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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诘难 菊下诘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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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声声婉转,长乐宫暖香萦绕,金菊的清芬混着殿内熏香缓缓流淌。宴席过半,太后含笑示意宫人引诸位世家闺秀移步殿外御花园菊台赏菊,稍作休憩。
“殿内久坐沉闷,御园秋菊盛放,你们年轻人不妨出去走走,赏赏秋景。”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一众锦衣少女,语气慈爱,眼底却藏着静观百态的深意,“只是游园之中,言行需守礼,莫失世家风范。”
一众贵女齐齐屈膝领旨,环佩叮当,成群结队移步走出长乐正殿,踏入秋日御花园。
御园广阔,青石曲径蜿蜒穿梭,成片菊圃层层铺开,黄、白、墨紫、浅绯各色菊花竞相绽放,繁花叠锦,霜瓣凝香。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疏影,风过花枝,落瓣轻旋。
一众闺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盈盈,暗地里却依旧彼此打量、相互较劲。
沈清姝带着青禾缓步走在稍偏的菊圃小径,没有凑到最热闹的人群之中。她立于一丛白菊之前,静静看花,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人心算计都与自己相隔甚远。
她不愿主动与人交锋,可树大招风,风头太盛,麻烦自会寻上门来。
不多时,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结伴走来,为首是定国公府嫡女楚明嫣。楚明嫣出身老牌勋贵,容貌明艳,素来心高气傲,心底早已将沈清姝视作争夺摄政王妃之位最大的对手。
她身后跟着几位尚书府、侯府小姐,几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缓步围了上来,恰好截断沈清姝前路。
楚明嫣唇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婉的浅笑,眼底却藏着刻意的刁难,开口声音清亮,足以让附近不少贵女闻声侧目:“沈姐姐,如今你在京中名声大噪,人人都说你掌理国公内宅,聪慧过人,品行无双。妹妹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今日恰好遇上,想向姐姐请教一二。”
周遭说笑的贵女闻声纷纷停下脚步,悄悄围拢过来,等着看这场对峙。
沈清姝微微侧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微微颔首:“楚姑娘请讲。”
楚明嫣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字字带着陷阱:“听闻沈姐姐归府之后,柳姨娘被禁偏院,二妹妹终日闭门抄书思过。柳姨娘侍奉镇国公多年,又诞育骨肉,姐姐一接手中馈,便将她们母女压到这般境地。外人都夸姐姐持家有道,可依妹妹看,这般手段未免太过冷硬,容不下府中庶母庶妹,岂非缺少宽厚仁善之心?”
这话极为刁钻。
若是沈清姝辩解过重,便落一个苛待庶母庶妹、心性狠厉的名声;若是一味退让沉默,便是默认自己心胸狭隘,先前积攒的贤名便会大打折扣。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落在沈清姝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青禾站在姑娘身侧,悄悄攥紧衣袖,心底暗暗担忧。
沈清姝静静听完,没有立刻急着辩驳,目光落在身前洁白的菊花上,片刻之后,方才抬眸,语声清润平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楚姑娘此言差矣。”
“家宅之中,有规矩,方有安宁。柳姨娘并非因我私人好恶而遭禁足,是往日屡次设计构陷,损毁国公府名声,祸乱内宅秩序,证据确凿,父亲方才下令禁足自省。二妹数次听信挑唆,蓄意加害于我,并非我无端苛责。”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自有力量:“执掌中馈,首要乃是秉公持正,护阖府安稳,而非一味无底线姑息纵容。宽厚,不是纵容奸邪;仁善,不等于不分是非。倘若做错事之人不需受惩戒,规矩形同虚设,那偌大镇国公府,岂不是永无宁日?”
“我掌管家事,裁撤贪墨管事,定立家规,赏罚分明。善待安分守己的下人,宽恕无心之失,从未随意苛待府中任何人。若是将守规矩视作冷酷,姑息祸乱当作仁善,这般道理,怕是难以服众。”
一番话说得条理通透,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却将对方诘难轻轻化解。
围观众人闻言,不少人暗自点头。
是啊,内宅纷争,若是一味心软纵容,只会永无宁日。沈清姝处置柳姨娘母女,并非私怨报复,乃是依家规行事。
楚明嫣脸色微僵,没想到沈清姝几句话便扭转风向,她不肯就此罢休,又轻笑一声,继续发难:“姐姐口舌果然伶俐。只是还有一事,昔日京中流言满城,人人都说你性情怯懦,可短短数月,姐姐便能翻转局面,这般城府,实在令人惊叹。”
话语之中暗含深意,暗指她从前刻意伪装懦弱,心机深沉。
沈清姝浅浅扬唇,眼底清澄:“昔日寄居于外,无依无靠,行事谨慎,乃是自保。如今归府掌家,身负阖府内宅重担,自然不能一味怯懦退让。人随境遇进退,审时度势,并非城府。若身处危难,还要锋芒毕露,那不是坦荡,是莽撞。”
“我不求人人偏爱,只求行事无愧于心,无愧于沈家。”
她身姿静静立在菊丛之下,烟霞罗裙被微风轻轻拂动,素玉海棠钗在日光下温润生光。明明是被众人围诘,不见半分慌乱窘迫,从容自若,静而有锋。
不远处,游廊转角。
萧珩立在雕花廊柱阴影之中,一身玄色朝服,身形隐于枝叶投下的暗影里。
他本随太后缓步游园,太后被几位老夫人围住闲谈,他便独自慢行至此,未曾想恰好听见这一场问话。
林墨静立在他身后半步,屏息不语。
摄政王目光遥遥望向菊丛下那道清丽身影,静静听完全部对话。
方才楚明嫣步步紧逼,句句挖坑,换作寻常闺秀,或是慌乱失仪,或是气急争辩。
唯有沈清姝,始终稳得住心神,言语温和,逻辑清晰,不逞口舌之快,却句句立得住道理。
面对当众诘难,不怒、不辩、不躁,守住分寸,守住本心。
萧珩墨色眼眸微微沉了沉。
世人看她,或是看见她的美貌,或是看重她如今的家世名声,或是揣测她一心图谋摄政王妃之位。
可他所见,是她临难不乱的定力,是是非分明的通透。
林墨低声,极轻地开口:“王爷,楚小姐这般当众发难,若是继续纠缠,恐沈姑娘难堪。要不要属下……”
萧珩微微抬手,制止了林墨的话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听得见:“不必。”
“她自有应对之力。”
他想看一看,不靠任何人庇护,沈清姝会如何处理眼前困局。
倘若事事都要旁人出手相护,那便不是他留意已久的沈清姝。
菊圃这边,楚明嫣几番诘难都被从容化解,找不到更多把柄,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再寻不出合适说辞。周遭贵女看她的目光,已然悄悄变化。
就在此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人群外围传来。
“好一番‘赏罚分明,无愧于心’。”
众人闻声转头,就见太后由一众宫人搀扶,缓步而来,目光落在沈清姝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方才太后闲谈完毕,恰好顺路至此,后半段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所有人连忙敛神,屈膝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抬手虚扶,目光掠过楚明嫣,淡淡一语,不重,却带着威压:“游园赏菊,本是怡情雅事,当谈诗论画,何必苦苦诘难,逞口舌之争?世家贵女,气度为先。”
一句话,轻轻点出楚明嫣失了分寸。
楚明嫣面色一白,慌忙垂首:“孙女儿知错。”
太后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沈清姝,眉眼添了几分暖意:“沈氏,方才你所言有理。持家之道,宽严相济最为难得。难得你小小年纪,便能明辨是非,守住本心。”
当众得太后亲口夸赞。
一句话落下,在场所有贵女心中震动。
太后的一句赏识,分量千钧。
沈清姝屈膝,身姿恭顺,神色依旧不骄不躁:“娘娘谬赞,臣女只是恪守本分而已。”
太后含笑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轻声道:“哀家听闻你善书,改日有空,不妨写几幅字送入宫中,让哀家一观。”
“臣女遵旨。”
太后颔首,缓缓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之下离去。
游园的气氛,经此一事,悄然转变。
方才围着看热闹的贵女,看向沈清姝的眼神,多了敬畏,少了轻视。楚明嫣面色难堪,不愿再多停留,带着身边几人匆匆告辞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菊圃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清姝与青禾。
青禾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姑娘,方才真是惊险,亏得姑娘应答得当,还得了太后娘娘赏识。”
沈清姝望着随风摇曳的白菊,轻轻叹了口气:“赏识是机遇,亦是重担。今日太后当众赞我,往后,盯着我的目光只会更多,风波不会就此停歇。”
盛名在身,如负重登山。今日躲过一次诘难,来日,还会有更多算计接踵而至。
她眼底平静,早已做好迎接后续风波的准备。
而廊下阴影之中,萧珩静静目送她的身影。
方才那一场对峙,他亲眼看见她的风骨,看见她的从容。
心底那一点悄然滋生的留意,此刻,生根更深。
他低声吩咐身侧侍卫:“记下定国公府楚氏今日言行。往后,若再有刻意寻衅之事,不必当场出手,暗中留意即可,莫要伤及沈姑娘。”
“是。”林墨躬身领命。
萧珩最后望向菊圃那道烟霞身影一眼,而后转身,朝着太后所在的方向缓步而去,玄色衣摆扫过落菊,悄无声息。
御园秋风漫卷,菊香浮动。
一场游园诘难落幕,可京华棋局里,博弈,才刚刚渐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