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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怪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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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在云栖旅馆住下的第一天,惊奇地发现这里不止四只猫妖。
旅馆后厨的灶台下面,还蜷着两只巴掌大的小猫崽。一只黑白花,一只全黑,胖乎乎的两个毛团子挤在一起正打呼噜。阿花说那是黑豆的弟弟妹妹,还没化形,跟普通小奶猫没什么两样。
“黑豆也是可怜,唉……只能负责带它们。”阿花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所以这小子脾气差得很,你别见怪,都是累出来的。”
黑豆从走廊那头探出脑袋,瞪了她一眼,尾巴甩得啪啪响。
还有一只老猫,趴在大堂角落的坐垫上,毛色灰白,耳朵缺了半截,一只眼睛浑浊。沈愠叫他“老掌柜”,说是爷爷那一辈留下来的,现在只管晒太阳,什么活也不干。
“老掌柜耳朵不好。”沈愠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本旧账册,“但鼻子灵。来的人是好是坏,他第一个知道。”
林澈低头看向那只老猫。老猫也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沈愠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你了。”沈愠的声音很低。
“认我什么?”
“认同你是旅馆的人。”沈愠翻了一页纸,雪白的耳朵无力地垂着,“老掌柜以前是我爷爷的搭档。爷爷走了之后,就跟着我父亲。现在年纪大了,很少接触陌生人。你是第一个。”
林澈蹲下来,摸了摸老猫的头。老猫呼噜了一声,重新趴下,尾巴搭在他脚背上。沈愠看着这个画面,尾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签合同这件事,是林澈主动提的。他也考量过,沈愠一众妖人心性还算良善,但若是真的想在这里立足,有些事一开始就要商量好。
“口头约定不靠谱。”他坐在前台对面,把手机推到沈愠面前,“你拟个契约,我签字。工资你看着给,包吃包住就行。”
沈愠盯着他看了很久。“你认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林澈微笑着回望着沈愠,眼神却格外坚定。
沈愠轻轻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妖界的契约格式,字迹是养父母留下的。他改了几处,递给林澈。林澈接过来一看,月薪三百妖币,包吃住,试用期一个月。下面一行小字:若因人类身份暴露导致旅馆损失,乙方需承担全部责任。
“这行字什么意思?”林澈指着那行小字。
沈愠别开脸:“就是……如果你的身份被人发现,产生的罚金要由你承担。”
“我没钱。”
“那就别被发现。”
林澈笑了,拿起笔签了字。沈愠把契约收回去,仔细折好,放进柜台最里面的抽屉。林澈注意到,抽屉里垫着一条旧围巾,灰色的,边缘磨出了毛球。沈愠把契约放在围巾上面,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你养父母的?”林澈问。
沈愠的手停了一下。“……嗯。”
他没有多说,把抽屉关上了。林澈也没有再追问。
“行了。”林澈站起来,拍了拍手,“老板,先带我看账本吧。”
沈愠的耳朵抖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知道这家店到底亏了多少。”
账本摊开在前台上。林澈翻了一页又一页,眉头越皱越紧。账册上的记录从三百年前开始,全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最后一页停留在五年前,应该是沈愠养父母去世那一年。之后只剩下零星几笔,墨迹越来越潦草,写满亏损与欠账。
“你这五年是怎么撑下来的?”林澈抬头看他。
沈愠站在柜台后面,尾巴垂得很低。“吃老本。养父母留了一些积蓄。”堂堂一个老板,此刻反倒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现在还剩多少?”
沈愠突然沉默不语。
林澈把账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行,我知道了。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你可以反悔。”沈愠的声音很平,“契约可以撕。”
林澈看着他。沈愠别过头,雪白的猫耳微微下压,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板。林澈看得出来,他在紧张。林澈忽然伸手,把账本重新翻开。
“反悔什么?我刚签了字,你见过哪个酒店管理生,连账本都没看完就跑路的?”
沈愠的耳朵慢慢竖起来。
“不过。”林澈拿起笔,在账本背面画了一张简图,“你得先告诉我,妖怪客人最基础的需求有哪些?”
沈愠带他去了旅馆的后院。
后院有一口井,井水是淡蓝色的。沈愠蹲下来,用手指在水面上画了个圈。水面泛起涟漪,映出不同的影子:长鱼尾的、生翅膀的、覆鳞片的。
“妖怪分三类。”沈愠的声音很轻,“水生、陆生、空生。水生要潮气,陆生要地气,空生要高处。以前旅馆不分这些,客人来了随便安排房间。水生的客人住进干燥的房间,第二天就会不舒服。空生的客人住一楼,整夜睡不着。”
“所以客房要按需分区。”林澈若有所思。
“嗯。但以前养父母在的时候,客人不多,勉强能应付。后来……”沈愠的声音低下去,“后来生意越来越差,我也没精力管这些。”
林澈蹲在他旁边,看着井水里的倒影。“你有分类记录吗?哪些客人适合住哪间房?”
沈愠愣了一下。“有些记在账本最后几页,但很乱。”
“给我。”
那天下午,林澈坐在前台,把账本最后几页零碎的记录全部整理出来。阿花趴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惊讶。
“你怎么知道蛇妖喜欢阴凉避光的房间?”
“蛇是变温动物,体温依靠环境调节。阴凉房温度低,他们不用消耗妖力维持体温。”林澈头也不抬,“你们账本上记着,蛇妖客人住三楼向阳房那次,事后投诉了。”
阿花的尾巴竖起来。“你懂妖怪?”
“我不懂。”林澈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妖怪客户服务指南》,封面已经翻得起毛边,“但我有这本百科。”
沈愠端着茶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那本书他认得,是养父母祖传的,里面专门记载不同妖怪客人的习性喜好。林澈翻得认真,书页上还贴了标签。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这本书?”沈愠把茶杯放在他手边。
“第一天。”林澈说,“你安排我住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时候。我半夜睡不着,在前台的书架上翻到的。”
沈愠的耳朵动了一下。那本书放在书架最底层,落满了灰尘,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改造计划花了三天敲定。
林澈把旅馆重新划分区域:一楼给陆生妖怪,二楼给水生妖怪,三楼向阳的房间全部留给空生妖怪。他在大堂增设三块木牌,分别画着水滴、脚印和翅膀,下面密密麻麻标注各楼层的服务项目与禁忌。
“水生客人需要泡水,浴室增设聚水阵。陆生客人怕潮湿,房间摆放干燥丸。空生客人偏爱高处,三楼窗户全部改成落地窗,方便他们随时飞出去透气。”
沈愠站在大厅里,看着林澈把木牌一块一块钉上墙,尾巴慢慢晃动。
“还有。”林澈转过头,“你们现在的妖香甜度太高,品类也单一。嗅觉灵敏的妖闻到容易打喷嚏,要分成三种:安神香、暖香、冷香,交由客人自选。”
“妖管局有规定,香品不能私自售卖。”沈愠说。
“那就明面上不卖,免费提供,一并算在房费里。”林澈笑了一下,“这叫服务升级。”
沈愠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你这是算计。”
“这叫专业自信。”
阿花蹲在旁边,小声对黑豆说:“老板被他拿捏住了。”
黑豆面无表情:“早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林澈在厨房做饭。
他翻遍储物间,找到几根蔫掉的葱和半袋米,煮了一锅粥。沈愠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耳朵一动一动的。
“人类的食物。”
“你吃过?”
“以前有客人落下过。”沈愠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随即他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尾巴在桌子底下甩了一下。
“好吃吧?”林澈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沈愠没有说话。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阿花和黑豆蹲在厨房门口偷看,两只小猫崽趴在黑豆背上,六只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吃饭的样子好奇怪。”阿花小声说。
“他几百年没吃过人界的东西了。”黑豆说。
林澈听见了。他看向沈愠,那只猫妖低着头扒粥,耳朵尖微微发红,整条尾巴松弛下来,尾尖慢悠悠轻晃,时不时小幅度卷一卷。
“以后我天天做。”林澈说。
沈愠的勺子停住了。“你……不准备走了?”
“走哪去?外面全是危险,我又出不去。”林澈耸耸肩,“而且你这旅馆缺个管事的。说好包住,我总得干活。”
沈愠低下头,继续扒粥。林澈看见他的尾巴悄悄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尾尖搭在自己脚踝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澈没有动。
那天夜里,林澈誊抄账本到很晚。他把养父母留下的旧账册内容,用新纸重新誊写一遍。沈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表情依旧平静,可那条漂亮的尾巴早已泄露出他的情绪。
林澈抬头看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誊好的账本推过去:“你看看,有没有抄错。”
沈愠低头翻了两页,声音发闷:“……没有。”
他转身离开,林澈看见他走到走廊转角时,尾巴轻快地勾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林澈发现前台那把椅子被搬到了自己桌子旁边。他看向沈愠,沈愠别过头:“那把椅子带脚垫,别的放不平。”
末了还轻声补了一句:“只是不想耽误你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