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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念踌躇 天光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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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基地的走廊灯才逐一熄灭。
奈布一夜睡得浅,阖眼时,眼前反复跳出来那一闪而逝的在线头像。一团悬在心口的疑窦抓不住实据,又无法全然当做是手机的系统故障。
他坐在床沿静了片刻,指尖抚过手机外壳上磨出来的浅痕,最终没有点开对话框去追问昨夜对方是不是还未休息。
分寸二字,是他和夜栖之间维持了两年的默契。
不去探对方不愿示人的一面,不越界,不逼对方揭下面具。
可昨夜窄廊碎石的提点、酒会场馆里惊鸿一瞥的暗影、再加上方才一闪即逝的在线状态,一桩桩细碎的线索叠在一起,那道原本清晰的边界,悄然漫上一层薄雾。
他起身洗漱,拎着装订妥当的复审申请文件下楼。晨间的基地安安静静,厨房飘出燕麦粥淡暖的香气,莉莉正站在餐台边摆餐盘,听见脚步声转头,目光落在他手中厚厚的文件袋上。
“一早就要递送?”莉莉放轻声音,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提起夜栖,只是目光扫过文件袋封面上标注的入馆安全预案,“材料都备齐了?”
“嗯,一式两份。”奈布将文件放在长桌上,指尖在封沿轻轻压了压,“我亲自送过去,当面交给场馆的负责人,口头再补充几句我们的保全方案,线上递交到底差一点重量。”
卢卡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从楼梯冲下来,睡眼惺忪,小臂上新换的纱布露在短袖外头,看见桌上的文件袋嗷了一声:“这么早就送?我还以为等到上午十点再传线上版。早知道我三维示意图再多调一版分辨率。”
“够用。”奈布抬眼,“清单、应急方案、行进路线附图全部附在后页。”
戚十一紧随其后走下楼,一身素色训练服,手里还捏着那张反复圈画标记的纸质路线图,指尖在图上几处备选逃生口来回摩挲。
她习惯出行前再复核一遍全部风险,哪怕这条路线昨夜全队已经核对过不下三遍。
“随同监查人员的权限范围,文书写得偏模糊。”戚十一将图纸摊开在桌面,指尖点在一行条款,“他们能不能擅自叫停取证,有没有权限触碰我们拿到的证物,这里最好当面再确认清楚。”
奈布垂眼看向她指的位置,颔首记下:“我会当面和负责人敲定权责,白纸黑字补注。”
莉莉盛了一碗燕麦粥推到奈布面前,轻声道:“路上慢些,不必急于一时逼对方给答复。”
话音顿了半瞬,眼梢微弯,很轻一句,“要是有消息,记得和帮我们出主意的人说一声,人家该等着进展。”
奈布握着瓷勺的手指微顿,垂眸看向碗里浮起的麦片,没有应声,只极淡地“嗯”了一声。
耳侧漫开一点薄热,他没有抬眼去迎莉莉的目光,低头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莉莉见状不再继续打趣,转身去给卢卡、戚十一盛上早餐,适可而止,是她的分寸。
她的确揣着一份私心,盼着奈布得偿所愿,却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停,不会追着戳破,叫奈布难堪。
卢卡扒着粥,含糊开口:“队长,要不要我跟着一块去,随身带着平板,对方要是对图纸有疑问我当场改。”
“留在基地继续调试模拟训练场。”
奈布回绝,“戚十一要继续推演牵制点位的备选转点,你写的分支脚本还没有完成全地图测试,基地这边不能空下。一旦复审通过,留给我们实地预演的时间不会多。”
卢卡垮了下肩,也晓得奈布说得在理,只能应下:“收到,那我今天泡在机房里面改脚本,争取把那条窄道的全部风险判定补全。”
早餐匆匆收尾。奈布拿起文件袋,换了件简洁的黑色外套,临走前回头叮嘱:“基地训练注意防护,卢卡的伤口不要长时间拉扯。有突发情况,随时给我发消息。”
“放心。”莉莉微微颔首。戚十一抬眼,极轻一点头,目光落回手中的路线图纸上,已经重新沉入推演。
卢卡挥挥手,转身已经抱着平板往机房跑,边走边划开屏幕调取程序。
驶出基地的路上,街面的车流慢慢多起来。
车窗降下一条细缝,早春的风卷着一点凉吹进来,拂在腕间。奈布把文件袋放在身侧,手机搁在车载支架上,屏幕暗着。
他好几次下意识抬手想要点开和夜栖的对话框,打下一句正要去往场馆递交申请,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落下,临发送,又全部删去。
该不该主动报备行程?
只是队伍推进工作的正常进展,对方昨夜已经给过文书上的提点,本是知会一声便理所应当。
可心底又藏着另一层迟疑,一旦说了,是不是等同于他下意识地,凡事第一时间想要去依赖夜栖的判断。
还有昨夜一闪而过的在线状态,若是提了,会不会像是旁敲侧击地去追问对方当时为何未眠。
最终,奈布关上对话框,收起手机,专心看向前方的道路。
另一座城市,剧组拍摄间隙的休息棚。
杰克卸去上镜的妆面,只穿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倚在棚边的藤椅上。助理抱着下一镜的剧本和品牌待签文件站在一旁等候,不敢上前催。
他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奈布的聊天界面,页面停留在昨夜那句【预祝顺利,早些休息】。
他一整夜都没有合上对话框。
昨夜发送完那句道别之后,他没有退出,静静等着,期盼或许奈布还会再来一句闲谈,又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关切,便越了界,扰了奈布的休息。
一直等到基地那边的动静沉寂下去,奈布的头像转为离线,他才准备退出页面,手指还未按下,就看见奈布的头像,极短一瞬,亮成在线,转瞬又灰去。
只是短短的一秒。
杰克当时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住,没有发去一句问询。
他清楚奈布的性子。若奈布想说,自会主动发来。追着问,太逾矩。他是夜栖,只能给建议,不能越界。
助理小声提醒,还有十分钟开拍。杰克回过神,将手机调至静音收进外套内侧口袋,起身接过剧本翻了两页。
他的神情很快入了演员该有的平静淡漠,旁人看不出半分屏幕那头牵念带来的心绪起伏,心神大半都悬在远隔千里,那份正在递交的复审申请之上。他能给的助力,到此为止,能不能拿到旧馆准入的许可,决定权握在场馆负责人手中,他无从插手。
能做的,唯有等候消息,不催,不扰。
旧馆的办公处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墙皮带着经年风吹日晒的斑驳。奈布停好车,抱着文件袋走上石阶,在前台登记之后,被引到负责人的办公室。
负责人是位头发泛白的老者,姓陈,早年正是旧赛事场馆的运维主管,待人算不上亲和,行事极重规矩,做事审慎。他接过奈布递过去厚厚的申请材料,没有立刻翻看,抬眼看向奈布。
“TOH的队长,奈布。我记得你,早年赛场见过几次。”陈老的声音沉缓,“昨夜酒会上你应下的全程随同监查,不是口头一句空话。许可若批下,我方人员会全程跟进。任何可能损毁馆内遗存构件的举动,都会立刻终止行动。这个后果,你要想清楚。”
“我清楚,全部权责,我愿意一力承担。”
奈布正视他,将文件袋推过去,“文书后面附上了全部行动路线、取证清单、保全措施,所有器材入馆前全部报备登记,不私自带入任何会对场馆造成破坏的设备。我今日过来,也是想当面和您敲定随同人员的权限边界,哪些环节可以介入,哪些取证操作属于我方独立工作,提前列明备注,避免现场产生误会。”
陈老微微颔首,戴上老花镜,低头一页一页翻阅起复审文书,翻得极慢,一字一句细读,遇到存疑的地方,便抬眼向奈布发问。
一问一答之间耗去近两个小时。奈布冷静应答,把戚十一留意到的权责模糊点当面拿出来商讨,和陈老一一敲定,补充备注在附件页上。
待到全部商谈落定,日头已经爬到中天。陈老合上文件,指尖在封皮轻轻叩了叩。
“材料我收下,还需要班子内部会商。不会拖太久,三日内,会给TOH答复。”
奈布起身颔首:“劳烦您。静候答复,若是还有需要补充的材料,随时联系我。”
告辞离开小楼,站在旧馆外的空地上。风掠过旧馆高大空寂的外墙,卷起地面的枯碎落叶,沙沙响。奈布抬眼望向深处锁闭的场馆主入口,铁门上挂着锈蚀的大锁,墙面上还残留着早年赛事喷涂的褪色logo,这里曾经承载无数赛场的欢呼,沉寂多年之后,里面封存的旧案线索,依旧待他们去揭开。
他站在原地静立片刻,取出手机。
这一次,不再踌躇。
点开对话框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奈布:复审材料当面递交给场馆负责人,条款当面补注完毕,等候三日之内的会商答复。】
消息发送。
没有预想之中秒回。
对话框安安静静,上方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离线状态。
奈布盯着屏幕看了一小会儿,熄屏收起手机返程。他心底清楚,夜栖不会时时刻刻在线等候消息,对方本就有自己现实之中的琐事要忙,迟迟没有回复,实属寻常。只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期待落空,漫上一点淡淡的怅然,他没有再发第二条消息催促,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
基地这边,上午的合练不曾停下。
机房里的三台模拟器全部开启运行。卢卡趴在操作台前面,指尖飞快敲击键盘,一行行脚本被灌入模拟地图,反复跑那条窄廊通路的测试。
每一次模拟触发顶部碎石坠落的险情,他就停下来调整参数,录入避险的应急判定,嘴里还小声碎碎念。
“真是麻烦的窄道,隐患点一抓一大把,夜栖大佬一句提点,直接帮我们避开一个大坑,不然等到实地入馆才发现,全队都要吃大亏。”
戚十一立在他一侧,全程盯着模拟器传回的每一次险情触发的点位,手上的笔记本不停记录,标注避险时候牵制位该怎么拉开站位,谁优先探路,谁断后撤离,每一个人的走位区间,全部划定清楚。
她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疏漏,一旦模拟演练出现失误,便要求重置对局从头再来,一遍,再一遍,不知倦怠。
卢卡中途撑不住停下来灌水,侧头看向她。
“十一,歇会儿?一上午你都没离开操作台。”
戚十一笔尖顿了顿,极轻摇头:“点位还有两处的避险时机卡不准。一旦实地入馆,没有重来的机会。漏掉任何一处,都是错。”
依旧是刻在骨里的自我苛责,她习惯把全队的安危风险揽到自己的牵制预判之上,不肯容许自己出现失误。
卢卡叹了口气,也不再劝,擦擦嘴,重新回到键盘前面继续调试程序。
莉莉没有进入模拟舱,在医疗室清点全套行动包。
绷带、止血敷料、抗敏药剂、应急镇痛包,一一清点核对有效期,分门别类收纳进战术包。
她做事细致,还额外备上防磕碰的护垫,旧馆管线边角锈蚀锋利,极容易刮伤。
她做全队的后手,习惯提前预想所有人会遇上的伤患风险,这份周全是她独有的私心,护好队里每一个同伴。清点间隙她拿出手机,看见奈布发来的一条基地群消息,材料已经当面递交完毕,等候答复。
莉莉弯了弯眼,收起手机继续整理物资。
待到午后,奈布驱车回到基地。
踏入训练室的时候,卢卡第一个转头看见他,立刻停下手上的操作:“队长!怎么样,那边好沟通吗?多久能等来消息?”
“三日之内出会商结果。权责边界已经当面敲定。”奈布将车上带回来的纸质副本放在长桌上,目光扫过屏幕上正在跑的窄廊险情模拟,“测试进展如何?”
“勉强能做到触发坠石预警之后全员安全撤出窄道,但是留给撤离窗口很短,稍有迟疑就会被落石封死退路。”卢卡调出回放录像,指给奈布看,“十一一直在卡撤离时的牵制走位,反复试最优站位。”
戚十一抬眼看向奈布,将笔记本推过来,页面密密麻麻记满各点位的牵制预案。
奈布俯身,安静同她一道复盘回放录像,一处一处勘定走位时机。莉莉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奈布手边,不多插话,安静立在一侧听几人讨论战术。
整个下午,基地的训练场持续运转,一轮一轮的联合模拟演练不停开启、重置、复盘、修改预案。
有一次演练模拟随同监查人员临时提出变更取证顺序,打乱了原定行动链,全队猝不及防之下,取证超时判定任务失败。结算面板跳出来的时候机房一阵安静。
卢卡挠挠头:“还真有这个变数,我之前写脚本的时候漏掉这个突发干扰项了。”
“是我考虑不周,预案只预设场馆本身的险情,低估了人为干预带来的行动扰动。”
奈布出声,“重新调整整套取证的备选执行链,分出两套独立取证清单,一条为主线,一条备用,一旦原定流程被干扰打断,可以立刻切换备选清单继续推进取证,不至于全盘停滞。”
戚十一提笔,迅速在笔记上添上这条新的突发预案。
卢卡马上动手,给模拟地图新增人为干预的随机触发模块,继续重开对局测试新预案。
日头西斜,暮色漫上来的时候,奈布再一次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夜栖依旧还没有回复那条递交材料的消息。
他盯着那行聊天记录看了很久,最终把屏幕按熄收好。
远在剧组,杰克刚刚结束当日全部拍摄。
收工之后回到酒店房间,卸完全套妆造,他才拿出静音许久的手机。屏幕一亮,便看见奈布那条安静躺了大半日的消息。
杰克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指尖缓缓落在输入框上。
他本可以说很多,问询商谈顺不顺利,陈老是否难沟通,有没有遇到别的难处。斟酌许久,全部删去,最后敲出简短一行。
【夜栖:辛苦了,静待佳音,不必紧绷全部心神。】
发送。
消息抵达的提示音轻响,在训练室里很轻一声,只有握在奈布手中的手机收到。
奈布低头点亮屏幕,看见那一行字,紧绷许久的肩背,悄然松了半分。他垂眸静看消息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才缓缓敲字回复。
【奈布:全队还在推演备选取证预案,不敢松懈。】
【夜栖:知晓。记得留几分余力给自身,不要尽数透支。】
仅此一句,不再多言。没有多余的嘘寒问暖,克制,恰到好处。
莉莉恰好端着几瓶水走过来,视线轻轻扫过奈布微垂的眼,还有那亮着的聊天界面一角,抿唇浅浅一笑,移开目光,没有上前凑看,只是把水轻轻放到他手边的桌面。
奈布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尖微蜷,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莉莉只作未见,转身去给卢卡与戚十一递水。
入夜,训练的节奏放缓。
众人围坐在长桌旁吃外卖简餐,卢卡一边扒饭一边滔滔不绝讲起下午模拟演练被场外人员干扰翻车的对局,还和戚十一争执备选取证路线的优劣,争到激烈处,手指在图纸上比比划划。
戚十一不疾不徐一条条列出他所选路线的隐患,句句切中要害,说得卢卡哑口无言,只能举手认输。
莉莉笑着看着两人拌嘴,给奈布添了一杯温水,低声一句,音量只有二人听见:“有回信了?”
奈布握着水杯的手顿住,抬眼撞上她含笑的目光,错开视线,极轻地嗯一声,没有多聊对话框里的内容。莉莉不再追问,只是眼底藏着一点了然的笑意,转身去拉开餐盒的盖子。
晚餐过后,卢卡实在熬不住连日的疲惫,先回房间休整,临走还不忘喊一句:“明天一早继续测新的备选取证链!争取把所有能想到的意外全部测一遍!”
训练室慢慢静下来,只剩下奈布、戚十一、莉莉三人。
戚十一还不肯休息,依旧伏在长桌上,拿着签字笔,重新圈画整份入馆路线图,增补新的应急撤离点位,笔尖用力,纸张上落下深深的墨迹。
她的偏执不会因为已经备下预案就停下,总想要再多找出一条退路。
莉莉坐在一旁整理行动包,把方才清点出来快要到期的应急药剂挑出来登记,申请补给。
奈布翻着白天从旧馆带回的文书副本,逐条核对和陈老敲定下来的备注,脑中反复推演一旦许可落地之后,入馆行动每一步会遇见的变数。
夜深,莉莉轻声劝戚十一歇一歇。戚十一合上笔记本,应下,起身回房。训练室只剩下奈布一人。
偌大的房间安安静静,只剩下空调运行极轻的嗡鸣。奈布坐在长桌前,再一次点开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夜栖那句劝他留几分余力的话,没有再来新消息。
他握着手机,坐在昏黄的顶灯之下,手指在输入框敲出一行问句,静静停了很久,一字一字全部删除。
还是不能问。
若是对方打算告诉他,自会有坦白的一日。
由他去强行戳破,是越界,是辜负这两年之间彼此留好的分寸。
奈布熄掉手机,关上训练室的大灯。长廊夜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日后的答复还未到,旧馆的门仍锁着,对话框那头的人,也依旧没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