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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寒夜同行   夜里起 ...

  •   夜里起风。

      训练基地外的行道树被吹得簌簌响,落叶卷着碎石,在柏油路面滚出细碎的声响。落地窗没有关严,一道窄缝漏进寒气,掀动桌角摊开的对战复盘纸,边角一下下轻磕着实木桌面。

      戚十一的指尖压在纸上,铅笔停留在防守点位的标记,铅芯磨平一小截。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屏幕上回放的对局录像停在第三台密码机被干扰的片段,画面静止,角色卡在交互的间隙。室内只余下主机低沉的嗡鸣,没有人先开口。

      卢卡靠在旁边的椅沿,一只手随意垂着,另一只转着改锥。金属改锥在指腹之间翻来滚去,蹭出淡淡的冷光,他刚检修完一套备用外设,工具箱敞开放在脚边,散落着螺丝与排线。他没催戚十一,目光落定在定格的录像画面上,耳尖却微微动了,捕捉到走廊由远及近,轻而稳的脚步声。

      是奈布。

      门被轻轻推开,他肩头带着室外漫上来的冷意,手里拎着几罐热饮,罐身裹着一层薄温,不是滚烫的程度,刚好可以长久握在手里。他跨过地上拖出来的电线,把罐子依次放到各人手边,放到戚十一面前时,顿了半秒,指尖碰了碰复盘纸被风吹翘的角,将它压稳。

      “风大,窗关吗。”奈布开口,声音很轻,算不上问句。

      戚十一缓缓摇头,铅笔在那个标记点轻轻划了一道浅痕。“留条缝。闷。”

      莉莉坐在靠侧墙的位置,膝头放着布包,包里是她常备的伤药与绷带。方才队内模拟对抗,她手腕蹭到器械划开一道浅口,已经自行消过毒,此刻正慢慢卷着纱布,一圈一圈,动作不急。纱布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抬眼扫过众人,视线最后落回奈布身上,唇动了动:“接下来的演练,原定零点开始,刚刚收到通知,训练场临时被别的队伍预约占用,要延后两小时。”

      卢卡手中的改锥顿住,哐的一声轻响,落在工具箱的软垫上。他嗤了一声,没有高声抱怨,只是弯腰伸手捞起改锥,指尖捻了捻改锥尖端:“倒是挑得巧,偏卡在我们要实地走点位的时候。”

      这话里藏着情绪,却不是失控的怒意。TOH走到现在,这类临时变动、场外的阻滞,所有人都遇过数次,早已学会不把火气泼在无关的人身上,只是心底各自悬着一根弦。卢卡一向信自己亲手调试出来的设备、推演出来的战术,纸上推演百遍,终究抵不过实地踩一次地图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死角。延后两小时,意味着今晚所有人的休整时间,又要削去一截。

      “备选场地联系了吗。”奈布拉开一张空椅坐下,拉开热饮的拉环,嗤的一声响。

      “近郊一处旧馆,早年的赛事备用场馆,已经废弃许久,管理层那边刚刚拿到临时准入许可。路程四十分钟。”莉莉把布包的搭扣扣好,又抬手补了半句,“移交的资料备注不全,只说复刻模块大体留存,隐患未列清。”

      没有人立刻应声。

      旧馆,意味着很多未知数。线路老化,地面可能凸起缺损,应急照明时好时坏,所有的外设、供电都得靠卢卡带着设备箱扛过去,一旦中途设备故障,没有替补机房可以抢修。风险明晃晃摊在这里。

      戚十一终于放下铅笔,指尖抚过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漏洞。她的眼底带着长久复盘之后的红丝,声音平静:“纸上推演尚有三处存疑的转点,不在基地模拟图的修正范围内,必须实地确认。值得去。”

      这是戚十一,永远优先战术本身,风险放在第二位,错漏不能悬而不决,漏掉,就是错。偏执刻在她每一次做战术决断的时候,她不是看不到路途上的隐患,只是无法容忍正式赛场之上,自己手里留有未曾核验清楚的破绽。

      奈布微微颔首。“那就动身。卢卡,列一份要携带的设备清单。莉莉,清点应急物资。”

      “收到。”卢卡应声俯身,开始收拢工具箱里零散的零件。

      莉莉重新解开布包搭扣清点物品,手电、止血药、防冻软膏一一过目。她指尖抚过折叠的反光警示贴,默默分出两张揣进外侧小袋。

      习惯预先多留后手,不是不信任队友,只是见过太多赛场之外猝不及防的意外,不敢单纯寄希望于一句平安无事。

      奈布退到一旁,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夜栖。

      指尖悬停片刻。

      他和夜栖相识两年。隔着网线,没有见过面,他只知道对方懂战术,眼光毒辣,很多次陷入僵局的时候,都是夜栖几句提点,帮他撕开困局。

      夜栖知道他所有赛场上的桎梏、不甘,那些他极少对队内队友吐露的自我怀疑,很多个深夜,他敲进对话框里,发送过去。夜栖永远会回,不会说多余的安慰,只帮他拆解对局,点破他自身不曾察觉到的习惯盲区。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夜栖是谁。

      指尖敲下一行字:临时改场地,夜里要去旧馆踩点,演练会推迟,今晚可能不会按时上线复盘。

      发送。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奈布拇指摩挲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熄了屏幕,收进外套口袋,转身去帮卢卡搬设备箱。

      厚重的金属箱体沉,奈布一手扣住箱体把手,脊背微微下沉发力。卢卡抬了另一边,两人一同抬起来的时候,卢卡低声说了一句:“那地方移交资料太少,供电撑不了多久,核心主机优先保点位记录仪,其余附属设备能精简就精简,部分录像怕是录不全。”

      “够用就好。”奈布道。

      一行人整装完毕走出基地的时候,晚风更寒,卷在衣领里,刺得人脖颈一缩。车停在门前的路灯底下,车灯暖黄,落在满地碎叶上。卢卡把设备箱小心搬上后备箱,垫上缓冲泡棉,反复按压确认不会磕碰。莉莉把应急包放在随身脚边的位置,戚十一怀里抱着装订厚厚的一沓点位图纸,指尖按着纸页,风一吹,便用腕骨压住。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暂时隔开室外的风声。车厢里很静,没有人闲聊打闹,各自想着即将要核验的路线。车子发动,驶离基地,街景缓缓向后退去,灯火一点点稀疏,城市的喧嚣慢慢被甩远,往城郊更暗沉的方向行去。

      另一边,杰克车内。

      裤袋的手机震起,奈布的消息弹出来。他原本正在翻找今晚待补看的旧赛事录像,看见文字,指尖顿在鼠标上。立刻调出资料库检索这间旧备用馆,几则早年的短讯跳出来,管线短路、馆内坠物的旧记录一字一句落入眼底。

      他合上网页。没有打算现身,只是拧动车钥匙,跟在他们后方隔了一个车道的暗处。关掉远光,只留近光灯,车速放得平缓,不远不近吊着。两年夜栖的身份早已成习惯,他不想贸然闯进奈布现实的世界,可此刻知晓场馆存有的过往事故记录,放心不下。

      赛场退役,镜头加冕影帝,藏起来的那颗心,从来放不下奈布的安危。暗恋迂回克制,不求当下被知晓,只求今夜这趟寒路,不出差错。

      旧馆远远地浮在夜色里,庞大而沉寂的建筑轮廓,没有整栋楼宇的灯火,只有零星几扇窗漏出微弱昏黄。车子在大门口的空坪停下,铁门锈迹斑斑,半掩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灰尘与旧木料的味道。

      卢卡率先下车,后备箱掀开,拖出设备箱,拉开侧边的拉杆。“我先去配电间看主闸,你们先在门厅稍等,不要贸然往里走,地滑。”

      他拎着手电筒走在前,光束劈开浓重的黑暗,落在积灰的长廊地面,地上留着多年前赛事划线褪色的痕迹。脚步声在空荡的馆内荡开回声,一声,又一声,空旷得让人耳内发嗡。

      莉莉打亮一支手电,光束扫过墙面,留意墙沿松动脱落的墙皮,目光四下扫着,查探有没有容易坠落的物件。“岔口多,都跟紧,别走散。”她出声,声音压得很低。

      戚十一摊开图纸,手电斜斜打在纸面上,指尖沿着图纸上的通道划动,比对眼前实地的布局,时不时停下,抬头望向长廊岔口,核对位置。

      奈布站在门厅正中,安静地环顾整栋建筑。手机再一次拿出来看,夜栖依旧还没有回复。他垂了垂眼,把手机收回口袋,抬手紧了紧外套拉链。风顺着建筑廊道穿堂而过,远处传来管线呜呜的低鸣。

      “主闸推上了,一部分线路能通,主赛场区域照明可以启用,副区不行,供电负荷有限,不要同时开启过多设备。”卢卡的声音从长廊深处传过来,伴着一声开关合上的脆响。

      次第,廊灯一盏盏迟滞地亮起,灯管滋滋地响,闪烁好几下,才稳住暗淡的白光,浮起空气里翻腾起来的浮尘。

      戚十一收起图纸,抬脚往赛场复刻区走,步伐稳,每到一处岔口便驻足,俯身查看地面交□□位,掏出随身的小本,用铅笔快速记下偏差。很多图纸标注,和实地出现出入,年久失修,部分地形悄然形变,正是他们此行要排查的疏漏。她全程话不多,只在发现重大出入的时候,简短出声唤一声奈布过来一同确认。

      莉莉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旧馆通路岔口繁多,极易迷路,她默默记下折返的逃生路线,手电扫过台阶的破损缺口,出声提醒前面的人:“脚下,三级台阶,缺了一角,别靠左踩。”

      一行人就这样,一寸寸踏过整幅复刻地图,核验转点、牵制位的掩护、救援的最短通路、密码机点位周遭所有可以利用或是需要规避的障碍。没有高声的争论,大多是俯身查看,指尖比划,偶尔几句简短的交流,每一句话都落在战术之上。

      演练过半的时候,馆内猛地一颤。

      所有灯管骤然狂闪数下,大片区域灯光直接熄灭,只剩下寥寥几盏还苟延残喘,而后,全数归于黑暗。

      卢卡低呵一声。“跳闸了。”

      突如其来的漆黑吞没一切,只有各人手中手电细小的光柱,孤零零戳在沉沉的黑暗之中。穿堂风一下子清晰起来,远处管道嗡鸣的声响被放大,空馆里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所有人不要随意移动,原地报位。”奈布的声音穿透黑暗,稳,听不出慌乱。

      “戚十一,牵制点位A区。”

      “莉莉,通道中段。”

      “卢卡,配电间方向,准备去复闸。”

      卢卡的手电光束晃了晃,抬脚便打算往配电间折返。

      “单独过去不安全,廊道有断口,我跟你。”奈布抬步跟上,手电往前打出一道光,替卢卡照清前路地面的坑洼。

      莉莉留在原地,手电的光圈圈住戚十一身周一小片范围,防备暗处松动坠物。戚十一没有焦躁,借着微光,借着刚刚灯光尚亮时记下的印象,继续在小本上快速补记刚刚发现的地形偏差,铅笔在纸页划过,沙沙响。她不是不警惕,只是习惯在停顿的间隙,抓住每一分时间,把该记下的信息落好。

      卢卡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低声复盘:“负载应该没有超标,大概率是线路老化短路,配电间里的分闸有可能烧坏,不一定一次推得上去。”

      奈布应了一声,手电扫过廊道两侧,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内里老旧的钢筋。转过拐角,远远看见配电间半敞的铁门。就在这时,头顶一根松脱的管线支架,被方才跳闸瞬时的电流震动,哐当一声,往下脱扣。

      “小心上方!”奈布伸手猛拽了一把卢卡的后领,两个人齐齐往前踉跄半步,金属支架重重砸落在方才他们立足的位置,扬起满地灰尘,咚的一声巨响,回声久久不散。

      卢卡站住,回头看向落在脚后不远的金属架,手电光束垂向那堆落灰的铁件,静了片刻,偏过头扯了扯嘴角。

      “行啊奈布,手劲倒是比我手里这把改锥还要大。”一句调侃,带着惯有的刺,紧绷的险意在一句玩笑里松了半分。他没有再多说,指尖攥紧手电柄,继续踏进配电间。

      闸盒焦糊味漫在狭小的配电间里,卢卡打亮手电仔细检视开关触点,指尖小心拨开外盒,眉头蹙起。“主闸触点烧蚀,强行合闸会整栋锁电,短时间之内修不好。”

      演练被迫中断。

      消息传回留在赛场区的莉莉与戚十一,没有人出声责难。

      戚十一合上小本子,指尖摩挲封皮边角,只是低声道:“今夜实地核验大半已经完成,三处存疑转点全部确认到位,也算不虚此行。余下极小的细节,之后靠影像标注补全推演。”

      只是,要返程了。

      一行人折返门厅,准备撤出旧馆。馆外的夜色更深,气温持续往下掉,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外墙。

      卢卡锁好配电间的门,把设备箱重新收拢,电池还余下不多的余量,省着留作路上应急照明。莉莉清点物资,确认没有人落下随身物件,拿出包里的保暖毯,分给众人,夜间的旧馆寒气浸骨。

      走出锈蚀的大铁门,奈布抬眼,无意识扫向远处行道的阴影。

      暗处那辆车依旧停在那里,车灯熄着,安静地蛰伏。

      杰克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门厅走出来那几道身影,确认全员安然无恙,方才松了攥在膝头许久的手,掌心微微发潮。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TOH一行人登上车辆,车灯亮起,掉头,驶离旧馆的空坪,踏上归程。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道路转弯口,杰克才拧动车钥匙,缓缓启动车子,跟在更远的后方沿路返程。

      车厢里安静,奈布拿出手机,屏幕点亮。聊天框跳出新消息,是夜栖。

      【刚看完一盘早年的赛场录像。演练还顺利?】

      奈布望着对话框,指尖停顿片刻,敲字回复。

      【中途断电,演练提前收尾。不过要查的点位都确认完了,还算顺利。刚准备返程。】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再收到回信。奈布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阵,锁屏,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沉沉夜景。

      回程一路无言,车厢里的倦意漫上来。戚十一靠着车窗阖眼小憩,手里仍旧攥着那本写满点位记录的小册;卢卡侧头检查设备箱里面的主机,低声核对今日采集存档的数据;莉莉靠着另一侧,指尖无意识捻着包上的绑带,半阖着眼,依旧留着一份警醒。

      同一条寒夜长路,他们并肩往回走。

      而还有一个人,隐在不被察觉的暗处,与他们,同路一程。

      车驶入基地的大门时,天边还没有泛起鱼肚白。

      整座基地沉在深眠之中,只有门厅留着一盏彻夜不息的廊灯,落着淡淡的光晕。众人轻手轻脚搬下设备,不想惊扰已经休息的其他工作人员。

      安置好设备,各自散开休整。奈布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

      他重新点亮手机,对着聊天框敲出一行字发送。

      【平安抵达。】

      屏幕亮着。

      一秒。

      十秒。

      半分钟过去,对话框顶端没有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奈布静静等了片刻,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点,熄屏,将手机面朝下扣在了木桌。

      窗外的风,还没有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寒夜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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