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37、密影 江南密影，

　　暮春时节，京中世家女眷盛行举办雅集。

　　一处城郊别业，花木繁茂，亭台临水。今日是吏部尚书夫人主办的赏花宴，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嫡女尽数赴会，沈清姝作为摄政王妃，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外人眼中，这不过是寻常闺阁雅集，赏花品茗，赋诗论画。可沈清姝心中清楚，这正是打探江南风声最好的场合。许多世家子弟任职江南州县，夫人们闲谈之间，往往会带出不少朝堂密报也难以捕捉的细碎消息。

　　青禾跟在沈清姝身侧，捧着茶盏，低声提醒：“王妃，张贵妃的姐姐也来了，就在牡丹亭那边。”

　　沈清姝目光淡淡扫过去。那女子一身艳丽锦裙，正同几位夫人说笑，言语间有意无意夸赞国丈张启元体恤民生，心系江南漕务。

　　沈清姝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从容，缓步走向另一侧几位年长世家夫人。这几位夫人的夫君或是子弟，多曾在江南任职。

　　几句寒暄，从庭中牡丹慢慢聊到江南风物。

　　“听闻江南今年春雨连绵，河道涨水，不知漕运是否受影响？”沈清姝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风物。

　　一位侍郎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漕运，近来江南可不太平。漕帮内部纷争不断，换了新的主事人，过往规矩全都改了。沿途关卡，苛捐莫名多了不少，商户叫苦连天。我家兄长来信，说近来有京城来人，拿着重金笼络漕帮头目，出手阔绰得很。”

　　另一人跟着附和：“我也听说了。那些人说是奉新任辅政大臣的吩咐，整顿漕务，可暗地里收受贿赂，垄断南北粮船。不少老漕官不愿同流合污，接连被罗织罪名参劾罢官。”

　　沈清姝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温和笑意，不着痕迹地追问几句，将关键信息默默记下：重金收买、更换漕帮头目、排挤旧漕官。一切痕迹，都指向国丈张启元的手笔。

　　一旁张贵妃的姐姐耳朵尖，听见几人谈论漕运，便转身过来，笑着插话：“江南漕运积弊已久，国丈大人与辅政大臣费心整顿，也是为了朝廷。些许波折，在所难免。”

　　沈清姝抬眸，浅浅一笑，不与之争辩，只轻轻点头：“国丈为国操劳，辛苦。只是漕运关乎南北粮米供给，最忌滋生贪腐，一旦粮道受阻，受苦的终究是天下百姓。”

　　话语温和，却绵里藏针。张贵妃姐姐脸色微僵，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讪讪一笑，转身离开。

　　雅集过半，沈清姝寻了个借口先行告辞。

　　回到摄政王府，萧珩尚在朝堂议事。沈清姝坐在书房，将方才听到的消息细细整理，落笔记录。

　　待到黄昏时分，萧珩回府。

　　刚踏入书房，便看见案上摊开的笔录。他拿起细看，眸色渐沉。

　　“张启元动作很快，已经把人手安插进漕帮核心。”萧珩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漕运掌控粮船，一旦被他把持，日后若是朝堂有变，他便能截断南北粮运，挟持京师。”

　　“江南山高水远，消息传递迟缓。明面上派遣官府官吏前去核查，必会提前走漏风声，对方销毁证据。”沈清姝思索片刻，“需要可靠之人，隐匿身份南下，潜入江南探查实情，收集他们勾结漕帮、私收贿赂的证据。”

　　萧珩颔首，朝外唤道：“林墨。”

　　林墨快步入内，躬身待命。

　　“命你带两名精干暗卫，改换商贾装束，即刻动身前往江南。”萧珩沉声吩咐，“不要暴露王府身份，以采购绸缎的商人作为掩护。重点查三件事：张府使者与漕帮头目的往来凭据、漕运沿途私设的关卡账册、被构陷罢官漕官的证词。切记，张启元必定在江南布下眼线，行事务必谨慎，不可轻举妄动。只收集证据，不要贸然动手。”

　　“属下遵命！”林墨神色郑重，“属下今夜便动身南下。”

　　沈清姝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递给林墨：“这里面是密信传讯的法子。江南水乡驿站容易被监视，找到可靠的船家传递消息。一旦察觉行踪暴露，立刻舍弃所有物证，优先保全自身。”

　　林墨接过蜡丸收好，行礼退下，连夜筹备南下所需的行装。

　　可他们并不知道，张启元早有防备。

　　就在林墨动身的同一晚，张府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国丈张启元端坐主位，面前站着一名黑衣心腹。

　　“江南那边安排妥当了？”

　　“回国丈，一切妥当。漕帮主事已经许诺效忠我们。凡是前来查访京城密探，都会栽赃嫁祸，扣上盗取漕运官粮的罪名，直接关押。”心腹低声回话，“新任辅政大臣已经备好奏疏，一旦抓到‘盗粮奸细’，便上书朝堂，将此事引向摄政王府，诬陷王爷暗中派人劫掠漕粮。”

　　张启元嘴角勾起冷意：“很好。萧珩手握兵权，难以直接撼动。若是能坐实他派人私扰漕运，劫掠官粮，纵使不能一举扳倒他，也能让朝野流言四起，动摇他的声望。届时，陛下心中，也会生出芥蒂。”

　　“属下即刻派人快马传信江南，布置罗网。”

　　心腹躬身退去。

　　张启元独自留在密室，望着墙上江南河道舆图，眼底野心翻腾。

　　夺取漕运财权，积蓄力量，慢慢蚕食朝堂。假以时日，张家势力稳固，何愁不能更进一步。

　　一夜之间，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张陷阱大网悄然张开，专等前来探查的林墨一行人。

　　三日后。

　　江南，运河码头。

　　烟雨蒙蒙，河水滔滔，大小粮船密密麻麻停靠岸边。漕帮水手往来奔走，人声嘈杂。

　　林墨换上一身绸缎商袍，头戴帷帽，带着两名暗卫混在客商之中，登上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与粮食混杂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打量四周，目光扫过码头各处岗哨。

　　码头关卡的差役，眼神警惕，来回盘查过往行人，比往年严苛数倍。

　　林墨低声对身边同伴道：“小心些，此地戒备森严，恐怕已经收到京城传来的警示。”

　　话音未落，不远处几名漕帮壮汉，目光直直锁定了他们三人，缓缓围拢过来。

　　罗网已至，危机潜伏江南水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