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50、渐宁 冤尘重勘，

　　苏砚被侍卫押出太和殿，凄厉的笑声渐行渐远，久久回荡在空旷殿宇之内。

　　满朝文武尚未从方才惊天反转之中回过神来，大殿之内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方才还人人敬佩的忠直御史，转眼沦为通敌叛国的重犯，巨大落差，让百官心神震荡。

　　少年帝王端坐龙椅之上，胸口仍起伏不定，盛怒过后，疲惫与愧疚漫上心头。他抬手示意众臣安静，目光落向阶下萧珩，语气不复先前猜忌疏离，多了几分愧色。

　　“皇叔。此次若非你周密布局，诱出奸人，朕至今仍被苏砚蒙蔽，险些错怪忠良，自毁边防。”

　　萧珩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沉稳有度，不见半分矜功自傲：“陛下言重。安定社稷，本就是臣分内之事。苏砚一案，尚有诸多余波需要处置，不可就此松懈。”

　　帝王颔首，立刻下旨：第一，将苏砚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彻查其暗中联络的党羽、多年留存的书信密档，凡有牵连之人，一律抓捕核验，不可放过余孽，亦不可随意株连无辜；第二，八百里加急传往北境，告知守将内奸已擒，同时安抚边民，加固关隘，派人携带粮草药品赶赴遭劫掠的村落，抚恤死伤百姓；第三，暂停对北狄大规模用兵，先遣使者递交国书，斥责北狄听信奸人挑唆、屡次入寇，勒令其约束部众，归还掳掠人畜物资。

　　旨意一一拟好，内侍捧着圣旨快步出宫。朝会余下的政务匆匆处置完毕，百官退朝。不少大臣路过萧珩身侧，纷纷投来敬服目光，低声致意。谁都清楚，若非摄政王夫妇运筹帷幄，这一场内外勾连的大乱，几乎要动摇国本。

　　御书房内，少年帝王单独留下萧珩。殿门掩上，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帝王拿起案上苏砚那封密信，指尖轻轻抚过浅淡字迹，一声长叹。

　　“朕回想从前，苏砚扳倒外戚，当众拿出证据之时，朕还赞他孤忠敢言，屡屡采纳他的奏疏。如今想来，桩桩件件皆是他精心布下的圈套，借朕之手除去对手，一步步搅乱朝堂。朕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萧珩平静回话：“苏砚隐忍多年，擅长伪装，城府远超常人。陛下彼时年轻，一时被蒙蔽，不足为怪。经此一事，亦是历练。”

　　帝王抬眸，目光郑重：“皇叔，苏砚在供词之中提及定国公旧案，称当年乃是一桩冤狱。如今苏砚虽因叛国重罪论死，但此案事关数十条人命，不可置之不理。朕打算下旨，重勘定国公旧案。”

　　这正是苏砚疯癫嘶吼之时，埋下的最后一桩心事。他毕生所求，便是为定国公、为苏家翻案。只是他选错了路，以叛国祸民的方式复仇，纵然旧案存有冤屈，也早已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珩略一沉吟：“陛下公允。旧案尘封多年，卷宗残缺，当年办案之人大多已经离世。重勘可以，但必须秉公持正，分开两件事：苏砚通敌祸国，罪证确凿，国法难饶；而定国公当年一案，单独核查，若是确有冤屈，朝廷当予以平反抚恤；若是罪证属实，也不可因为苏砚的一面之词随意推翻旧案。公私、恩怨，不可混为一谈。”

　　“皇叔所言极是。”帝王点头，心中豁然。不能因为苏砚是奸人，便无视旧案之中可能存在的冤屈；也不能因为旧案或许含冤，就宽恕苏砚引敌害民的滔天罪行。

　　另一边，摄政王府。

　　沈清姝在书房等候，见到萧珩归来，起身迎上。

　　“朝堂之事，已经了结？”

　　“奸人当庭伏法，陛下已经下旨捉拿苏砚余党，安抚北境。陛下打算重勘定国公旧案。”萧珩坐下，将御书房对话说与她听。

　　沈清姝轻轻点头：“如此处置最为妥当。苏砚一生困于仇恨，执念蒙蔽心智。他本可以递上诉状，请求朝廷重翻旧案，静待国法还他家族公道。可他偏偏选择勾结外敌，以万千边民的性命作为复仇筹码。私仇再痛，也不能践踏天下苍生。”

　　“正是。”萧珩道，“旧案重审，交由刑部、大理寺联合会审，挑选品行可靠、不偏不倚的官员，细细翻阅残存卷宗，寻访当年幸存的证人。是非曲直，交由律法评判，而非情绪左右。”

　　几日后，北境传来消息。

　　北狄首领收到大靖国书，又听闻暗中联络的京中内奸已经被捕，知道继续扰边再无内应，难以占到便宜。北狄本就无意发动全面大战，只是被苏砚的密信引诱，才屡次派出轻骑劫掠。首领权衡利弊，派人送还掳走的边民与牛羊，上表请和，承诺不再越境滋事。

　　北境烽烟，渐渐平息。

　　边境村落，朝廷拨付的抚恤粮款陆续送达。受伤百姓得到医治，损毁屋舍开始修缮。戍卒依旧严守关隘，只是不必再日夜防备不知何处而来的突袭。荒原之上，战火的阴霾缓缓散去。

　　天牢之中，审讯持续进行。苏砚最初依旧言语桀骜，不肯吐露所有暗中联络之人。可随着审讯深入，他的外围党羽陆续被捕，一件件隐秘往来的信件、信物被搜出。不少依附他的小官，见大势已去，纷纷出面检举，多年来苏砚安插在各处的眼线，被逐一拔除。

　　与此同时，定国公旧案的重勘正式开启。大理寺官员翻查尘封多年的卷宗，走访乡野，寻访当年幸存的仆役、老兵，一点点拼凑多年前那场旧案的真相。

　　京城的氛围慢慢回归安稳。曾经弥漫朝野的猜忌、恐慌悄然消散。朝堂之上，百官行事，少了派系倾轧、暗中构陷，吏治渐渐清明。

　　这一日，秋阳暖照，王府庭院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

　　沈清姝站在廊下，望着庭院落叶，轻声开口：“苏砚的棋局落幕，北境安定，旧案重审。只是陛下经过这一番风波，心智已然成熟。他亲政之心，只会越来越坚定。往后君臣之间，虽无猜忌，但权力平衡，依旧需要审慎维持。”

　　萧珩走到她身侧，并肩望向远方。

　　“我辅政，本就是为了等到陛下能够独掌江山、安定万民的那一日。待旧案尘埃落定，边境长久太平，朝堂吏治稳固，我自会慢慢交出权柄，还政于君。”

　　风拂过满院金叶，簌簌作响。

　　一场搅动朝野内外、牵扯边关万里的惊天阴谋，终归于尘埃。
　　奸人伏法，边祸平息，旧冤待断。
　　大靖的前路，虽仍有远山长路，但阴霾已散，曙光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