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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训场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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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后的第二日,天光透进训练室高处的长条窗时,基地已经运转了大半晨时。
奈布回到基地是凌晨一点多。进门的时候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应急夜灯泛着淡青的光,鞋底踩过哑光地砖,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没有去敲任何人的房门报备消息,只在工作群敲了简短一行字,平安返程,谈判进入复审阶段,后续材料整理我来牵头。
放下手机,靠在队长室的门板上静站片刻,指尖还留着露台石栏上浸过晚风的凉。
昨夜那一闪而过的柱中人影反复在脑子里浮起,抓不住实据,细想又像是酒会人多,精神长时间紧绷生出的错觉。
他扯松颈间正装的领带,扔至椅边,没有立刻休息,坐到桌前,翻开记事本一字一句记下和场馆负责人谈判的全部要点,对方的顾虑、提出的条件、不肯松口的安全红线,逐条列清。笔尖在纸页划过,写到“允许场馆方人员全程随同监查入馆行动”那一行,笔尖顿了顿。
这是他在露台上临时应下的许诺,有变数,是赌。
天快要泛白,奈布才伏在桌边浅浅阖眼小憩,没有躺到里间的床上去。
再睁眼时,训练室方向已经传来鼠标高频点击的脆响,混着键盘敲击声,隔着一条长廊飘过来。
奈布揉了揉眼,指尖抹过眼底淡淡的青,拿起记事本起身往训练室走。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站在门外,先看见了卢卡。
少年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帽子扯到脑后,正俯身趴在屏幕前飞快拖动参数滑块,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模拟训练场的地图,小臂上昨日包扎的伤口换了新的纱布,动作间拉扯到的时候,他只微微嘶一声,手不停。
“这里的判定延迟还是压不下去,我改了三次底层脚本,一到交□□就飘。”卢卡侧过头对身侧的戚十一说,指尖点在屏幕上的一处短板点位,“你上次牵制转点选在这里,若是实战,很容易被抓住空隙架点。”
戚十一立在他身侧,一身素色训练服,发丝束得很紧,垂在后背。她的笔记本摊在操作台边,页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战术批注,字偏瘦,一笔一划都锐利。
她微微俯身,目光跟着卢卡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没有立刻反驳,安静看完模拟回放,才出声:“我清楚这个点位的缺陷。只是别无选择的时候,这是唯一一条拉开身位的通路,要赌对手预判失误。漏掉备选路线,就是我的错。”
她的偏执从来不是追求毫无破绽的完美,而是记下每一处会酿成失败的可能性,反复推演预案,绝不寄希望于对手失误。
卢卡啧了一声,没有和她争,手指飞快敲下一行调试指令:“行,那我再单独写一套应急分支脚本,一旦这个点位被卡死,自动触发第二套转点提示,聊胜于无。”
莉莉拎着一篮瓶装水从门口走进来,抬眼先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奈布,脚步顿住,眼底掠起一点笑意,又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把水分放到每个人的操作台边,走到奈布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回来了,昨夜谈得辛苦。”她只一句,不再多追问线上联络的私事,目光扫过长桌上摊开的谈判记录,转而说起正事,“大家一早都在等你的消息,模拟图已经提前调出,预备演练入馆路线。”
奈布微微颔首,抬步踏入训练室,将记事本摊放在中央长桌上,翻到记录谈判要点的页面:“负责人同意接收我们的书面复审申请,能不能拿到入馆许可还未定。对方最大的顾虑,是安全责任,还有入馆之后会不会破坏旧馆遗存设施,我们要在申请文书里面全部给出可落地的管控方案。”
卢卡这时猛地抬头看见了奈布,手从键盘上拿开:“队长!回来了,怎么样,那边松口了?”
戚十一移步到长桌边,垂眼扫过纸上一行行文字,指尖落在“全程随同监查”几个字上:“随同人员会介入我们的取证行动,取证节奏会被外人干扰,有可能错失关键物证。”
“风险存在。”
奈布坦然应下,“目前没有更稳妥的途径。我们要预先规划好入馆之后全部行动路线、取证清单,每一步登记留档,不给对方叫停取证的由头。”
几人围在长桌边开始讨论文书需要补齐的条款。
卢卡一边听,一边随手在便携平板上拉出清单框架,嘴里还忍不住吐槽一句:“条条框框这么多,真的麻烦,要是能直接进去拿了副本撤出来多干脆。”
话刚说完,迎上戚十一淡淡看过来的一眼,他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懂,没有规矩,一旦出事全队担责,我就是随口嘴快。”
莉莉安静听着所有人的想法,时不时补充几句,把容易被忽略的风险点一一拎出来,诸如入馆时的设备报备、取证器材清单、意外应急方案。
她思虑周全,习惯把所有人没有想到的后路悄悄备好,这是她藏在温和之下的私心——想护住整支队伍,不让任何一个人踩进看不见的坑。
一整个上午,训练室大半时间都耗在复审文书的打磨上。
中途穿插短暂的训练,卢卡继续调试模拟程序,戚十一反复跑牵制转点的训练场录像,一遍一遍复盘每一次走位的时差,错一次,就从头再来一次,不肯放过分毫疏漏。
莉莉没有上模拟舱,坐在一边整理医疗应急包,清点敷料、止血粉、应急药剂,一件件拿出来检查保质期,再整齐放回包内,动作从容,有条不紊,是全队的后手保障。
奈布一边盯着文书修订,抽空也上训练场打了几局实操,手感稍生,几次转点失误,他没有找任何借口,默默拉了录像,逐帧回看自己的失误。
时近正午,训练暂时停下。基地食堂提供简餐,几人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靠窗的长桌。
卢卡扒着饭还在和戚十一争论模拟脚本里面的分支预案,越说越投入,筷子在餐盘上方比划,差点戳到餐盘外,戚十一微微往后靠,安静听,适时提出反驳,不疾不徐。
莉莉把一块清炒时蔬夹到奈布餐盘里,这才慢悠悠开口,是恰到好处的试探:
“说真的,这位夜栖,帮我们这么大的忙,人脉渠道都不一般,队长,你和他认识两年,就一点不好奇他现实是谁?”
卢卡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停下筷子凑过来:“对哦,我一直好奇来着,网上认识的大佬,路子也太广了点,该不会是什么圈内隐退的大佬吧?”
奈布握着筷子顿在半空,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餐盘的饭粒上:“他不愿意露面,自有他的理由,我不该去强行探知。”
他心底不是没有好奇,昨夜露台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每每消息发出,几乎从不久等的秒回,无数细碎的疑点堆在一起,只是他始终恪守着网线两端之间的分寸,对方不想揭下面具,他便不会去追根究底强行撕破。
莉莉看着他,浅浅一笑,不再继续追问。
戚十一淡淡插了一句:“无论对方是谁,我们只认拿到手的资源与情报可用,凡事保留戒心,不全然托付。”
她谁都不信到毫无保留,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自我防护,不是不信任队友,是对一切外部来源的信息本能保持审慎,自有她的偏执。
卢卡摊摊手:“十一你也太谨慎了,人家实打实帮我们拿到酒会的机会,不是空头画饼。当然,留个心眼总没错。”
饭毕回训练室休整的间隙,奈布才拿起手机,点开和夜栖的对话框。
【奈布:负责人愿意接收复审申请,全队正在整理提交材料。】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等待很久,对方回复抵达。
【夜栖:好事。整理文书的时候,可以附上旧馆副本物证和整条案件线索链的关联说明,负责人重事实,远胜于空泛的求情。有任何卡壳的地方,可以和我说。】
远在另一座城市的剧组酒店,杰克刚结束上午的杂志拍摄,卸了大半妆,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指尖停留在屏幕两秒,斟酌许久,最终只敲出这两行回复放在输入框送出。桌角放着助理送来的下一阶段拍戏档期表,还有一份待签字的品牌合约,他没有翻开。
昨夜一别之后,他一直在等奈布这边传来进展,强压下主动问询的念头,只静候对方主动开口,不多施压,不越界。
奈布盯着屏幕上一行字,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片刻,将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转头重新加入文书的商讨。
【奈布:记下了,多谢。】
【夜栖:好好休整,连日奔波不要硬扛。】
短短的一句,没有多余的关切话术,点到为止。
午后的训场,转入高强度的合练。
四人进入联合模拟对局。
地图选用的正是和旧馆管线布局有诸多相似之处的废弃场馆图,用来预演一旦拿到入馆许可之后,全队在场馆内部协同取证、应急撤离的全套流程。
模拟对局开启,系统的提示音低低响起。
戚十一率先动身,作为牵制位向前探路,先行排查前路的风险点位,脚步极稳,每一个拐角的视野差全部纳入预判;卢卡跟在中段,手上的设备持续扫描管线结构,同步上传实时地图数据,一边跑一边低声报出检测数值;莉莉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随身携带应急医疗包,留意所有人的状态参数;奈布走在全队的中枢位置,统筹行进路线,随时调整方案。
模拟推演并不顺利。走到中段岔路口的时候,模拟系统触发突发险情,一处管线模拟崩落,前路封死。
卢卡快速敲键盘调取备选通路,可备选通道的点位,恰好是方才卢卡和戚十一争执过的高风险转点。
“通道开启,但有模拟伏击点位,风险很高。”卢卡沉声报。
戚十一脚步顿住,迅速扫一眼周遭环境:“由我去牵开伏击目标,余下人抓紧时间通过通道取证。”
“牵制代价太大,一旦被咬住,来不及脱身。”
奈布出声否决。
“没有别的通路,耗在这里,超时同样判定任务失败。”
戚十一不肯退让,眼神坚定,是惯有的偏执,不肯接受任务失败,愿意把自己放在最险的位置换取全队完成目标。
卢卡急了:“喂,我熬半宿写的分支预案还没测完,说不定能卡判定绕开!”
“来不及测试。”戚十一已经踏出脚步,准备动身。
“暂停对局。”奈布出声喊停模拟。
整个训练场的音效骤然停下,舱内归于安静。
奈布摘下模拟传感耳机,看向戚十一:“任务完成,从不是要拿其中一人的陷落去换。预案有风险,我们就要重新规划整条行进线路,而不是默认牺牲。你习惯把所有容错揽在自己身上,不是万全。”
戚十一垂了垂眼,指尖攥紧了手上的传感手环,没有出声反驳。她长久以来的习惯就是如此,一旦出现缺口,第一反应是自己填上缺口,把所有的错揽到自己身上,自我苛责已经刻进骨子里,是她的长处,亦是她难以挣脱的桎梏。
卢卡挠挠头,没有出声搭话,他懂戚十一的想法,却也认同奈布的话。莉莉缓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戚十一的肩,低声:“奈布说得没错,我们是整支队伍,不是要谁独自去断后兜底。”
戚十一沉默很久,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模拟对局重新开启,全队退回到岔路口,重新摸排整条地图边角的通路,卢卡临时调用还未完全打磨完毕的分支脚本,强行解锁一条几乎没人留意的窄道,通路狭小,行进缓慢,胜在风险可控。
全队依序通行,虽然用时超标不少,终究全员抵达取证点位,完成取证,安全撤离。
对局结束跳出结算面板,任务达成评价只是堪堪及格。卢卡盯着面板抓了抓头发,有点懊恼:“用时太长,放到真实场景里面,这个速度不合格。”
“及格,已经好过以一人陷落换来的满分。”
奈布出声。
戚十一看向结算面板上自己的牵制数据,拿出随身的笔记本,提笔写下一行记录:优先全队存活,而非单人牵制换任务完成。笔尖用力,在纸面压下深深一笔,是她给自己记下的警醒。
日头慢慢向西斜,长条窗投进的日光慢慢偏移,在训练室的地面拉出长影。
一轮轮合练间隙,众人各自休整。卢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灌水,小臂的伤口经过一下午不停的动作,又渗了一点,莉莉再次拿过医疗包,取无菌敷料给他更换,一边换一边轻声叮嘱他不要大幅度拉扯。
卢卡嘴里连连应声,转眼又转头和戚十一讨论起刚刚对局里面的走位失误。戚十一没有休息,还在翻着对局录像逐秒复盘,一页页笔记不断添上新的批注,不知疲惫一般。
奈布靠在窗边,拿出手机,再一次点开对话框,把方才模拟预演里面敲定的入馆行进路线要点简要发给夜栖,只是单纯分享进展,没有奢求回复。
消息发出去,隔了一小会儿,回复到来。
【夜栖:窄道通行要留意顶部老化构件,同类旧馆的窄廊,常有积年松动的碎石,极易坠落伤人。】
一句提醒,精准戳在了他们刚刚敲定路线的盲区。
奈布的目光凝在屏幕上,心底再起波澜。
夜栖甚至没有见过这张模拟地图,却能一语点出老式场馆的共性隐患,他对于旧场馆、对于早年赛事场馆的熟悉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爱好者所能触及的范畴。
他望着手机屏幕静立良久,窗沿落着一点浮尘,风从窗缝溜进来,掀动他记事本的纸页。
他压下翻涌的疑惑,收起手机,转身重新回到训练场地,走到戚十一的身侧,俯身,和她一同回看刚刚的对局录像。
夜色悄无声息漫上来,基地训练室的顶灯次第亮起。
食堂送来的晚餐放在长桌上,几人匆匆吃过,继续打磨复审文书,反复校对每一条条款,卢卡顺带做了一版入馆路线的三维示意图附进文档,戚十一逐条核验路线的风险清单,莉莉整理全套应急物资清单附在后页,奈布统筹全文,反复通读删减漏洞。
全部文稿定稿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卢卡撑着眼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都快要粘在一起:“终于是搞定了,我快要熬干了。”说完,一头栽在长桌上歇气,片刻又猛地抬头,“等复审过了,实地行动的时候,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看那个旧馆的管线布局,图纸看再多,都不如亲眼一趟。”
戚十一没有松懈,还拿着打印出来的纸质路线图,指尖在各个点位反复比对,低声自语,再排查一遍所有可以用来应急脱身的备选点位。
莉莉收拾散落一桌的纸质文稿,分门别类整理装订好,抬眼看向疲惫的众人,轻声劝大家各自回房休整,明日一早提交申请。
训练室慢慢安静下来,人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下奈布。
他坐在长桌前,再通读一遍完整的复审申请材料,确认没有疏漏,才合上文件夹。拿出手机,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奈布:复审文书全部定稿,明日提交。多谢你的建议,补上了窄廊构件松动的隐患。】
【夜栖:预祝顺利,早些休息。】
对话框就此安静下来,不再有新消息弹出。
奈布握着手机,独自在空荡的训练室坐了很久,窗外是沉沉的夜。
他想起昨夜露台上一晃而过的暗影,想起两年间无数次线上交流,每一次陷入困局之时,夜栖总能恰到好处给出极具分量的参考意见,懂得赛事战术,懂得旧场馆的隐患,人脉广,思虑周全,永远冷静克制。无数碎片的疑点漂浮在心间,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奈布起身关灯,带上训练室的门,转身往长廊走去。口袋中的手机忽地微亮一瞬,屏幕悄悄亮起,对话框顶端夜栖的在线标识一闪而暗,快得几乎要叫人以为只是屏幕休眠的故障。
他脚步顿了半秒,抬手取出手机再点亮屏幕,头像旁已是灰色,没有新消息。
奈布凝视着暗淡下去的头像片刻,指尖轻擦过屏幕,继续迈步走向队长室。
长廊墙上的旧赛事合影,在昏暗夜灯里静静立着,落薄尘。
一日朝夕的训场演练落下帷幕,复审的申请即将递出,所有人都在等候一个未知的答复,旧馆副本的线索,依旧悬而未决,前路尚远,无数潜藏的暗局,静静埋在未曾掀开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