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51、旧案 旧案明断，

　　时序缓缓推移，深秋渐入尾声。

　　京城天牢的审讯早已收尾，苏砚一干私党尽数收押，牵连的大小官吏按罪责轻重，或革职流放，或下狱待审。曾经隐埋在朝堂缝隙里的暗线，被一根根清理干净，朝野风气清朗不少。

　　而牵动人心的定国公旧案，会审也走到了尾声。刑部、大理寺抽调的三名主审官，耗时两月有余，翻遍库房封存的残卷，远赴多地寻访幸存人证，比对当年的口供、兵符、往来文书。

　　御书房内，少年帝王捧着厚厚的勘审卷宗，指尖一页页翻过，神色沉静。萧珩立于一侧，静候圣谕。

　　“卷宗我看完了。”帝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当年定国公奉命镇守西疆，麾下有人私通敌部，截留军粮。事发之后，朝中有人借机罗织罪名，将通敌之罪扩大，攀扯整个定国公府。定国公本人并未叛国，只是治军失察，管束部下不严。却被当时的权臣构陷，全家下狱，冤案就此铸成。”

　　真相大白。

　　定国公没有通敌叛国的大罪，但确有治军疏漏；而当年主持此案的权臣，为铲除军权威胁，刻意夸大案情，罗织罪名，酿成满门惨祸。

　　帝王抬眼看向萧珩：“勘审结论，你怎么看？”

　　“功过两分最为公允。”萧珩从容作答，“定国公治军失察，难辞其咎，不可全盘视作无罪。但构陷灭门，确是冤屈。应当为定国公府洗去叛国污名，归还府中幸存族人清白，抚恤遗孤；当年构陷的主谋早已亡故，可追溯的从犯，依律追责。”

　　帝王微微颔首：“正是此意。苏砚毕生执念便是这桩冤案，可惜他走错了路。明明可以静待朝廷重审，却选择勾结外敌，以边民鲜血为代价复仇。纵然家族沉冤得雪，他通敌祸国的大罪，半分也不能减免。”

　　很快，圣旨颁下。

　　定国公旧案平反，撤除叛国罪名，幸存苏氏族人得以恢复身份，朝廷拨付抚恤安置。但同时，苏砚的判决维持不变，通敌乱政，秋后行刑。

　　消息传到天牢。

　　囚室阴冷潮湿，稻草满地。苏砚听闻结果，静坐许久，没有狂笑，也没有嘶吼。

　　他毕生所求，终于达成。可代价是自己身败名裂，等待刑场一刀。

　　良久，他低声喃喃：“清白回来了……可我回不去了。”

　　仇恨蒙住双眼，他选择了最惨烈的一条路，纵使沉冤昭雪，手上早已沾染边民鲜血，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几日之后，秋决。

　　刑场之上，万人围观。苏砚面色平静，引颈受刑。

　　搅动大靖数年风波的幕后之人，就此落幕。

　　苏砚伏法，旧案尘埃落定，北境持续安定，不再有大规模袭扰。大靖内外，终于迎来一段难得的太平岁月。

　　朝堂格局，也悄然发生变化。

　　少年君主经此一役，心智、眼界、驭下之术都飞速成长。不再是那个容易被言语裹挟、轻易心生猜忌的少年。每日早朝，他认真听取百官奏报，独立思索政务，很多时候，不必事事询问萧珩的意见，便能做出妥当决断。

　　起初，百官依旧习惯看向摄政王，等待他出言定调。可帝王有意锻炼自己，大小政务，尽量亲自裁断。

　　萧珩顺势退让。

　　军政事务，他不再独揽，将不少权责逐步移交兵部、户部，各地奏折优先送入御书房，由帝王先行阅览批示，疑难大事，才召萧珩入宫商议。

　　摄政王府，也慢慢褪去昔日权倾朝野的气象。

　　这日午后，萧珩与沈清姝坐在庭院，晒着午后暖阳。

　　沈清姝手中捧着一卷书卷，轻声道：“陛下如今处置政务已经十分老练，遇事沉稳，不再容易受人蛊惑。权力交接，进展比预想中平稳。”

　　萧珩望着院外落尽黄叶的枝桠，淡淡一笑：“陛下本就聪慧，只是缺少历练。苏砚一案，于江山是一场劫难，于他而言，却是最好的一课。懂得分辨忠奸，明白权力背后的重量，懂得百姓、边关、社稷，远大于朝堂私斗。”

　　“只是，还有不少老臣依旧习惯依赖你。”沈清姝抬眸，“想要顺利还政，还需要慢慢引导，让百官习惯直接向陛下奏事。”

　　“不急。”萧珩道，“循序渐进，不操之过急。我会继续留在朝中，辅佐一段时日，帮他稳住大局，待到吏治稳固、四方安定，再彻底卸下摄政之责。”

　　没过多久，御书房传召。

　　萧珩入宫觐见。

　　少年帝王正在翻看各地上报的民生折子，见萧珩进来，放下朱笔，笑着起身：“皇叔来了。刚收到江南奏折，今年江南收成尚可，只是部分州县水患之后，百姓生计艰难，朕打算调拨钱粮赈灾，想听听你的看法。”

　　萧珩上前，细看奏折，细细分析赈济、安置、治水诸事，提出几条稳妥建议。

　　帝王认真听完，思索片刻，做出调整：“皇叔所言有理，但朕以为，这次赈灾，应当派遣年轻官员前往，一来赈灾安民，二来历练人才。”

　　萧珩眼中露出赞许：“陛下考量周全。”

　　帝王看着他，神色真诚：“皇叔，朕清楚。这些年若无你撑住江山，一次次平定内乱、抵御外患，朕坐不稳这龙椅。但朕也想学着独当一面，扛起这万里河山。往后，朝堂之事，朕会尽力决断；遇到难解困局，依旧还要劳烦皇叔指点。”

　　“臣自当尽心辅佐。”萧珩躬身行礼。

　　君臣之间，过往那层猜忌隔阂彻底消散。不再是权臣与幼主的相互提防，而是辅政贤臣与日渐成熟的君主，彼此信任，共守山河。

　　日子缓缓流转。

　　冬日降临，京城飘起第一场细雪。

　　边关送来奏报，北狄遣使入京朝贡，献上马匹皮毛，重申盟约，永不犯边。四方安定，海内休养生息。

　　朝堂之上，少年帝王主持朝会，从容议事，处置人事、钱粮、刑狱井井有条。老臣们渐渐习惯，朝堂的中心，已然是御座之上的君主。萧珩立于朝臣之列，不再是一言定乾坤的摄政，而是一位举足轻重、受人敬重的辅政重臣。

　　雪落满皇城，一片素白。

　　摄政王府内，沈清姝推开窗，看着漫天飞雪。

　　“北狄修好，四方无事，陛下亲政稳步推进。这场绵延数年的风波，终于真正落幕了。”

　　萧珩站在她身侧，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

　　“风波虽止，守江山之路永不停歇。内要休养生息，安抚百姓，外要守住边境，警惕隐患。陛下已经准备好了。”

　　漫天飞雪静静飘落，覆盖了过往朝堂刀光、边关烽烟。大靖王朝，告别动荡，缓缓走入属于少年帝王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