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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浅试相邀   实验室 ...

  •   实验室的冷白光漫满整条廊道,消毒水混着样本封存用的惰性保护剂,是一股淡得发涩的气味。

      奈布指尖捏着纸质材料的边角,页脚在一路的颠簸里折出一道浅痕。登记窗口的值班人员低头扫过单据,笔尖在登记簿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响,半抬眼:“物证箱另外一队已经送到,正在加急拆封核验,纸质副本先存档,出报告至少要等到明早。”

      奈布微微颔首,收回手把文件夹推过去。

      指尖蹭过窗口冰凉的金属台面,留下一点极淡的灰,是旧馆带出来的。

      身侧莉莉轻轻呼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肩线松了半分,没有出声打扰交接,目光漫过廊道墙面上泛黄的安全指引贴画。她随身的帆布小包垂在身侧,药包里面剩下的纱布、消毒棉片窸窸轻响,方才给卢卡包扎剩下的碘伏管还横插在侧袋。她习惯性清点一遍包里物品,确认应急耗材尚足,才收回视线。

      办完交接走出实验楼,夜色更深。道旁的行道树把路灯切割成一块一块碎金,风卷落枯叶,擦着鞋边滚过去。来接应的车停在停车场远端,司机倚着车门低头刷手机,看见两人出来直起身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短促闪了一下。

      坐进车厢,密闭空间里还留着前一位乘客遗留的、淡而清苦的薄荷气息。奈布靠向椅背,垂着眼点开手机。聊天框还停留在夜栖给他发送场馆管理联络窗口的那一句。

      消息是一段时间前发来的,他忙于对接交接,迟迟没有回复。

      指尖落在输入框,敲了一句多谢,又顿住,光标在字里跳了跳,删掉重打。

      【奈布:联络方式收到。材料送检暂告一段落,只是旧馆那份遗留副本,审批流程不好卡。】

      发送出去。

      几乎是消息送达的一瞬,对话框顶上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奈布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拇指无意识蹭过手机外壳。不是第一次这样。很多次他发来消息,夜栖的响应快得不像是抽空翻看消息,倒像是一直守在对话框的另一端,静候他开口。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只静静等着回复。

      【夜栖:管理方的负责人下周会出席一场行业交流酒会,不是公开邀约的场次。手里有多余的一张列席函,如果你想试着当面提二次入馆申请,可以去碰碰运气。】

      奈布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没有料到夜栖会做到这一步。仅仅只是随口一提的难处,对方直接递来了一条可以当面沟通的渠道。屏幕光线落在他眼睫上,他静了许久,才继续敲字。

      【奈布:酒会列席,要实名登记。我露面,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夜栖:函件来源可以走第三方渠道,不会溯源到我。只是一场酒会,能不能谈下来依旧未知,不算稳当的路子。你可以再斟酌。】

      杰克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灯底下,膝头放着轻薄的笔记本,手套摘了放在桌边。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悠悠敲完这一行,端起桌边冷掉的温水抿了一口。桌角摊着酒会嘉宾清单,是助理花了不少精力调出来的,他早反复翻过几遍,拿捏清楚那位场馆负责人的脾性——死板,看重当面的诚意,线上公文往来推来推去,远不及线下一次面谈来得有效。

      他当然清楚风险。一旦奈布在酒会上被人留意,深挖列席函来源,不是完全没有暴露的可能。

      可他放不下旧馆里面那份副本物证,那是TOH断掉的一条线索,也是奈布挂心的事。钓从来不是一味地步步紧逼,是递过去一个选择,决定权完完整整交到奈布手上,不去替他做决定。

      助理轻轻叩了叩房门走进来,把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边,压低声音:“先生,后续行程,后天还有一个杂志的专访录制,要预留时间。”

      杰克抬眼,食指竖在唇前轻轻一比,示意小声。目光又落回手机聊天界面,等着那边的回复。助理识趣,放好资料便退出门外,带上房门。

      返程的车上,莉莉瞥见奈布长久盯着手机屏幕,指尖一下下轻叩手机壳,便低声开口:“夜栖的消息?”

      奈布“嗯”一声,把手机偏了偏,给她看见对话。

      莉莉细细读完,眼梢微动,思索片刻:“机会难得,但是风险摆在明面上。酒会人杂,圈内的人、媒体都有可能在场,一旦被拍到,很容易生出没必要的流言,拖累全队。而且就算当面沟通,负责人也未必松口。”

      她不会直接替奈布决定要不要去,只把藏在机会背后的隐患摊开。很多时候她习惯预先把所有风险全部掂量清楚,藏在心里,必要的时候摆出来供全队参考,而不是自作主张拦下奈布的选择,这是她一贯的私心,护着队伍,也尊重奈布作为队长的决断。

      奈布望向窗外飞速后移的街景。街灯一晃一晃扫过他的侧脸。

      “我知道。”他轻声,“只是馆内的副本,是很关键的一环,错过了,很多线索很难再补。”

      车厢归于安静,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持续的低鸣。莉莉不再多劝,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留给他独自思量的余地。

      基地,卢卡与戚十一先行返回。
      物证箱入保管室上锁封存之后,长廊的感应灯随脚步一盏盏亮起。卢卡甩了甩还有些发僵的小臂,纱布蹭到门框,渗开一点淡红。

      戚十一停下脚步回头,没有上前,只静静立在廊下:“包扎松了。我房间还有消毒耗材。”

      卢卡摆手笑:“小伤而已,我自己搞定。对了,上次你提的牵制预判bug,大半捋顺了,等下我跑模拟,有空过来看看参数。”

      戚十一淡淡应声:“好。”各自回房休整复盘。

      奈布与莉莉赶回基地时已近午夜。玄关换鞋,莉莉临走轻声叮嘱一句,有决断记得全队通气,便转身回房。
      奈布独自回到队长室,在桌前坐下,重新点开聊天窗口。指尖悬许久。

      【奈布:我想去试一试。函件的相关信息,麻烦你发给我。】

      【夜栖:好。资料稍后打包发你。酒会是后天晚间,注意人身安防,人多繁杂。】

      一句安防,点到为止。

      奈布退出聊天页,取出记事本提笔写下负责人名字,还有待争取取回的副本。笔尖在纸页压出浅凹。他仍旧在想夜栖,手握旁人难以触到的资源,事事通透,始终藏于网线之后不肯现身。两年的交集,这层疑惑又浮上来一点。

      第二日清晨,训练室。

      奈布将赴酒会面谈申请二次入馆一事告知三人。

      卢卡叼着包子,先出声点出人多的隐患,问要不要随行接应。戚十一快速点出谈判失败留下负面记录的后手风险。莉莉一语落定,基地由他们守住,通讯常年在线,只嘱他多加留心。各自说出权衡,不强行阻拦,将决断交还奈布。简短讨论收尾,几人重回训练。

      酒会前夕,打包的资料送到奈布手上。文档附带场地平面图、嘉宾摘要,甚至标注了负责人偏好独处的露台,备注写着对方不喜冗长寒暄,谈话宜直入核心。文末一行小字提醒,会场多旧识,提防赛事相关的套话。

      奈布指尖停留在这行备注。

      同一时段,杂志拍摄棚内。化妆师俯身替杰克补底妆,低声对接下一组镜头安排。杰克垂着眼,手机静置于妆台暗角,无人知晓这位正在赶刊的影帝,方才送出整套会场情报。他无法站在奈布身侧,只能隔着远路,把能预先排查到的隐患一一标出,默默扫清前路暗礁。

      酒会当日傍晚。

      奈布换上一身简约深色正装,站在客房镜前理好袖口。莉莉发来消息,基地一切如常,戚十一梳理物证清单,卢卡加固后台安防。他回复完毕,动身前往洋房会场。

      雕花大门之内人声喧沸,吊灯流光,往来皆是宾客。核验列席函登记入场,奈布依照图纸指引,缓步往后侧庭院露台走。

      露台人稀,晚风卷着灌木的清苦气息。场馆负责人正凭栏眺水景。

      奈布上前,省去冗余客套,直白道出来意。

      交锋由此展开。

      负责人语态始终客气,底线却牢硬,反复重申旧馆封控属于硬性安全条例,特批二次入馆不在规章之内,不是刻意刁难,一旦破例,要担的连锁责任太重要了。

      “卷宗的存档副本留在侧室木柜,里面记录的不是单一证物,是整串事件的关联记录。一旦灭失,整条线索链都会断裂。”奈布语速平稳,不急着争辩,一条条列清副本对于整件核查的价值。

      “我们不会破坏场馆原有设施,入馆全程会配合场馆方派人随同监查,所有行动留痕,接受登记备案。”

      负责人端着酒杯静听,指尖缓慢摩挲杯壁,数次开口驳回他提出的备案方案,一条条点出里面的风险漏洞。你来我往,拉锯很久。

      廊柱深重的阴影里,杰克静立。宽檐礼帽压低,口罩掩住大半张脸,他没有打算现身,只想来亲眼确认这场面谈不会横生意外。

      奈布正接下负责人一轮诘问,准备回话的间隙,余光一晃。

      柱影深处,似有道人影。

      他话语微顿半秒,目光掠过去。

      空的。只有晚风卷动柱边藤蔓,轻轻晃了晃。

      奈布眨了眨眼。再仔细望过去,暗影之中再无半分异动。

      是错觉?

      只这片刻的分神,他迅速收回心绪,重新落回眼前的谈判,不再分心旁顾。

      隐在柱后的杰克屏住呼吸。方才奈布那一瞥,几乎就要撞上他的视线。待奈布收回目光,他才极缓地往后撤半步,重新融进廊侧更深的暗处。

      谈判行至尾声。长久的对峙之后,负责人长久沉默,终是松口。

      不会直接批复入馆许可,但愿意重新接收、审阅TOH的书面申请材料,给出一次复审的机会,结果尚且未定。

      奈布躬身道谢。负责人颔首,转身返回主楼厅堂。

      露台上终于静下,只剩枝叶沙沙的响动。

      奈布松了松绷了整场的肩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晚风迎面吹过来,比抵达这里的时候,轻了些。

      他往前踏出一步,倚上石质栏杆,庭院低处,有瓣晚花脱离枝桠,悠悠然,悄无声息坠进草丛。

      他拿出手机,消息提示恰在此时弹出来。

      【夜栖:谈完了?】

      奈布微怔,指尖飞快敲字回复。

      【奈布:松口复审材料,尚未敲定。算是有转机。】

      【夜栖:已是不错的进展。注意返程路途安全。】

      简短两句,对话停下。

      廊侧,杰克悄然后退,沿侧廊离开洋房庭院,坐进等候在外的车,摘下礼帽长长呼了口气。

      车子汇入车流驶离。

      露台上的奈布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他尚不知,今夜这场由网线彼端递来的浅试相邀,递来机会之人,就藏在同一场酒会的暗影里,与他只隔数步柱影,远远见过他谈判的模样,又悄然抽身,重新隐回屏幕之后。

      复审能不能过,副本能不能取回,全数悬而未决。

      基地里队友仍在等候消息,更多沉埋的线索,还待往下剥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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