝。“别蹲了,早点睡,明日还要给他送早饭。”

      沈愠被塞进被窝时,尾巴依旧高高翘着。两只小猫崽从角落钻出,一只蜷在沈愠腹间,一只钻进林澈怀里。沈愠身子微僵,须臾便缓缓放松下来。长尾从被窝里探出,轻轻圈住林澈的腰。

      “你隔壁住了一只夜鸦妖。”沈愠闷声说道。

      “嗯。”

      “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吃人。”

      沈愠不再说话,腰间圈着他的尾巴却收得更紧了些,带着安稳的依赖。

      第三日夜晚,渊九前来退房。

      他立在前台,黑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一如初来之时,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他看了看林澈,又看向身侧的沈愠,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轻轻放在柜台上。

      “三日居住,甚好。”他沉声开口,“鸦山之人,从不欠人情。”

      沈愠伸手打开布袋,内里静静躺着一把黑色翎羽,每一根羽毛的羽轴都泛着细腻的银辉,在月色下微光流转。他指尖一顿,神色微变。

      “这是鸦山独有的夜鸦翎羽。”他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一根抵十枚妖币,这里足足二十根。”

      林澈快速心算:“那就是二百枚妖币?”

      “嗯。”

      “他住了三天,房费加餐费加起来还不到二十枚妖币。”

      沈愠小心翼翼收好布袋,放进柜台最内侧的抽屉,与那条旧围巾放在一处。“我就说,鸦山客人,从不欠人情。”

      渊九静静注视着二人许久,弯曲的黑喙微微一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似轻笑的低鸣。“鸦山,记下了。云栖旅馆,鸦山记下了。”

      他推门而出,瞬间融入山间浓雾。黑袍在雾气中一晃而过,如一只蛰伏的巨鸟,转瞬消失无踪。

      沈愠望着紧闭的店门,尾巴高高扬起,难掩心底的震动与欣喜。“鸦山记下了。”他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林澈,竖瞳盛满月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太清楚。”

      “鸦山从不记录外人与外域之地。”沈愠眸光清亮,“从今往后,所有出山的夜鸦妖族,都会知晓妖界南边有一座云栖旅馆,这便是他们唯一的落脚之地。”

      “那我们的口碑,又多了一重保障。”林澈笑着说道。

      沈愠未曾言语,眉眼间的欢喜却藏不住分毫。长尾从凳下探出,尾尖软毛轻轻扫过林澈的脚踝,带着细碎的痒意。林澈低头看了一眼,安然未动。

      当夜,沈愠破例为林澈斟了一杯清茶。二人对坐前台,阿花与黑豆正在打扫客房,橘子在后厨清洗碗筷,两只小猫崽蜷在柜台上沉沉打瞌睡。旅馆之内安安静静,唯有走廊深处偶尔传来老猫慵懒的呼噜声,岁月安稳,暖意融融。

      林澈眼底漾着真切的笑意。

      “沈愠。”

      “嗯?”

      “鸦山客人留了二百妖币,加上之前蚌精、山魈留下的酬劳,我们拖欠的税款,是不是快凑齐了?”

      沈愠翻开账本快速核对,而后抬头:“还差三十枚。”

      “很快就能凑够了。”

      “嗯。”沈愠合上账本,耳尖轻轻颤动,“快了。”

      二人静静对坐饮茶,无需多言,心底皆是通透明晰。着几日的辛苦奔波、日夜操劳,没有白费。濒临绝境的云栖旅馆,终于重新站稳了脚跟。月光穿过窗棂,静静落在二人中间的柜台上,温柔绵长。

      沈愠的长尾始终搭在林澈的脚踝处,未曾挪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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