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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栖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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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拖着行李箱走在这条陌生的青砖小道上,天色渐暗,四周只剩轮子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已经走了许久,依旧没有见到旅馆的影子。他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再抬眼,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栋风格独特的木制建筑。
他快走两步,看见那建筑的木匾上“云栖旅馆”四个字被风化得有些模糊,门口悬吊的灯笼只剩下几只骨架,夜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在这无人的夜晚,声响像是远处有人在哀嚎,不由得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旅游平台上的订单确实是云栖旅馆,但地址似乎有些偏差。四下望去,周围确实没有其他旅馆。
初秋微凉的夜风吹得他浑身一抖。林澈犹豫片刻,还是踏上了台阶。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
推开门,林澈直至僵立在了原地。
大堂里站着三只猫。
准确地说,是三个长着猫耳朵的年轻人。一个三花色猫耳的人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尾巴垂在桌边慢悠悠地晃;一个黑猫耳朵的人蹲在地上擦地板,动作慢吞吞的;还有一个橘猫靠在柱子上啃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
三只猫同时转过头来。三双竖瞳同时缩紧。
“人类?”三花猫先开口,尾巴上的毛唰地竖起来,“老板!老板!有人类!”
林澈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橘猫扔了鱼干,黑猫扔了抹布,三花猫从柜台后面跳出来,三只猫妖迅速围成半圆,把他堵在门口。耳朵全部向前压,尾巴全部炸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别动。”黑猫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极凶狠,“你从哪来的?”
“我……订了房。”林澈咽了口唾沫,慌忙举起手机。昏暗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亮得刺眼。
三只猫面面相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林澈心尖上。他攥紧了汗湿的手心,脑中一片乱麻,只祈祷不要再出现什么可怕的怪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猫妖走出来。
黑发微长,发尾搭在颈侧,衬得那一截脖颈白得近乎透明。头顶立着一对雪白的三角耳,耳尖的绒毛被室内的暖光镀上了一层金边。身后一条雪白蓬松的长尾,尾尖微微卷起,在空中划出慵懒的弧线。
那人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眉骨清冷,眼尾微挑,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幽幽发亮。鼻梁挺直,唇薄而淡,不说话时嘴角微向下压着,带着丝淡淡的疏离感。
他看见林澈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瞬间缩成一条线。
“……人类?”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悦耳,像雪落在松枝上。林澈敏锐捕捉到了句尾的细微颤抖,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好歹对方不是面目狰狞的怪物,而且他似乎有点忌惮自己。
“沈愠。”黑猫转过头,“怎么办?人类怎么会找到这里?”
沈愠没有回答。他快步走过来,三只猫妖自动让开。他走到林澈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澈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混着雨后潮气,清冷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沈愠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停在林澈面前,又顿住。然后那条雪白的长尾绕过来,尾尖轻轻碰了碰林澈的手腕。
像一只小心翼翼在危险边缘试探的猫。
“热的。”沈愠低声说,雪白的耳尖微微一颤。
“当然是热的。”林澈紧绷的紧张感瞬间被他缓解了,“我又不是鬼。”
沈愠的尾巴缩回去。他转头对三花猫说:“阿花,关门。黑豆,拉窗帘。橘子,别吃了,锁后门。”
三只猫妖立刻行动。
林澈感觉事情走向有些不对,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触到冰凉的墙面。“你们要干什么?”
沈愠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被压下去。
“这里是妖界。”他说,声音很平,“人类一旦踏足此地,就很难再回去。”
林澈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妖怪的世界。除非找到专门的传送阵,否则你找不到回人间的路。”
“那传送阵在哪里?”
“在妖管局手里。”沈愠的声音低下去,“不过夜黑风高,常有恶妖出没。你这手无缚鸡的人类,怕是没到地方就已经成了人家的下酒菜。更何况,以人类的身体离了旅馆的阵法,连走出去都很难。”
林澈转头看向大门。门已经被阿花关上了。他冲过去,用力拉开。
门外是一片雾。淡雾如烟,不浓不重,看着只隔了一层薄纱。但前方的路模糊难辨,仿佛踏入了梦境。来时的石阶、路灯、便利店,全部消失了。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一股寒意直透骨缝。手机从手里滑落,他弯腰捡起来,屏幕上的录像画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拍不到。
林澈的手僵在门把上。后背惊起了一层冷汗,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不断往下坠。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奇异的雾,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关上门,转过身。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回不去了。”
沈愠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双竖瞳直直锁定着他,林澈能看见他眼底的警惕与犹豫,还有一丝极淡的动摇。三只猫妖站在他身后,阿花眼神带着同情,黑豆绷得紧紧的,橘子的鱼干掉在地上也没捡。
“他既然订了房间,就先留下吧。”沈愠说。
三只猫妖同时炸了。
“老板!”阿花瞪圆了眼。
“他不能留下!”黑豆的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妖管局知道了会……”
“我会处理。”沈愠的声音很平。
橘子的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可是……”
“我说了,我会处理。”沈愠转身往柜台走,雪白的尾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你今晚住最里间。先安顿一晚,其余明天再说。”
林澈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那条雪白的尾巴轻轻摇晃,尾尖卷了又舒,舒了又卷。
“行。”林澈说,又轻声补了一句,“老板真是人美心善。”
沈愠没有回头,但林澈看见他雪白的耳尖泛起一层薄粉。
那天晚上,林澈躺在里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没有信号,时间停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他试着回忆来时的路,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混沌。
他想起沈愠说“留在妖界的人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想起那三只猫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
“唉,真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淡淡的香气,和沈愠身上的味道一样。脑海中竟想起前几日HR最后那句“你这种背景,去小旅馆里端盘子还差不多”。想起狭窄出租屋桌上那碗没吃完的泡面。想起手机通讯录里翻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
他这个人在人间,可真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林澈一边想着,一边强制自己慢慢进入睡眠。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在踱步。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会儿,继续往前,绕了一圈,又停在他门口,反反复复。他从小体质就敏感,特别是在这寂静的夜里,几乎是一瞬间就惊醒了。他赶忙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木门。
然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住。这次停了许久,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渐渐远去。紧接着,更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还有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静谧的夜里,尤为清晰。
旅店里那些帮工都回去了,会是谁?林澈心中疑惑,轻轻起身,拉开纸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月光。哭声犹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他定了定神,没穿鞋,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顺着声音摸去。
不知不觉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隔间。房门半掩着,里面堆着许多旧物,他探头往里看。
赫然是旅店的老板沈愠,此时正蹲在地上,抱着一件柔软的小被,闷声哭泣。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黑发散乱,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雪白的猫耳完全耷拉下来,尾尖蜷成一团,整个人缩在那旧物堆里,像只被雨淋湿的猫。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旧被上,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喉结却一下一下地滚动。
那张白天里清冷得拒人千里的脸,此刻写满了破碎。
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得让林澈心口不由得发疼。单薄脊背在月光下微微起伏,肩膀一抖一抖的。偶尔漏出一两个破碎的音节,含混不清。
林澈止住了步伐,侧身躲在门后。
里面的人哭得伤心,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那哭声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林澈贴着墙,艰难地辨认。
“旅馆……评级又没过。”
“马上就要强制关停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让你们最后留下的旅馆,被关停……”
不知是因为这妖怪的容颜实在是太过俊美,还是二人境遇相同,林澈听着,不由得心尖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想起HR最后那句“去小旅馆里端盘子还差不多”。想起出租屋里那碗泡面。想起通讯录里翻不到一个名字。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一件像那件旧被一样的东西,没有一个能让他蹲在地上抱着哭的寄托。他连哭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
他轻轻走下楼,倒了一杯水,放在半掩的房门口,轻轻扣了两声房门,转身回了房间。
只是心里多了一个盘算。
反正人界没人在意他。他正好又是酒店管理专业的。一时半会回不去,不如留在这里帮沈愠一个忙,况且今日相遇,对方也算救了自己。
在他思索之际,门突然被轻声叩响。门外的人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小把干草,散发着安神的清香。草叶上沾着露水,像是刚摘的。
他捡起来,放在枕边。睡前又拿起来,想了想,把它仔细地夹进了手机壳里。那晚,他睡得比预想中沉。
一觉睡醒,林澈环顾四周,依旧觉得昨天的经历像一场梦。但手机壳里那一把干草还在悠悠地散发着香味,提醒着他昨夜一切真实发生。
穿好衣服走下楼梯。沈愠站在柜台后,好看的眼睛有些肿。听见声响,他抬头对上林澈的目光,视线闪烁了一下,又快速移开。
“你醒了。”他闷闷地说,“早餐在桌上。”
林澈快步走下楼,站定在他面前。回想起昨夜对方脆弱的模样,心中念头更加坚定。
“我想留在这里工作,可以吗?”
沈愠震惊地抬眼看向他,随即陷入了沉思。林澈顿觉有戏,看他的眼神更加热切。
“你在人界……”沈愠开口,又停住了,像在斟酌措辞,“有家人吗?”
林澈笑了一下。笑容有些难看,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没有。”他说,“我妈改嫁了,继父不想见我。我爸在牢里。朋友?有几个酒肉朋友,但少我一个,他们大概半个月后才想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履历。然后他耸了耸肩:“本来想去旅游散散心,结果阴差阳错走到了这里。也行吧,比回去面对那个破出租屋强。”
沈愠的雪白耳朵微微一动。
“你学什么的?”
“酒店管理。”林澈说,“刚毕业。投了三十份简历,面试了十二家,全被拒。要么嫌我没经验,要么嫌我学历不够。最后一家HR跟我说,‘你这种背景,去小旅馆里端盘子还差不多’。”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订单页面上“云栖旅馆”四个字在昏暗的大堂里格外刺眼。
“结果现在真到了一个小旅馆。”他笑了一声,“连端盘子都端不了。”
沈愠沉默了很久。
阿花凑上来,小声说:“老板,按规定,误入的人类要到妖管局报到。”
“我知道。”沈愠打断她。
“可是妖管局那边……”黑豆接话,“上次送人回去是三年前了,而且那个人类回去后变成了痴傻。”
“我知道。”沈愠又说了一遍,眉头拧着。
他看着林澈。林澈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沈愠的雪白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你回去之后,有地方住吗?”
林澈愣了一下,如实说道:“有。出租屋,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下个月到期。不过我大概已经欠了半个月房租了。”
“有工作吗?”
“没有。”
“有想做的事吗?”
林澈张了张嘴。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在人界,他每天醒来就是投简历、面试、被拒、回家、睡觉。循环往复。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活着,像一台空转的机器。
“……没有。”他最后说。
沈愠的耳朵尖动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再次对上他的眼睛,这次没有躲闪,定定地看了很久。
林澈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警惕,亮亮的,带着一丝迫切。
沈愠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口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行。”
阿花和黑豆还想再劝,被他抬手打断。他定定地看着林澈。
“你昨天大概听见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实在没有办法。这间旅馆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明明是带着警告的句子,语调却软软的,配上他刻意装凶的脸,反倒让林澈心里多了一丝暖意。
林澈认真地点头:“相信我。”
沈愠别开脸,雪白的耳尖又泛起薄粉。他转身往柜台走,尾巴尖却不自觉地轻轻勾了一下。
阿花和黑豆对视一眼,橘子捡起地上的鱼干,小声嘟囔:“完了,老板心软了。”
沈愠头也不回:“橘子,今天你洗碗。”
“啊?”
橘子有些生气,发现没人理他,只能无奈照做。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沈愠的背影。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条雪白的尾巴上,毛茸茸一捧,像一束光。
他摸了摸手机壳里那根安神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