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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波 兄妹温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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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渐斜,日光透过疏落梧桐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沈清姝随手翻阅沈清柔递来的诗稿。
字迹秀丽工整,显然是刻意苦练过的模样,诗句辞藻堆砌华美,句句刻意附庸风雅,却空洞无骨、意境浅薄,处处透着急于求成的浮躁。
通篇皆是为了宴上卖弄、博取夸赞所作,毫无真心落笔。
沈清柔立在一旁,双手轻攥衣袖,眼神紧紧落在沈清姝脸上,屏息等待夸赞,心底早已预想好了嫡姐称赞、自己谦逊推辞的场面。
片刻后,沈清姝抬眸,语气温和公允,无偏无褒:
“字句工整,辞藻尚可,只是过于堆砌,少了自然意趣。若是沉心多读多悟,少几分刻意雕琢,日后会更好。”
这番评价,客观克制,不捧不踩。
可落在满心期待夸赞的沈清柔耳中,便成了含蓄的贬低。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委屈与怨怼,转瞬又被温顺笑意掩盖,低头轻声道:“多谢姐姐指点,妹妹记下了,往后一定静心打磨。”
嘴上顺从,心里却越发不甘。
凭什么?
她日日苦练、费心揣摩,费尽心思讨好场面,却永远只能得到一句平平淡淡的尚可。
而沈清姝只需静坐无言、随手落笔,便人人称颂天赋才情、气度不凡。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占了嫡女名分罢了!
嫉妒如同细密藤蔓,悄然缠绕心底,越缠越紧。
沈清姝将诗稿递还,并未深究她转瞬即逝的异样神色。
沈清柔城府尚浅,心绪外露浅显,所有野心与不甘几乎摆在明面上,不值得她耗费心神深究。真正需要防备的,是柳氏那般藏愚守拙、绵里藏针的算计。
又小坐片刻,沈清柔寻了个借口,含笑告退。
走出静姝院的那一刻,她脸上温顺笑意瞬间淡去,眼底盛满阴郁不甘,脚步匆匆回了自己的院落,显然是要回去向柳氏告状诉苦。
青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二小姐定然心里记恨,回头必定要在二姨娘面前搬弄是非。”
“随她。”
沈清姝端起案上温好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茶味清苦回甘,恰如眼下人生。
“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些许口舌怨怼、浅薄心机,成不了气候。”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侍卫沉稳通报:
“世子回府——”
话音落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外廊缓缓逼近。
沈砚舟回来了。
镇国公府嫡世子,年二十,京畿禁军副统领,少年领兵,风骨凛然。一身玄色常衣,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清肃,自带武将沉淀的沉稳气场。常年立于军中、镇守京畿,见惯风浪杀伐,最厌内宅阴私、妇人算计。
可唯独面对这位唯一的嫡亲妹妹,他铁血冷硬的眉眼,会尽数化作温柔妥帖的护持。
自父母离世后,长兄如父。沈砚舟便是沈清姝在这偌大冰冷公府里,唯一的血亲依靠、唯一的安稳底气。
他踏入院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窗边静坐的少女身上,见她安然静好、神色平和,紧绷的心弦方才稍稍松动。
“今日府里又闹什么是非了?”
沈砚舟开口,声线低沉清冽,带着久经朝堂军营的敏锐洞察力。他刚入府便听闻柳氏陪着老夫人闲谈,不用细查,便知又是冲着清姝来的。
沈清姝抬眸,浅浅一笑:“不过是寻常闲话,无碍。”
她不愿兄长日日在外奔波军务、操劳国事,归来还要为内宅细碎纷争费心。
可沈砚舟何等通透,一眼便看透她刻意淡化的风波。
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满院秋光,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郑重叮嘱:
“姝儿,你性子太过清淡温顺,事事隐忍退让。可这深宅大院,从来不是退让便能换安稳的地方。”
“柳氏心思不纯,野心昭然,沈清柔心性浮躁虚荣,一心想要压你一头。她们母女蛰伏多年,绝不会甘心安守庶本分。往后京中宴会、世家雅集只会越来越多,她们必然次次借机生事,想方设法抢你风头、毁你名声。”
沈清姝静静听着,眼底澄澈安宁:“我知晓。只是嫡庶名分在前,我身为嫡长女,与其争锋落人口实,不如守静自持,无懈可击。”
“守静是修养,不是软肋。”
沈砚舟垂眸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恳切。
“我不在府中时,你不必事事忍让。你是镇国公府正统嫡女,门第、名分、底气,样样都正。她们敢算计你,你便堂堂正正回击,不必委屈自己、不必顾全她们体面。”
“有我在,无人能真正欺辱你。”
一句话,字字铿锵,落地生根。
是兄长给她最踏实的承诺,也是她半生最深的底气。
沈清姝心头微暖,眉眼漾开柔和浅光:“我晓得兄长护我。只是如今朝堂未稳,京中暗流涌动,你军务繁重,我不愿内宅琐事拖累你分毫。我能自保。”
她的自保,从来不是硬碰硬的争执,而是静观其变、藏锋守拙、步步稳妥、绝不授人以柄。
沈砚舟看着妹妹远超同龄人的通透沉稳,心底又疼又惜。
别家闺秀十七年华,撒娇任性、无忧无虑,被父母娇养呵护。
唯独他的姝儿,年少失恃失怙,被迫早早看透人心冷暖、嫡庶寒凉,沉静得让人心疼。
他微微叹息,话锋一转,说起朝堂京市近况:
“近来京华世家走动频繁,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摄政王权倾朝野,诸王暗流博弈,各家世家也在暗中站队。京中大小宴会,早已不是单纯闺秀联谊、子弟游乐,而是彼此试探、结党、联姻、布局的场域。”
“下月王家赏花宴,看似寻常小聚,实则各家适龄子弟尽数到场,暗藏择婿、择妻、结盟、探风的用意。柳氏急着让沈清柔露面,无非是想借着圈层人脉,为她攀一门高枝,借机抬高庶女身价,日后妄图撼动你的婚事与地位。”
这番通透剖析,将表层闺阁小事,直接剥开内里的世家权谋本质。
沈清姝眸色微深,轻轻颔首。
她看得清浅层次的宅斗算计,却不及兄长站在朝堂高度,看得如此透彻长远。
“我明白兄长意思。”
她轻声道:“往后我会更加谨慎,不露破绽,不与人争,亦不任人拿捏。”
沈砚舟看着她沉静从容的模样,稍稍安心,却依旧不忘叮嘱:
“此次赏花宴,你只需端坐淡然,守好嫡女气度即可。沈清柔爱出风头,随她折腾。越是急功近利,越容易贻笑大方。”
“你只需记住——嫡者立身,从不在一时喧哗,而在一世沉稳。”
秋风穿院,叶落轻轻。
兄妹二人临窗而立,一沉静温柔,一沉稳护持。
一个洞悉内宅人心,一个俯瞰朝堂风云。
看似平静的秋日午后,早已将未来无数风波、无数相逢、无数博弈,悄悄埋下伏笔。
沈清姝望着院外遥遥天际,心底澄澈了然。
她的安稳,从来不是天生所赐。
是她步步谨慎、年年自持、藏锋隐忍换来的。
可从今往后,她不止自保。
她有兄长为盾,有本心为刃,守得住自己,亦护得住身边安稳。
京华风雨将至,少年儿女逐光而行。
前路漫漫,相逢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