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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府 宴后归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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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垂,落日熔金,将紫禁城的朱墙染成一片暖红。
长乐宫重阳大宴终于落幕,百官与各家眷属依次叩拜辞驾,陆续自宫门退出。御道之上,方才满殿的丝竹笑语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地零落菊瓣,在晚风里静静躺着,像是一场繁华大梦的余痕。
沈清姝随镇国公沈毅缓步走出午门,方才在御园菊圃之中那场诘难,如同一块沉石,落在京中勋贵的心底,悄然漾开层层涟漪。一路之上,不时有官员夫人、世家小姐投来目光,有敬重,有忌惮,亦有藏得更深的妒意。
沈清姝始终垂眸而行,神色平静,不与旁人过多寒暄。
登上镇国公府的乌木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外所有人的视线,紧绷许久的气氛才稍稍松弛。车厢内摆放着软垫,燃着一缕淡淡的安神木香。
镇国公沈毅靠在车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眼底有欣慰,亦有隐忧。
“今日御园之事,为父全都听说了。楚明嫣当众发难,句句藏阱,你应答有度,不失世家体面,还得了太后赏识,很好。”沈毅声音低沉,“只是你要知晓,太后当众夸赞你,是荣光,亦是枷锁。今日之后,京里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暗处的算计,不会就此罢休。”
沈清姝轻轻颔首,指尖抚过衣袖上残留的淡淡菊香,语声清宁:“女儿明白。楚姑娘心中不甘,借着游园之机发难,本就是预料之中。盛名之下,非议自来,女儿早已做好准备。”
“楚明嫣背后是定国公府,老牌勋贵,根基深厚。今日她在太后面前失了分寸,定国公府面上无光,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往后难免会寻别的法子为难我们。”沈毅眉头微蹙,“往后出门赴宴、与人往来,你更要谨言慎行,万不可掉以轻心。”
“女儿谨记父亲叮嘱。”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缓缓穿行在京华街巷。街边商铺灯火次第亮起,市井人声隐约透过车壁传来,与皇宫里的巍峨肃穆判若两个天地。
沈清姝靠在软垫上,闭目稍作休憩,脑海之中,静静复盘今日整场宫宴。
长乐殿内,玄衣玉冠的摄政王端坐高位,冷眼俯瞰满堂群芳;游廊阴影之下,他静静伫立,默然旁观菊圃对峙。自始至终,他没有上前一语,没有出手相护。
她并不觉得失望,反倒心中了然。
萧珩身居权巅,一举一动都牵动朝野目光。若是当众为她解围,只会引来漫天流言,坐实“摄政王偏爱镇国公嫡女”的传闻,将她推到更加凶险的风口浪尖。他选择静观,不是冷漠,而是权衡。
可她分明感知到,那一道来自廊下的目光,沉静、深邃,牢牢落在她的身上。
这京华棋局,她是局中人,他是执棋人之一。两人遥遥相望,彼此试探,却都保留分寸。
马车一路平稳,不多时便驶入镇国公府大门。
踏入府中,夜色已然降临,府内庭院灯笼次第点亮,暖光摇曳。父女二人在二门处分道,沈毅去往外书房处理公务,沈清姝则带着青禾,缓步回了静姝院。
院内秋菊盛放,晚风掠过花枝,带来清浅香气。
回到房中,青禾连忙伺候她卸下钗环。羊脂玉海棠钗被轻轻取下,置于妆台之上,乌发如云散落肩头,褪去一身华服,换上宽松素色常裙,紧绷整日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青禾一边收拾衣物,一边低声感慨:“姑娘,今日太后特意留话,让您写字送入宫中,这是多大的体面!可奴婢总觉得,楚小姐那番话,未必只是她一人的心思,不少贵女心里,怕是都这般揣测您。”
沈清姝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自己清浅的眉眼,淡淡开口:“人心各有思量,强求不得。她们认定我想争摄政王妃之位,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她们眼中,皆是刻意谋划。我不必费心辩解,唯有行止端正,日久方能见人心。”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你去清点纸墨,挑选上好的徽墨与宣纸,我明日便开始临帖,准备送入宫中的字幅。书写内容不必华丽,选一篇修身持家的短文,沉稳中正,最合太后心意。”
“是,奴婢记下了。”
夜色渐深,静姝院归于安静。沈清姝没有立刻安歇,取来一卷旧书,在灯下静静翻阅,看似闲读,实则在细细梳理京中各家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定国公府、吏部尚书、侯府各家,人心动向、利益牵绊,一一在心底排布推演。
她清楚,太后索要她的字,亦是另一种试探。看她笔墨风骨,观她心性格局。
而与此同时,数条暗线,已经悄然自镇国公府外,向着摄政王府而去。
摄政王府,听雨轩。
龙涎香袅袅升腾,屋内灯火静谧。
萧珩依旧一身玄色常服,褪去朝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凛威严,多了几分清俊沉静。案上摊着方才送来的密报,林墨垂首立于灯前,低声逐条禀报。
“王爷,宫宴散后,镇国公父女归府,一路并无异状。沈姑娘回静姝院之后,卸下华服,与侍女闲谈,已决定准备墨字,择日送入宫中。她晚间独坐看书,未曾接待任何访客,言行如常,并无半分骄矜自得。”
“定国公府那边,楚小姐回府之后,闭门不出,情绪郁愤。定国公夫人晚间召集心腹婆子密谈许久,似在筹谋,伺机寻机会为难镇国公府。”
“今日御园菊圃一事,已在勋贵圈子悄然传开,大半人都称赞沈姑娘从容善辩,亦有少数人,仍在暗中诋毁她心机深沉,刻意博取太后青睐。”
萧珩指尖轻轻叩击案沿,一声一声,缓慢而有序。
他闭上眼,脑海之中,又浮现御园菊丛下的那一幕。
烟霞罗裙立于白菊之间,被众人围诘,不慌不忙,言语温润却立场坚定。不逞口舌锋芒,不显露怨怼,是非分得清清楚楚。
旁人遇到当众刁难,或是慌乱落泪,或是厉声回击。唯有她,如山间静水,任乱石投来,只微微漾开涟漪,而后归于平静。
“楚明嫣性子骄躁,难当大事。”萧珩缓缓睁眼,眸色幽深,“定国公府若要动手,多半不会再用当众诘难这般浅显的法子,会寻暗处的圈套。”
林墨躬身:“属下明白,已安排暗卫持续盯守定国公府动静,同时增派人手,远远护着沈姑娘。只暗中戒备,绝不现身,不打扰她的行止。”
“嗯。”萧珩微微颔首,“不可暴露踪迹,万不能让沈清姝察觉有人护她。她习惯凭己身破局,贸然插手,反倒折损她的底气。”
他不愿做那个事事替她遮风挡雨之人。他想看着她,一步一步,凭自己的智慧与定力,在京华风波之中站稳脚跟。可若是刀斧加身、性命遇险,他绝不会坐视。
林墨迟疑片刻,低声开口:“王爷,太后娘娘索要沈姑娘的墨宝,想来太后对沈姑娘,已是十分上心。”
萧珩垂眸,目光落在案上空白宣纸,沉默片刻,轻声道:“母后阅人无数,自有判断。只是这一纸笔墨,亦是一场无声的考量。”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再查。查清定国公府打算如何布局,有任何动向,即刻来报。”
“属下遵命。”
林墨躬身退下,听雨轩内只剩下萧珩一人。
晚风穿窗,吹动案边纸页轻轻翻卷。他伸手拿起一枚闲置的白玉镇纸,指尖摩挲冰凉温润的玉面,心底不由自主,想起菊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见过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见过世家子弟趋炎附势,见过闺阁女子汲汲营营追逐权势荣华。
沈清姝,却像是一块藏于尘泥之中的璞玉,经打磨,愈发温润,内里却坚韧无比。
他低声轻语,声音极轻,消散在袅袅香雾之中:“沈清姝……”
只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便不再言语。
京华夜色沉沉,两座府邸遥遥相隔。
一边是深院静姝,灯下研书,冷静预判来日风波;一边是王府寒轩,孤灯独坐,默默布下暗中防护。
一场宫宴落下帷幕,可围绕沈清姝的博弈,才刚刚铺开。定国公府的暗算已然在暗处酝酿,太后的试探还将继续,朝堂暗流层层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