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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藏锋 一纸墨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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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透过静姝院雕花窗棂,筛落一地碎金。院中几株白菊沐着晨光,花瓣凝着薄霜,清冽香气缓缓漫入屋内。
案几上铺开上好的澄心堂宣纸,纸色莹白细腻,触手温润。青禾早已备好徽墨,以净水细细研磨,墨香醇厚,在室内静静弥散。
沈清姝端坐案前,一身素色棉麻常服,乌发简单挽成垂云髻,仅一支木簪固定,褪去宫宴那日的华贵,只剩素净安然。
她指尖轻抚纸面,静静思索书写的内容。
太后索要墨宝,绝非单纯欣赏书法。这一纸字,是递入深宫的无声应答,是她递出的一张名片。一字一笔,皆会被细细品读,从中窥探她的心性、眼界与志向。
若是书写辞藻华丽的咏物诗,未免显得刻意炫才,有讨好逢迎之嫌;若是写闺阁伤春之句,又格局狭小,落了寻常贵女的窠臼。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取笔蘸墨,腕间运力,笔尖落纸,行云流水,一笔一画沉稳端正。她选了《礼记》之中修身齐家的段落,字句质朴,重克己守礼、宽严有度,恰与她那日御园菊圃之中应答的道理彼此呼应。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
楷书清润端庄,不追求张扬的笔势,没有凌厉的锋芒,却筋骨内藏。字间距疏密得当,横平竖直稳稳扎根纸间,一如她为人处世,外柔内韧,守正持心。
沈清姝落笔从容,心绪沉静,笔下没有半分焦躁。青禾立在一侧屏息静看,看着墨汁在白纸之上缓缓成型,心底暗自赞叹。
寻常闺秀习字,大多追求秀美纤巧,少了沉厚底气。可姑娘笔下文字,温润之下自有风骨,看着平和,却稳稳立得住。
一整篇文字写完,沈清姝搁下笔,微微后退半步,垂眸细细审视全篇。
墨色浓淡相宜,通篇气韵连贯。没有刻意卖弄技法,字字平实,藏持家修身之道。外人只看见一纸楷书,唯有深谙观字之道者,方能读出笔墨之下那份临乱不惊、守本心而不随俗流的定力。
“姑娘写得真好。”青禾轻声赞叹,“太后娘娘见到这字,定会欢喜。”
沈清姝淡淡摇头,唇角浅浅一弯:“好坏不在于笔墨精巧,在于分寸。不求惊艳四座,只求坦露本心,不卑不亢即可。”
待墨迹彻底阴干,她小心卷起宣纸,以素色锦缎裹好,装入雅致木匣之中。又取来一方小巧镇纸压在匣上,并无额外珍奇点缀,简约清雅。
“遣稳妥的嬷嬷送入宫中,面呈太后。言语不必多,只说臣女谨遵懿旨,恭呈拙笔。”
“是。”
青禾捧着木匣退下去安排,屋内重归安静。沈清姝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随风轻摇的菊枝,思绪飘向近日暗流。
楚明嫣在御园受挫,定国公府绝不会就此甘心。当众诘难行不通,便会转为暗处布局。世家圈子之中,诗会、雅集,便是最方便设局的场合。流言、诗句、物件,处处皆可做文章,稍有不慎,便能罗织罪名,毁人名声。
她指尖轻轻叩着窗沿,心中暗自戒备。
果不其然,未过一个时辰,府里管事便送来消息——三日后,侯府举办秋宴诗会,广邀京中世家子弟与闺秀,特意遣人送来帖子,请沈清姝赴会。
沈清姝接过烫金帖子,指尖摩挲封面上的花纹,眸色微沉。
时机太过凑巧。
宫宴刚过,定国公府心中积怨,这场侯府诗会,怕是早已布好了圈套,专等她入局。
“姑娘,这帖子……咱们要赴约吗?”青禾站在一旁,面露担忧。
“帖子送到府门,若是无故推辞,反倒落了怯弱避事的口实,流言又要四起。”沈清姝缓缓合上帖子,语气平静,“去。只是你记住,诗会之上,少言,慎行,多看,少争。”
“奴婢明白,定会寸步不离跟着姑娘。”
另一边,深宫长乐宫。
内侍捧着木匣入内,将镇国公府送来的墨书呈至太后案前。
太后刚用完茶,靠在软榻之上,闻言抬眸,眼中含着几分期待:“呈上来,哀家看一看。”
宫人小心翼翼打开木匣,将那卷宣纸缓缓铺开。
素白纸面,墨香扑面而来,端庄楷书跃然眼前。太后目光逐字细读,良久,指尖轻轻拂过纸边,眼底渐渐泛起赞许之色。
一旁侍奉的老嬷嬷轻声问道:“娘娘,沈姑娘这字如何?”
“字如其人。”太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字体温润不张扬,内里筋骨暗藏。选这段文字,可见她眼界不在闺阁脂粉,深知家宅安宁乃是根本。”
她顿了顿,继续细细品评:“不少世家女子,一心想着攀附权贵,落笔皆是风月荣华。沈清姝心中,先有家,后有己,不贪慕浮华,这般心性难得。那日御园之中应对得体,如今看笔墨,更是印证了哀家所想。”
“那娘娘,沈姑娘与摄政王殿下……”老嬷嬷压低声音试探。
太后轻轻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落在纸上,意味深长:“珩儿肩上担子太重,他身边之人,不能只有容貌家世,必得有沉稳定力,能扛风波,懂权衡,不骄不躁。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还需再多看一看,再多试上一试。”
太后阅毕,命人妥善收好这幅字,妥帖存放于内殿书房。一纸墨书,已然加深了太后心中的印象。
暮色降临,摄政王府听雨轩。
林墨躬身入内,将宫中传来的消息细细禀报。
“王爷,沈姑娘所书的字卷已经送入宫中。太后娘娘阅览许久,对沈姑娘颇为赏识。另外,侯府秋宴诗会帖子送至镇国公府,沈姑娘已经应下,三日后赴会。属下查到,楚明嫣亦会前往。定国公府与侯府素有交情,这场诗会,恐是他们联手设下的局。”
萧珩原本正在翻看边防密报,听到此处,缓缓放下手中卷宗,眸色沉下。
“侯府诗会……”他低声重复一句,指尖轻轻敲击案面,“当众诘难不成,便借诗会设局。想来,是打算在诗文之上做文章,或是捏造私相往来的流言。”
“属下猜测正是如此。他们不敢再像御园那样公然发难,便打算用更隐晦的法子,若是事成,污了沈姑娘清名;就算败露,也容易推脱干净。”林墨请示,“属下是否加派人手,提前潜入侯府,探查他们打算如何布局?”
“可以。”萧珩淡淡吩咐,“暗卫隐于暗处,探查清楚他们的圈套。但切记,依旧不可现身干预。”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低沉:“她愿意前去,便是打算亲自应对这场风波。不到危及性命的关头,不必出手。但若是有人敢以污名构陷,收集好全部证据。”
“属下遵令。”
林墨正要退下,又听萧珩轻声补充一句:“留意侯府当日所有往来之人,一字一句,都记下来。”
“是。”
林墨躬身离去,屋内只剩萧珩一人。案边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他想起沈清姝笔下那端正沉稳的字迹,想起菊丛之下她从容辩驳的模样。
明知诗会暗藏陷阱,依旧坦然接下帖子,不避不退。
这份胆识,京华之中,几人能有。
秋风穿窗,卷起案头一页素笺。
三日后的侯府诗会,罗网已悄然布设。流言为刃,诗文为阱,只待沈清姝踏入。
而暗处,摄政王的眼线早已布下,静静等候圈套开启。
前路风波再起,一场文墨之间的交锋,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