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3、弄巧 柔妹弄巧

　　暮秋的日光一日淡过一日，静姝院的日子看似流水般平缓，各院底下的心思，却一刻未曾停歇。

　　自那日沈清柔从静姝院回去，便在柳氏房中坐了大半宿。母女二人灯下密谈，将王家赏花宴的盘算细细敲定。柳氏深知，单凭几首诗作，未必能压住沈清姝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气度，必须寻一桩小事，叫沈清姝当众出个不大不小的纰漏，让在场世家贵女暗自议论，落下“才名虚传、行事粗疏”的话柄。

　　老夫人素来看重笔墨书画，赏花宴上，主人家特意备下书案，邀众人即兴题字咏花，算作雅趣。柳氏便将主意打在了笔墨之上。

　　“她沈清姝不是素来以书画闻名？若是当场提笔，墨汁凝滞、笔尖开裂，写出的字歪扭失色，旁人只会当她仓促不备，心绪浮躁。”柳氏指尖捻着珠串，声音压得低缓，“你且记好，明日寻机会去静姝院，借口借看她预备带去宴上的笔墨，悄悄调换砚台里的墨。”

　　沈清柔眼里一亮，随即又有顾虑：“母亲，若是被姐姐察觉……”

　　“她性子自持，就算疑心，无凭无据，又能如何？”柳氏淡淡一笑，“老夫人最厌内宅互相攻讦，没有实据，她若是当众争辩，反倒落个小题大做的名声。咱们只需做得干净，不留痕迹。”

　　第二日午后，沈清柔便带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再一次踏入静姝院。

　　沈清姝正坐在案前临帖，青禾侍立一侧，细细整理一套预备带去赏花宴的文房。一方老坑砚台，墨条质地细腻，狼毫笔锋匀整，皆是往年生母遗留之物，珍贵又趁手。

　　“姐姐，我送些桂花糕来。昨日姐姐指点我诗作，我回去反复揣摩，今日特意过来道谢。”沈清柔笑意甜甜，将食盒放在一旁小几，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书案上整套笔墨，“听闻姐姐打算携这套笔墨赴王家宴？早就听闻伯母留下的文房乃是佳品，不知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沈清姝握着笔的手微顿，抬眸看向她。

　　昨日兄妹闲谈，兄长特意提醒她，柳氏母女定会伺机小动作。今日沈清柔来得这般凑巧，一开口便盯上笔墨，心中已有数，面上依旧神色平和：“无妨，你看一看便是，只是小心，莫碰翻砚台。”

　　“多谢姐姐。”沈清柔快步上前，假意赞叹砚台质地，一边和沈清姝闲谈诗句，一边趁着青禾转身取茶的间隙，指尖飞快动作。她袖中藏了一小罐提前调好的劣墨，浓稠易凝，落笔滞涩，悄悄换掉砚中原墨，又将砚台摆回原处，一切看着毫无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又夸赞几句，不多久便起身告辞，步履轻快离去。

　　等人走远，青禾捧着茶回来，一眼看见砚台，微微疑惑：“姑娘，方才二小姐方才凑近砚台，方才我瞧她袖子似乎往砚边靠了靠。”

　　沈清姝放下毛笔，起身走到案前，低头轻嗅砚中墨香，眉头微蹙。

　　墨气浑浊，少了原本的松烟清润，厚重黏腻，是市面上廉价粗墨。

　　果然动手了。

　　“换了墨。”沈清姝轻声道，指尖轻轻蘸了一点墨汁，在素纸轻轻一点，墨团凝在纸上，迟迟不能晕开，“这种墨放置片刻便会干结，提笔书写，笔尖容易滞住，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若是宴上当众提笔，必然狼狈。”

　　青禾瞬间恼怒：“二小姐怎么敢！这要是到了王家宴，姑娘当众题字，岂不是要被众人取笑！奴婢现在就去禀报老夫人！”

　　“不必。”沈清姝抬手拦下她，目光沉静，“没有证据，只凭一砚墨去告状，柳氏母女只需推说是下人拿错，反倒变成咱们苛责庶妹，小题大做。老夫人定然不愿为笔墨之事掀起风波。”

　　青禾急道：“那难道就任她们算计？赏花宴在即，这套笔墨本是咱们准备带去的！”

　　“她们想叫我临场出丑，那我便不将这套砚台带去。”沈清姝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们只想着调换我摆在明面上的这套，却不知我素来习惯备一份备用笔墨，收在内室樟木箱中，平日里不拿出来示人。”

　　她自幼习惯深宅之中处处暗藏风波，但凡重要雅集、诗会，都会悄悄备下一套一模一样的文房，藏于内室，以防万一。这是多年在国公府谨小慎微，慢慢养成的习惯。

　　“青禾，你去内室，把备用的那套笔墨取出来，妥善收好，届时带去王家宴会。这套被换过墨的砚台，原样留在案上，不必改动。”

　　“她们精心布下圈套，若是发现我毫无反应，心中定会忐忑。若是我当众戳破，反落圈套。不如不动声色，静静看她们的打算。”

　　青禾虽然依旧愤愤，却信服自家姑娘的决断，依言去内室取出备用文房，小心擦拭干净，妥善包好。

　　沈清姝重新落座，看着案上那一方被动过手脚的砚台，眼底淡淡掠过一丝冷意。

　　柳氏母女的算计，算不上多么高明，只是胜在防不胜防。今日是笔墨，明日或许是诗句、衣饰、流言。她们一次次试探底线，看她究竟能退让到哪一步。

　　但退让不等于任人摆布。她不主动生事，却早已备好退路。

　　黄昏时分，沈清柔回到自己院落，向柳氏回话，说事情已经办妥。母女二人暗自欢喜，只等着赏花宴上，看沈清姝提笔滞墨，当众难堪。

　　转眼几日光阴，很快便到王家赏花宴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静姝院的侍女便起身伺候沈清姝梳妆。没有繁复珠翠，只梳了简单的垂鬟分肖髻，一支素玉簪固定发丝，一身月白绣兰草襦裙，清雅自持。

　　青禾将备好的备用笔墨装入锦匣，随身带着。案上那套被动了手脚的砚台，依旧留在静姝院，并未带上。

　　临出门前，沈清姝想起沈清蔓。那位三姨娘所生的庶妹，性子温顺怯懦，素来不曾掺和柳氏母女的算计，只是月例常常被管事克扣，日子过得拮据。她吩咐青禾，等她赴宴归来，寻个机会悄悄去库房，把拖欠沈清蔓的月例补齐。

　　车马备好，沈清姝登上国公府的青油马车。不多时，另一辆马车跟上来，是沈清柔。马车帘隙，沈清柔远远望过来，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王家府邸在城西，一路行去，沿途不断遇见各家赴宴的车马，锦衣玉冠，香风阵阵。京华世家子弟，陆续往王家园林汇聚。

　　马车缓缓停在王府朱漆大门之外。

　　下车时，远远便看见不少世家贵女结伴入园，笑语盈盈。沈清柔快步走到沈清姝身侧，故作亲昵挽住她手臂，低声笑着：“姐姐，今日园子里设有书案，一会儿咱们姐妹一同题字，定能为国公府添光彩。”

　　她心中笃定，沈清姝带着那套被动过手脚的笔墨，待会儿提笔便要出丑。

　　沈清姝侧头看她，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好。”

　　沈清柔看不见，少女袖下的指尖，从容安稳。圈套已设，可猎物早已看破棋局，静静陪着她演这一场戏。

　　满园繁花盛放，游人如云，暗流潜藏。赏花宴，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