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昭华》奕秩

19、雅集 侯府雅集，

　　三日转瞬即至。

　　天刚微亮，晨雾轻笼京华，薄薄一层凉润秋气漫过街巷。镇国公府内，青禾早早备好衣物。今日沈清姝选了一身浅杏色折枝桂纹罗裙，色调温润柔和，不似宫宴那般夺目，却雅致耐看。发间仅簪一支银鎏金小桂蕊钗，简约低调，藏起锋芒。

　　“姑娘，侯府那边，咱们要不要早些动身？”青禾一边整理裙摆，一边低声问。

　　“按时前去便好，太早易显得心切，太晚又失了礼数。”沈清姝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神色平静，“记住，今日不论旁人说什么，不主动争胜，若有人引我作诗，落笔需中正平和，万万不可留下可供人曲解的字句。”

　　“奴婢记下了。”

　　马车平稳驶出镇国公府，一路往安平侯府而去。

　　安平侯府庭院广阔，园中遍植桂树，金粟满枝，甜香弥漫。亭台临水，曲廊环绕，中央一座临水兰亭，便是今日诗会的主场地。侯府仆从穿梭往来，案上陈设着笔墨纸砚、鲜果香茶，京中世家的公子小姐陆续抵达，笑语隐约，只是笑语之下，暗流涌动。

　　沈清姝携青禾步入兰亭之时，不少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有人带着好奇打量，有人假意寒暄，还有人目光躲闪，悄悄与身边同伴低语。楚明嫣早已到了，一身绛红罗裙，坐在临水一侧，瞥见沈清姝进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瞬便恢复温婉模样，起身遥遥一礼。

　　“沈姐姐，你来了。”

　　“楚姑娘。”沈清姝从容回礼，不多言语，寻了一处靠外侧的席位落座，安静端坐，静观周遭。

　　不多时，侯府夫人起身，含笑开口：“今日秋光正好，桂香满园，邀诸位来此雅集，不谈朝堂俗事，只以秋为题，赋诗赏玩。诸位随意，可即兴口占，也可落笔书写，佳作者，有薄礼相赠。”

　　众人纷纷应和。

　　几位世家公子率先起头，吟咏秋山秋水、丹桂黄花，诗句大多华美应景，博来几声称赞。几位闺秀也依次上前，或是咏菊，或是写秋月，字句清丽，各有巧思。

　　楚明嫣一直静静等候，直到大半人都已献诗，才缓缓起身，持笔走到书案前。

　　她抬眸扫了一眼沈清姝的方向，提笔落纸，挥毫写下一首七言。
　　金风漫卷桂香稠，莫把虚名逐浪浮。
　　世事人心多幻变，休凭巧舌觅王侯。
　　诗句写完，楚明嫣搁笔，轻声诵读一遍，目光看似无意地落在沈清姝身上。

　　亭内瞬间安静几分。

　　这首诗，字字句句暗有所指。“巧舌觅王侯”，明着写世人追逐虚名，暗地里，直指沈清姝借宫宴谈吐博取太后青睐，图谋摄政王的王妃之位。

　　周遭人心领神会，不少人悄悄看向沈清姝，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青禾攥紧帕子，心头一紧，低声在沈清姝身侧道：“姑娘，她这是刻意影射您！”

　　沈清姝微微抬手，示意青禾稍安勿躁，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楚明嫣含笑环视众人：“小妹拙作，贻笑大方。不知沈姐姐文采出众，可否也赐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圈套，在此刻落下。

　　若是拒绝，便是心虚；若是作诗，稍有不慎，字句便可被人断章取义，编造出她有心攀附权贵的流言。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浅杏罗裙的女子身上。

　　沈清姝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书案之前，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局促。

　　“既然楚姑娘盛情相邀，那我便即兴写一首，以秋日闲居为题。”

　　她执起笔，蘸饱墨汁，手腕轻转，落笔从容。
　　篱边秋至静无哗，闲对清风看落霞。
　　守得寸心如止水，不随尘浪逐繁花。
　　通篇没有一句争辩，没有一字反击。只写秋日静居，守本心、不追浮华。

　　写完，她轻轻放下毛笔，语声清浅，缓缓诵读一遍。

　　“守得寸心如止水，不随尘浪逐繁花。”

　　一句话落，兰亭之中，不少人心中恍然。

　　楚明嫣的诗，带着针锋相对的戾气，意在攻讦；沈清姝这首，平和冲淡，不辩自明。她没有去反驳“觅王侯”的指控，只是直言自己心如止水，无意追逐世间荣华。高下之分，已然分明。

　　楚明嫣脸色微微发白，没想到沈清姝如此轻巧便化解陷阱。她还想再说几句，一旁安平侯府的小姐连忙上前打圆场：“好诗！沈姐姐心境通透，实在令人佩服。”

　　表面上是称赞，实则拉住楚明嫣，不让她继续发难，免得场面太过难看。

　　众人纷纷称赞诗句清雅，一时间，兰亭内一片赞誉之声。

　　楚明嫣只得强压下心中恼怒，悻悻退回席位，眼底恨意更深。一计不成，她早已备好后手。

　　诗会过半，众人移步到岸边赏桂，三三两两分散在回廊。有侯府侍女端着茶点路过，行至沈清姝身侧时，脚下猛地一绊，托盘倾斜，一杯热茶朝着沈清姝泼来！

　　这一击来得猝不及防。若是被热茶烫伤，衣衫损毁，当众狼狈；若是躲闪，极易撞翻旁边案上陈设，落得举止莽撞、失了大家闺秀仪态。

　　青禾惊呼一声，正要上前护住姑娘。

　　沈清姝反应极快，脚步微微侧移，同时抬手轻轻一带侍女的胳膊，巧劲卸去她前倾之势。侍女身子一晃，没有摔倒，热茶大半泼在青石地面，仅有少量溅到沈清姝裙角。

　　“小心。”沈清姝声音平稳，并无愠怒，“行路仔细些，莫要伤了自己。”

　　侍女脸色惨白，慌忙跪地请罪：“奴婢该死！奴婢一时脚滑，冲撞了沈姑娘！”

　　旁人闻声围过来，有人假意劝慰，有人暗中观望。

　　楚明嫣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失望。她原本安排这一出，要么毁她衣衫令她当众出丑，再私下散播沈清姝迁怒下人、苛待仆婢的闲话。不料沈清姝处事这般稳妥，不但没受伤，反倒还出言体恤侍女，反倒显出宽厚。

　　就在兰亭这边风波起落之时，侯府高墙之外，树丛阴影之中。

　　两名暗卫伏在枝叶间，将亭中诗文交锋，还有侍女泼茶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字一事，悄悄记下，借着暗号，将消息传回摄政王府。

　　听雨轩内，萧珩正等候回报。

　　听完暗卫的禀报，他指尖捻着一枚玉棋子，缓缓落下，棋子与棋盘相撞，发出清脆轻响。

　　“楚明嫣接连两计，诗文暗讽不成，又安排侍女泼茶，步步紧逼。”林墨低声道，“幸而沈姑娘应变极快，没有落入圈套。”

　　萧珩眸色沉沉，淡淡开口：“她看得通透，遇事沉稳，不逞一时意气。楚明嫣手段太过浅显，伤不到她根基。”

　　“定国公府不会就此收手，属下担心，他们接下来会用更阴毒的法子，比如捏造书信、编造私会流言，一旦传开，最难洗刷。”

　　萧珩抬眼，目光冷了几分：“继续盯紧侯府与定国公府往来。若他们打算捏造污名，提前拿到证据。记住，依旧不现身干预，但若他们敢损毁她的清誉，不必留情。”

　　“属下遵令。”

　　侯府这边，雅集渐近尾声。沈清姝不愿久留，向侯府夫人辞行。

　　登回马车，车帘落下，青禾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姑娘，方才真是凶险！楚明嫣步步算计，亏得姑娘冷静。”

　　沈清姝低头，看着裙角浅浅的茶渍，轻声道：“今日只是试探。诗文、泼茶，都只是明面上的手段。真正难防的，是无根流言。”

　　她望向车外渐渐远去的侯府朱门，眸中带着审慎。

　　“楚明嫣屡战屡败，必定会铤而走险。我们要多加留心往来书信、外出赴会，切莫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歪曲的把柄。”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安平侯府。

　　兰亭雅集落幕，明面上的交锋暂歇。可暗处，一场更为阴毒的构陷，已经在定国公府的密室之中悄然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