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32、情定 太后赐意，

　　长乐宫的积雪已被宫人细细扫至廊下，只留庭院几株腊梅，缀着厚厚的白雪，暗香幽幽，漫入殿内。

　　太后斜倚软榻，案上还摊着方才内侍呈上的、定国公一案的卷宗摘要。昨夜擒获逆臣，一夜无眠，她眼底带着浅浅倦意，看向躬身侍立的沈清姝，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期许。

　　殿内宫人尽数遣退至殿外廊下，偌大正殿，只余下她们二人。

　　“清姝，此番能够提前勘破谋逆大案，稳住京城与边关，你居功不小。”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哀家看你，自年少归府，一路风波不断。楚明嫣构陷、朝堂诬告，桩桩件件，你都从容应对，不曾有过半分慌乱。这般心性气度，寻常世家女子远不能及。”

　　沈清姝微微屈膝垂首：“太后谬赞。臣女只是恰逢其事，略尽绵薄，不敢称有功。真正稳住大局的，是陛下与摄政王。”

　　太后轻轻摆了摆手，唇角浮起浅笑：“珩儿有谋，却少有人能与他同心，看透棋局。这一路，你二人一内一外，线索互通，互为依托，早已不是寻常相识。”

　　一句话，点破了长久以来两人之间那份隐秘的默契。沈清姝长睫微颤，耳尖悄然染上一丝浅红，却依旧保持沉静，不言语，只静静聆听。

　　“哀家心中，一直记挂你的归宿。”太后语气郑重，“如今祸乱平息，朝堂渐稳。珩儿少年摄政，肩上担着江山重担，身边却始终空悬。哀家思量许久，有意向陛下进言，将你赐婚于摄政王，不知……你心中是何想法？”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只听见窗外风吹梅枝的轻响。

　　这一句话，便是天家的期许，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恩典。一旦赐婚，镇国公府与皇室紧紧相连，荣耀加身，再无人敢随意倾轧。

　　沈清姝心头翻涌，万千思绪一瞬掠过。

　　她想起长乐宫偏殿，那日暖阳之下，两人共读史书的对话；想起猎场危机，他在暗处默默兜底护她周全；想起一次次密信往来，隔着重重风波，彼此信任，共查阴谋。

　　她敬佩他的胸襟，懂得他执掌朝政的孤苦。而那份在风雨之中慢慢滋生的情愫，早已藏于心底，只是她从不敢奢望，这份情意能落到一纸赐婚之上。

　　可婚事终究不是单凭恩典，她不愿只因太后旨意便应下。婚姻重的是心意相通，而非权势捆绑。

　　沈清姝缓缓抬眸，神色端庄，语声清柔却坚定：“承蒙太后垂爱，臣女感念于心。只是婚事重大，臣女斗胆，愿知晓摄政王殿下本心。若殿下并无此意，臣女不愿因一纸赐婚，勉强结合，辜负太后美意，亦耽误殿下。”

　　太后闻言，眼中赞赏更浓。多少女子听闻这般赐婚，只会欣喜叩首，唯独沈清姝，所求不是权贵，而是两心相契。

　　“你说得有理。”太后轻笑，“恰好，珩儿此刻正在宫外候旨，即将入殿复命。你且去庭院等候，哀家留你们片刻说话，你亲自问问他的心意。”

　　“谢太后。”沈清姝福身告退，缓步走出正殿，踏入庭院。

　　庭院寒风吹拂，腊梅清香扑面而来。她立在梅树下，素色裙摆落在白雪之上，静静等候。不多时，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珩一身朝服刚从御书房过来，玄色锦袍沾了些许雪沫，玉冠端正。转过月洞门，一眼便看见梅树下那道身影。

　　风雪初停，天光澄澈，白雪衬得她眉目清丽，安静伫立，如同雪中一枝寒梅。

　　萧珩脚步微顿，随即稳步走上前，拱手轻声：“沈姑娘。”

　　“殿下。”沈清姝屈膝回礼。

　　两人并肩立于梅树之下，隔着薄薄一层落雪，周遭没有宫人，四下安静。

　　萧珩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慎的温柔：“方才母后召我入内，已同我说起，太后有意赐婚一事。想来，姑娘已经知晓。”

　　沈清姝抬眸，直视他深邃眼眸，坦然问道：“臣女想请问殿下，此事，是殿下顺从太后懿旨，还是殿下本心所愿？”

　　这一问，直白，却不轻浮。

　　萧珩静静望着她，眼底褪去朝堂之上所有凛冽威严，只剩下一片真挚。这些年，他身处权力漩涡，步步如履薄冰。旁人敬他权势，畏他手段，攀附他求荣华，唯有沈清姝，看见他重担之下的孤冷，懂他守江山的不易。

　　从秋猎危局，到深宫伴读，再到联手追查定国公的谋逆阴谋。一路风雨同行，那份情愫，早已扎根心底。

　　“并非迫于懿旨。”萧珩声音低沉而郑重，字字清晰，“早在长乐宫偏殿，见你独坐窗下读史之时，我心中便已有你。京华风波，与你携手查案，共破危局，我愈发明白，世间难得一知己。若能与你相守，是我所愿。”

　　沈清姝心间一颤，心底积攒许久的情愫，轰然漾开。

　　她见过他杀伐决断的一面，也见过他温和审慎的模样。她知晓他肩上千斤重担，也明白往后相伴，依旧免不了朝堂风波。可她愿意同他并肩，而不是做一个只居于后院、依附于他的王妃。

　　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殿下若真心如此，清姝愿与殿下相守。往后风雨，我愿同殿下一同承担，不做温室中人。”

　　萧珩眸中光芒亮起，唇角也浮起一抹难得的真切笑意。他缓缓伸出手，却又顾及礼制，悬在半空，稍稍停顿。沈清姝抬眼，轻轻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掌心带着冬日微凉，却安稳有力。雪落在枝头，簌簌轻响，腊梅暗香缠绕二人。

　　“往后，山河万里，风波起落，我与你并肩。”萧珩低声许诺。

　　没有热烈的誓言，只有沉静笃定的承诺。历经无数阴谋算计、生死考验之后，这份情意，厚重而安稳。

　　殿内，太后透过窗棂，远远望见梅树下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欣慰。

　　片刻之后，两人松开手，收敛心绪，一同入殿觐见太后。

　　“儿臣（臣女），谢太后成全。”

　　太后含笑点头：“好，好。哀家即刻与陛下商议，择良辰吉日，下旨赐婚。待定国公一案三司审结，尘埃彻底落定，便行大婚之礼。”

　　一出长乐宫，走出宫门。

　　冬日暖阳穿透云层，洒在皇城的红墙之上。沈清姝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帘落下，指尖依旧留存方才掌心相触的暖意。

　　青禾坐在一侧，难掩欣喜，压低声音：“姑娘，成了！”

　　沈清姝望着车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是。只是定国公一案尚未审结，朝堂还有诸多收尾之事，不可掉以轻心。”

　　而摄政王府内，萧珩端坐案前，面上依旧是冷静沉稳的模样，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林墨立于一旁，见王爷神色，心中已然明白大半，轻声道：“恭喜王爷。”

　　萧珩淡淡一笑：“案子尚未完结，先办好三司会审，妥善处置一众党羽，安定朝野。婚事，静待圣旨即可。”

　　谋逆大案待审，朝堂余波未平。

　　他们的心意已然定下，只是前路，还有最后一段收尾之路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