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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废物利用      ...


  •   自那日旅馆满房之后,客流量慢慢稳定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真正攒下积蓄、站稳脚跟,这栋伫立多年的老旧旅馆,就先撑不住了。

      那天傍晚,一只鹿妖踏进旅馆入住,当夜就在昏暗的走廊里被翘起变形的老旧木板狠狠绊了一个跟头。他头顶精心养护数年的鹿角硬生生磕在墙面,险些直接折断。

      “鹿角是我鹿族引以为豪的标志。”鹿妖又气又心疼,当即怒气冲冲找沈愠,执意要退房讨说法。

      林澈那时正睡得迷迷糊糊,朦胧间听见走廊里传来争执吵闹声,连忙掀了被子,踩着鞋子匆匆跑出来。

      “怎么了这是?”

      昏暗长廊里,沈愠对面是满脸愠色的鹿妖,两人正在交谈。那鹿妖情绪激动,高大的身躯越靠越近,沈愠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交涉。在察觉到林澈的动静时,他清冷的眼底骤然亮了一瞬,转瞬又变回了平日公事公办的平淡,只微微侧身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沈愠重新看向盛怒未消的鹿妖,语气沉稳又诚恳:“实在对不住,是我们设施老旧失修,给您带来不便了。只是现在夜深,我先给您更换一间完好的客房,今夜房费全免,明日早餐我让后厨特意备一份精致餐点赔罪。所有问题我们立刻整改,绝不再出现。”

      鹿妖打量他诚恳端正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冷哼一声,接过新钥匙,带着余愤转身离开。

      走廊空旷,嘈杂散尽。

      沈愠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走廊尽头的小灯被夜里的凉风吹得光线忽明忽暗,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那条长尾此刻软软垂落在地板上,尾尖轻轻抵着那块翘起的破损木板。

      林澈静静望着那条垂下的尾巴,心头沉了一下,缓步走上前。走近才看清,沈愠的眼眶不知何时泛起一片薄红,眼尾还挂着一道极淡的水痕。

      方才那般沉稳处事的模样荡然无存。

      林澈和他相处这几日,也知道他爱面子,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轻轻俯身,伸手将他垂在地上、沾了薄灰的尾巴捞起来,拢进自己的掌心轻轻揉捏。

      沈愠尖尖的猫耳猛地轻轻一颤,倏地抬起头。

      “一起去前台坐会儿。”林澈放柔了声调询问道。

      两人并肩坐在前台后方的榻榻米上。林澈倒了一杯温热的白水推过去,沈愠没有去接,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整条尾巴都软软搭在林澈的手腕上,不肯收回。

      “他为难你、骂你了?”林澈轻声问。

      “没有。”沈愠的嗓音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闷闷的,“他说得没错,是我没把旅馆管好。”

      “地板老化翘起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不怪你。”

      “我知道。”沈愠的猫耳彻底平平贴在头顶,“养父在世时就说过旅馆的龙骨老化,需要彻底翻新修缮,可他走了之后,我实在学不会怎么经营,舍不得花钱修整,也没钱修整。好不容易等来客人,手头积蓄又根本不够修缮。”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这几天好多地方都出了问题,处处都是漏洞。就算勉强补齐税款,照这样下去,旅馆根本撑不住。是我把一切想得太天真了。”

      林澈没再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是默默抽出纸笔,放平在桌面。

      “没事,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你把现在必须更换、急需修缮的地方说出来,我记下来。”

      沈愠深吸了几口气,努力稳住情绪,一一细数:“后厨灶台前天临时修补过,用的是普通泥土,撑不了几天,橘子说边缘已经再次开裂,火候完全不稳。水房那根主水管老化严重,好几位入住旁边房间的客人提过。我去看过,多处锈迹松动,水压一高就会产生异响。三楼有两扇窗框变形,闭合不严,夜里漏风漏雨。库房不知何处渗水,底层的床单被套都发霉了,导致这几天换洗的被套严重不足。另外,后厨食材存量不足两斤,面粉见底,储存的柴火也只够支撑三天。”

      林澈垂眸执笔,将内容仔仔细细地记录在册。

      等沈愠说完,他将笔记本轻轻转过去,对准沈愠。

      “就这些,一共五项急需解决的问题:灶台、水管、窗框、床单被褥、食材燃料库存。”

      沈愠微微抬眼,耳尖微动,带着茫然:“你记这些做什么?”

      “算账,想办法解决。”林澈翻至空白页,提笔一项项核算材料费、人工费,一笔一划算得明白。

      算完最后一项,他轻轻搁下笔。

      “灶台专业修补二十块,老化水管整体更换十五块,三扇窗框修缮十五块,全新床单五条四十块,食材燃料补货二十块。全部补齐,一共一百一十块。”

      沈愠的尾巴轻轻从林澈手腕上滑落下去。他比谁都清楚账上余额,扣除月底必须缴纳的税款,剩余不到八十块,资金缺口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钱不够的。”他低声道。

      “我知道。”林澈合上本子,语气笃定,“但我们不用一次性全部做完。先修好灶台,餐食稳定、口味正常。再换掉异响水管、修好漏风窗框。只有客人吃住满意,才能留住客源、攒下流水,缺口可以慢慢补。”

      沈愠怔怔看着他。

      “床单和库存怎么办?”

      “旧床单多清洗暴晒,暂时撑几日没问题。库存我明天陪你去镇上采购,那些有交情的商户可以谈谈赊账,宽限几日。”林澈抬眸看向他,眉眼温和,轻轻笑了笑,“不怕,一步一步来,都会好的。”

      沈愠垂着耳朵,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林澈看他蔫蔫的模样,心头微软,忽然微微凑近,声音放得更轻:“沈愠。”

      “……嗯。”

      “你刚才偷偷哭的时候,耳朵一抖一抖的,根本没藏住。”

      沈愠原本耷拉的耳朵“唰”地一下笔直竖起来,嘴硬道:“谁哭了。”

      “好好好,没有。你先把眼泪擦干净再说。”

      沈愠立刻偏过头,抬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眼角,语气硬邦邦的:“没有。”

      林澈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再次伸手,将他垂落在地的尾巴重新捞回来,稳稳搭在自己手上。

      沈愠没有缩回,依旧偏着头不肯看他。只是等林澈准备睡觉时,他又变回小猫模样钻进了林澈的被窝,美其名曰遮盖气味。

      第二天天色微亮,天光熹微,两人收拾妥当,一同往镇上赶。

      出门前,沈愠忽然抬手叫住了正要迈步的林澈。

      他走上前,指尖凝起一层极淡的白光,从林澈头顶缓缓顺着肩头、脊背一路淌下。柔和的光晕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轻轻覆在林澈周身,又慢慢消失不见。

      “集市人多繁杂,四方妖类云集,妖气驳杂。”沈愠垂眸看着他,语气认真细致,“你是人类,容易被妖气侵蚀。我渡了你一点妖力,撑一整天应该没问题。”

      林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明明面上毫无变化,却能清晰感知到周身萦绕着一层轻柔暖意,像被柔软的云朵轻轻裹住,安稳又舒服。

      “有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沈愠抬眸叮嘱,尾尖克制不住地轻轻勾了勾林澈的指尖。

      “你放心,很舒服。”

      沈愠耳尖又是一红,不敢再多看他,率先转身踏出了旅馆大门。

      二人一路并肩而行,先直奔老街杂货铺。这片老街民风淳朴,商户大多世代经营,和云栖旅馆几代人都是旧识,念着长久情分,向来宽厚。

      沈愠挑选了三斤夜光蘑菇、五斤精磨面粉、一捆干燥耐烧的柴火,和年迈的店主龟爷爷商谈起了赊账事宜。

      龟爷爷拨着老旧算盘,慢悠悠抬眼打量两人,看着沈愠,最终缓缓点头:“看在你们沈家几代老实经营、常年照应我生意的份上,破例赊一次无妨。下个月底之前结清就行。”

      林澈连忙诚恳道谢,稳稳接过物资。沈愠安静站在一旁帮忙抱着,长尾在身后轻轻小幅摆动,心情看似好了不少。

      出了杂货铺,沈愠抬脚往专营灶台泥、修缮材料的老店走去。

      林澈乖乖跟在身后,走了没几步,忽然脚步一顿,精准朝向街尾另一侧的僻静小巷望了几眼。

      “怎么了?”沈愠立刻回头。

      “你先去买灶泥、取修缮材料。”林澈将怀里抱着的物资尽数塞到沈愠手中。

      “我去那边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看什么?”

      “一点小东西,秘密。”

      他尾尖轻轻勾了勾沈愠的尾巴安慰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愠见他神色笃定,便没有多追问,抱着物资转身前往建材铺子。

      沈愠走远后,林澈才转身快步走向街尾。

      另一边,林澈想起方才路过的一处堆积废料的地方。听沈愠说过,这片老街的匠人习惯惜物,废旧堆场里的东西,大多骨架完好、稍加修整便能复用。

      他弯腰在杂物堆里细细翻找片刻,收获颇丰:几盏骨架完好、只是外层灯纸破损的旧灯笼,几块边缘微微发黑、但板面平整结实的旧木板,数个缺角裂纹但盆底完好、可栽种的旧花盆,还有几块外观还算整齐、略有裂口的石料。

      约莫一刻钟,沈愠折返回来,一眼就看见林澈怀里抱着一堆旧物,不由得微微怔住。

      “你……这些都是?”

      “没人要的废料,我简单整理一下,这些完全能用。”林澈将怀里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沈愠看着满地物件,满眼不解:“捡这些旧东西做什么?”

      林澈朝他眨了眨眼,依旧卖着关子:“回去你就知道效果了。”

      两人结清费用,合力将所有东西搬上推车,缓缓往旅馆方向赶。

      途经路旁开满粉白花丛的地方,沈愠下意识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长势茂盛的花枝,片刻后又继续前行。

      这细微的小动作,被身后的林澈尽数收入眼底。

      快走出镇子、临近山林边界时,沈愠忽然拐进路边一家小小的花果铺子。片刻后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淡绿色的液体——是妖族的热门饮品花露,径直递到林澈面前,长尾在身后轻轻慢悠悠摆动。

      “给你。”

      林澈接过抿了一口,只觉得这东西口感古怪。花露底色清苦,又掺了大量花蜜强行中和甜意,甜涩交织,还裹挟着一丝淡淡的草木腥气,算不上好喝。尤其对比奶茶,实在难以下咽。

      可抬眼看见沈愠正偷偷注视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林澈便什么也没说,低头将剩余的花露尽数喝完。

      两人一路慢悠悠推车赶路,山路静谧,晚风微凉,沿途各色千奇百怪的植物更是让他看花了眼。直到天色暗沉,二人才终于回到久违的云栖旅馆。

      旅馆里,阿花、黑豆、橘子早已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看见两人回来,如同看见救星,瞬间松了口气。

      “老板,你们终于回来了!后厨灶台彻底裂死了!”橘子顶着满脸灶台灰,着急忙慌地从后厨探出头,尾巴焦躁地不停甩动,“饭菜根本没法正常做,晚餐都拖延了好久了!”

      黑豆埋头不停换洗堆积的脏床单,忙得满头大汗。两只精力旺盛的小猫崽还在脚边追逐打闹,添了不少乱。阿花则来回穿梭在客房和前厅,不停安抚等候用餐、略有不满的客人,全程赔笑善后,也早已疲惫不堪。

      两人见状,立刻放下手中所有东西,分工帮忙。

      林澈将新买的专业灶泥、柴火快速搬进后厨,清理破损灶台残渣。沈愠紧随其后,指尖凝起精纯温和的妖力化作利爪,精准细致地修补开裂灶台。

      有专业材料加持,再加上妖族妖力的精细熨合,不过片刻,破损的灶台便焕然一新。橘子立刻上手试火,煎鱼不粘锅、鱼皮完整不破,终于恢复正常。

      灶台修好,最大的危机顺利解除。

      后续杂事繁琐细碎,沈愠不擅长厨务洗护,只能帮忙规整物资、照看小猫崽、安抚客人。林澈和橘子守在后厨忙碌,几乎恨不得长出八只手,连轴转,才堪堪有惊无险撑过了混乱的夜晚。

      待到所有客人用餐结束、尽数回房歇息,旅馆终于恢复寂静。

      全员累得近乎脱力。两只小猫崽闹够了,蜷在前台桌面上沉沉睡去。老猫舒展身子窝在专属软垫上,呼噜声震天响,慵懒又安稳。

      众人各自休息之际,林澈悄悄起身,走进空旷的库房,拿出白日带回的一堆旧物,连夜动工。

      他耐心细致地裁纸、糊裱、贴合、固定,将破损的灯笼逐一修复完好。又翻出小刀和染料,对着那块发黑的旧木板细细打磨、反复擦拭,一点点磨去陈旧黑痕。

      他本想试着刻字,奈何不擅木工刀工,几番尝试后干脆改换方式,用染料一笔笔细细描摹,重新拓了一块牌匾。

      随后,他将所有旧花盆反复清洗、冲刷、晾干,挑出彻底破损无法使用的,将完好的整齐码在旅馆门口。

      做完门口的修整,他又走到后院。

      用剩余的木料圈了一块地,准备之后翻土整地,买些菜种子,帮旅馆节省些日常开支。

      一番收拾改造完毕,夜色已深,早已过了半夜。

      林澈放轻脚步回到前台,在众人身侧合衣躺下。

      沈愠睡得极沉,平日里竖起的猫耳温顺耷拉着,那条白色长尾轻轻盖在两只熟睡的小猫崽身上。

      林澈静静看了他恬静的睡颜片刻,明明才相处几日,心中却莫名生出了家人般的暖意。

      他听着耳畔起伏的呼吸声,带着胸口那丝熨帖的暖意,沉沉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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