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眸底藏星 旧馆的 ...
-
旧馆的寒气还沾在衣料上,一行人走出铁门的时候,晚风卷着路边枯草擦过靴底。金属门轴闭合,发出一声闷哑的嗡响,在空旷的夜色里荡开,又很快消弭。
奈布抬手,指尖蹭了一下颈侧。旧馆里积年的浮灰落了一层在领口,蹭得皮肤发痒。
掌心还留着方才扶过锈蚀护栏的粗粝触感,一道浅浅的锈迹印在指腹,他垂着眼,拇指反复蹭过那道印子,没有说话。
戚十一走在靠后的位置,肩上挎着的战术包带子往下滑了半寸,她抬手往上提了提,指尖抚过包侧一道浅浅的刮痕,那是方才支架坠落时划出来的。她素来话少,只抬眼扫了一圈队伍,清点人数,目光停在卢卡身上。
卢卡的小臂蹭破了皮,伤口不深,被碎木屑划开一道斜斜的口子,渗着淡红。他浑然未觉,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瘪下去的手电筒,反复按动开关,灯泡只微弱闪了两下,彻底熄了。他嗤了一声,将手电丢进侧边的背包,金属筒身撞在包内的零件,叮的一响。
“早该报废的东西,还撑到现在。”卢卡低声。
莉莉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帆布小包翻出一卷无菌纱布与一小管碘伏,递向卢卡。
小包边角磨得起毛,里面分门别类码着药品,是她每次出外勤都会备好的。
她没有多说一句小心,只是把东西塞到卢卡怀里,侧过脸,目光扫向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轻声道:“路边有石墩,坐下处理。伤口沾了旧馆里的锈,不消毒要发炎。”
卢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碘伏管,眉峰动了动,没推拒,靠着路边灰黑色的石墩坐下,拧开碘伏盖子。药水蘸到破皮处的时候,他肩背极微地一僵,很快压了下去,只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自己缠绕纱布。
他不喜欢旁人把他当成需要格外照看的新人,可莉莉的准备一向周全,这份周全不带怜悯,只是队友之间默认的本分,他分得清。
奈布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列表顶栏,一个备注为夜栖的对话框静静躺着。距离上一条消息已经过去将近两小时。
【夜栖:场馆的老旧管线记录我查到一部分,小心顶层承重架,早年改造偷减用料。】
是他进入旧馆前收到的。
奈布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空,迟迟没有敲字。
两年,夜栖一直都在。每一次他要出外勤、备赛、遇上难啃的对手,这个人总能悄无声息递过来极有价值的参考资料,话不多,很少追问他的近况,却总能踩在最紧要的节点上给出提点。他们只在线上交谈,从未提过线下见面。奈布不是没有好奇过夜栖是谁,只是对方一直刻意回避线下相关的话题,久而久之,他便不再主动提起。
身后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隐在行道树浓重的阴影底下,车灯全熄。
杰克坐在后座,车窗只降下一指宽的缝隙,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他戴着薄款的黑色手套,指节修长,目光越过夜色落在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方才奈布一行人在馆内遇险,他在远程调取的老旧建筑图纸上,一眼看见了承重支架的隐患,来不及冲进去,只能急急忙忙敲出消息发送出去。消息发出之后那漫长的几十分钟等待,没有人知道他在车里反复翻完整栋旧馆的事故档案,指腹重重碾过手机壳的边缘,几乎要压出印子。
他是早已淡出赛场的退役选手,又是荧幕之上万众瞩目的影帝。这重身份,不能在此时此地,暴露在奈布眼前。
暗恋是一场独自守着的静水深流,他甘愿藏在网线之后,以夜栖的身份陪了奈布两年,不敢戳破。只敢远远看着,不动声色地兜底。
身侧的助理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跟着杰克许久,他清楚自家这位素来游刃有余、万事都稳得住的人,唯独看向那个年轻人的时候,眼底的从容底下藏着旁人读不透的在意。助理小声:“先生,要上前打个招呼吗?”
杰克极轻摇了下头,眸色淡了些,嗓音压得很低:“不必。”
再上前,就越界了。
他今夜过来,仅仅只是确认他平安出来。
仅此而已。
他往后靠入座椅,重新收回目光,垂手,点开手机里和奈布的聊天页面,静静等候回复,面上看不出半分焦灼,只有手套下,指腹缓慢摩挲手机外壳的纹路。
公路的风渐凉,莉莉帮卢卡收尾,将纱布的结压平,不让线头翘起来。她抬眼,看向奈布的背影,出声唤了一声:“奈布,接下来怎么安排?直接回基地?”
奈布收回落在屏幕上的视线,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回身。
“不直接回基地。”奈布开口,目光掠过三人,“旧馆拿到的物证,需要尽快交给专人核验,这个点实验室还留了夜班,顺路送过去。绕一段路。”
戚十一微微颔首,应声:“我跟着押送物证。”她自揽下这份活,习惯性揽下风险更高的一环,骨子里的偏执从来没有歇下,只要任务存在疏漏的可能,她就要盯到底,不容许自己漏掉任何一环,漏掉,就是错。
卢卡已经包扎完毕,把剩下的碘伏还给莉莉,扯了扯小臂上缠好的纱布试了试松紧,开口,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物证不轻,多一个人搭手搬运也好,我跟戚十一一道。”他嘴上不说,心里清楚方才支架砸落那一瞬,是戚十一拽了他一把。
他不擅长道谢,只能用这种方式补上。
莉莉清点完药包,拉上拉链:“那我跟着奈布先走一趟,去对接另外一份纸质材料。两边分头走,之后基地汇合。”
分工瞬息敲定,没有多余争执,TOH这支队伍长久磨合出来的默契,都藏在简短的几句应答里。没有人推托,也没有人抢功,只是各自认领属于自己该扛的部分,各怀心事,目标却暂时落在一处。
分头行动前短暂的休整空档,卢卡靠在石墩上摸出手机打游戏消磨时间,指尖飞快点按屏幕,时不时低声骂一句队友操作拉胯。
戚十一没有碰手机,她将装物证的密封箱反复检查锁扣,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锁扣,确认卡扣卡紧,没有一丝松动。莉莉没有加入二人,走到奈布身侧,低声和他核对一遍纸质材料清单,指尖一份份点过文件夹里的单据。
“有一份副本留在馆内的侧室,你还记得吗?”莉莉轻声说,“仓促撤离的时候来不及拿,当时火势预警响得急,只能先走。”
奈布顿了顿,眉收拢半分。他记得。撤离警报响起那一刻,所有人优先撤出危险区域,副本材料就留在侧室的木柜上。旧馆已经临时封控,短时间之内,不会允许他们再进去调取。
“我记得。”奈布声音压得很低,“申请二次入馆审批要走流程,等通知。急不来。”
莉莉轻轻“嗯”一声,不再继续提这件事,只是把清单折好收进包,不再多言。她习惯独自扛住忧虑,很多顾虑她很少全数摊开摆在队友面前,不是不信任,只是很多风险,她习惯性预先自己掂量一遍,不轻易拿出来打乱全队心绪,这是属于她藏起来的私心。
不远处的保姆车里,杰克把这一幕尽数收进眼底。他看得清楚奈布眉间那一点压着的忧色,指尖在手机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数次,最后只敲出简短一句。
【夜栖:封控申请若是卡流程,我这边有渠道可以查到场馆管理方的联络窗口,需要的话发你。】
发送。
消息提示音极轻地在奈布口袋里震了一下。
奈布取出手机,看见夜栖发来的文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夜栖永远能精准捕捉到他眼下棘手的难处,仿佛能猜到他此刻正在为什么事踌躇。他静了片刻,敲字回复。
【奈布:麻烦你。】
【夜栖:无妨。】
简短的对话就此停住,夜栖没有再多问馆内发生了什么,不问他有没有遇险,不絮絮叨叨地关切。是他们一贯的相处节奏,不越界,不追问私人境况,只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助力,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像暗夜里遥遥相照的星。奈布盯着聊天框看了数秒,拇指轻轻擦过屏幕,才收起手机。
这一幕,隔着夜色落入杰克眼底,他唇角极淡地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转瞬归于平静。助理在一旁悄悄瞥了一眼,连忙垂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杰克这副模样,是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
公路上开来接应的两辆车,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下。戚十一和卢卡提起物证箱,上了第一台车,关车门之前,戚十一转头看向奈布,只一句:“基地汇合,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
卢卡隔着车窗抬了抬下巴算作道别,很快,车子调转车头驶离,轮胎碾过路面,渐行渐远。
剩下奈布与莉莉,登上第二台车。
车子启动,驶向实验室的方向。车厢里很静,只有轮胎碾过路缝的低响。
莉莉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街灯,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你和夜栖,认识很久了。每次遇上难题,他总能帮上忙。”
奈布看向窗外流动的光影,沉默片刻,才应声:“两年。不知道是谁,一直不肯线下见面。”
莉莉侧过头看向奈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道:“是个很特别的人。”
奈布没有接话,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藏着一点无人读懂的期许与疑惑。
他也曾猜想过夜栖会是什么样的人,是圈内的老选手?或是别的行业的人,一无所知。这份好奇压了两年,慢慢沉淀成一种很安静的牵挂,不激烈,却长久。
另一头驶离的车上,车厢内,卢卡闲不住,一直在和戚十一搭话。
“刚才那架子砸下来的时候,你反应够快。”卢卡挠了挠耳尖,语气不算很自然,他很少正经道谢,说得有些生硬,“欠你一次。”
戚十一正垂着眼检查物证箱封条,闻言抬眼,目光清冷静定:“是任务之内该做的。一旦你出事,物证搬运就少一人,任务会增加变数。”
她的出发点永远优先归于任务,习惯把所有人的安危,都放在任务逻辑里面去权衡,不是刻意冷漠,是长久以来自我苛责出来的习惯,不允许任何一环断裂。
卢卡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耸了耸肩:
“行吧,随你怎么说。下次你设备出故障,我帮你检修,不收工时。”
戚十一淡淡应一声:“有空。”
一句有空我帮你试,原就是他们队友之间不言自明的默契,不需要刻意煽情。
黑色保姆车依旧停在原处,直到奈布乘坐的那台车彻底消失在道路转弯口,再也看不见尾灯,杰克才收回目光。
他将那支一直捏在手里未点燃的烟放回烟盒,戴上口罩与鸭舌帽,低声吩咐助理:“动身回酒店。后续场馆审批的联络方式,整理好,匿名发给夜栖的对话框。不要留下任何可追踪到我身上的痕迹。”
助理应下。
车辆启动,汇入车流,悄无声息地驶离这条公路,像从来没有来过。
没有人会猜到,今晚远远守在暗处的,是荧幕上万众追捧的影帝,也是网名为夜栖,陪了奈布整整两年的网友。这份心事沉在暗处,不敢曝于天光之下,只遥遥望着那人平安,便足够。
去往实验室的路途还长,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连绵。
奈布靠在椅背,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侧边。莉莉已经闭目小憩,连日的奔波耗去大半精力,呼吸放得轻缓。
奈布又一次点开聊天框,停留在夜栖刚刚发来的消息。
他敲了几个字,又停住,最终全部删掉,没有继续发送。
风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撩动他额前碎发,他抬眼望向深邃夜空,漫天星子稀淡,明明灭灭。
有些人,就像藏在眸底的星。遥遥相望,尚不敢靠近。
前路尚有很多待核验的线索待落地,旧馆遗留的副本材料还待争取取回,对手布下的局远没有全部浮出水面。
TOH所有人各自背负着自己的偏执、软肋、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继续往前走。没有人清楚所有的谜底会在何时揭开,包括藏在网线之后,那个名为夜栖的人的真面目。
夜色漫过整座城市,故事还没有到揭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