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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路傍晚遇旧痕   离开落 ...

  •   离开落雾村的那天,日头已经斜斜坠向西边的山尖。
      苏芜背上那个打满补丁的布包不轻,里面塞着村民硬塞给她的干粮、晒干的草药,还有几卷粗麻布。她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侧过头,跟身后两个人搭话。
      “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左右,就能看见一片乱石坡,落雾村的老人说那片地方以前出过山精,不过近些年安静很多。”苏芜抬手遮了遮落在脸上的夕阳,指尖沾着一点之前处理瘴气残留的灰,“当然也只是传闻,不一定是真的,咱们多留心脚下就行。”
      谢寒旌跟在中间,长剑横在背后,一身素色衣袍沾了不少尘土。他话很少,目光大多落在四周山林,很少主动接话。他的厌世不会直白写在脸上,只是整个人透着一种淡淡的漠然,好像周遭万物,包括他自己,都没什么值得牵挂。听到苏芜的话,他只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半个字。
      走在最后的沈清辞,手里还攥着半块村民给的麦饼,咬得慢慢悠悠。他是三人里最擅长感知浊气的修士,方才在村子里连续耗损灵力,眼下还有些疲惫。“传闻多半是凡人看见异象,胡乱编出来吓唬小孩的。但劫雾能蔓延到落雾村,源头大概率就在这片荒岭深处,不能完全放松。”
      山林里的风带着草木潮湿的味道,混杂着枯败落叶的气息。脚下的路算不上正经山道,是常年进山采药、打猎的人踩出来的小径,坑坑洼洼,时不时冒出凸起的石块,稍不留意就容易崴脚。苏芜走得稳当,偶尔看见路边开着细碎小野花,还会停下蹲下来看上两眼。
      她的修复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之前在村落对抗劫雾的时候,被浊化的藤蔓划破小臂,伤口看着深可见骨,旁人都捏了一把冷汗,不过短短片刻皮肉就自行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淡痕。这种能力旁人看来是天赐神迹,只有苏芜自己清楚,每一次伤口愈合,骨头、皮肉重新长合的滋味有多难熬,像无数细针反复扎进血肉里。只是她习惯不把痛苦摆在脸上,依旧一副鲜活爱笑的模样。
      沈清辞看着她蹲在路边看花,不由得开口:“苏芜,别耽搁太久,天色暗下来之后,山林浊气更容易聚拢。”
      “知道啦,就看一小会儿。”苏芜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这花叫星碎,落雾村后山很多,看着不起眼,捣碎了能缓解轻微的毒肿。我摘一点带上,万一后面遇上什么状况,能应急。”
      她说着,伸手去采摘,指尖刚碰到花茎,忽然一顿。
      那株星碎花根部的泥土,不是自然翻出来的。泥土边缘整齐,像是有人不久前在这里挖开过,又草草回填。苏芜弯腰,拨开表层薄薄的落叶,泥土下面,隐约看见一道陈旧的深色印记,是早已干涸的黑褐色污渍,混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苏芜扬声招呼另外两人。
      谢寒旌率先迈步上前,垂眸看向地面。他指尖悬在泥土上方,没有直接触碰,淡淡的灵力缓缓散开,探查底下潜藏的气息。片刻之后,他低声开口:“是浊息残留,年代不算久远,大概是两三个月之前留下的。不是劫雾本身,但和劫雾同源。”
      沈清辞也快步走过来,收敛笑意,凝神感知。“没错,气息很微弱,几乎快要消散。看样子,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片荒岭,在这里和被浊气侵染的东西交手过。不知道是修士,还是误入山中的凡人。”
      苏芜蹲下身,小心翼翼扒开更多泥土。地面下还有断裂的木片,朽得很厉害,应该是某种法器的残件。木片边缘带着灼烧痕迹,还有几道深深的爪痕。
      “交手的动静不小。”苏芜拿起那一小块木片,放在掌心翻看,“对方好像没能打赢,仓促退走,或者直接陨落在这附近。”
      夕阳继续下沉,山林间的阴影一点点扩张,树影重重叠叠,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听着莫名有些空寂。沈清辞站起身,环顾四周连绵起伏的荒岭。这里不像落雾村那样被群山环抱,山势更陡峭,山谷一层叠一层,一眼望不到尽头。
      “劫雾不是凭空生成,落雾村的只是向外扩散的分支。真正的根源藏在这片荒岭腹地。之前那人应该也是循着浊息过来探查,最后止步在这里。”沈清辞眉头微蹙,“这就麻烦了,说明早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有人调查这件事,并且栽在了这里。我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是正道修士,还是别的人。”
      谢寒旌依旧安静站在一旁,长剑的剑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没有主动提出下一步计划,只是安静听着两人交谈。他从来没有一定要活下去的执念,跟着同行,仅仅是恰好遇上,顺路同行而已。世间的纷争、世人的苦难,于他而言本没有羁绊,只是苏芜身上那股明明饱经磨难,依旧愿意伸手救人的特质,让他没有独自转身离开。这份心思藏得很深,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只是默默跟在队伍里,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会下意识挡在前面。
      苏芜把木片收好,放进随身布包。她脸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可眼底已经认真起来。
      “先不急于深入腹地。天色马上黑透,夜里在荒岭赶路风险太高。往前再走一小段,找一处避风的山洞落脚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再继续探查。”苏芜站起身,拍干净手上泥土,“今晚轮流守夜,我守后半夜,后半夜浊息最活跃。”
      “我守前半夜。”谢寒旌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我守中间。”沈清辞点点头,“正好我灵力消耗还没完全恢复,前半夜精神尚可,到后半夜容易困倦。”
      三人重新上路。天色越来越暗,光线一点点被密林吞噬。道路愈发难行,碎石越来越多,杂草疯长,有些野草长得快到膝盖,行走的时候需要不断拨开。
      路上,苏芜随口说起落雾村村民的近况。那些被劫雾侵扰过的村民,身体还要慢慢调养,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恢复精神。临走的时候,村里的老人拉着苏芜的手,反复道谢,塞给他们不少干粮。
      “村民其实都很害怕。劫雾来的时候,不少人亲眼看见邻里亲友被浊意吞噬,那种恐惧不是一时半刻能消散的。”苏芜边走边说,声音轻轻的,“他们一辈子守着小小的村落,从来没有招惹过什么邪祟,灾祸凭空落下来,只能被动承受。”
      沈清辞叹了口气:“世间很多祸事都是这样,无辜凡人承受代价。我们修道之人,本就有护佑一方的责任,只是浊灾范围远比想象中大,单凭我们几个人,力量有限。”
      谢寒旌沉默听着,没有接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苦难,生离死别,无辜者受难,看多了,心里只剩麻木。世人拼命求生,可活着本身,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无休止的煎熬。他不是不想救人,只是很难生出强烈的执念。
      走了大约两刻钟,苏芜率先发现一处山壁凹陷,是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不大,里面足够容纳三人休息,洞口长着低矮灌木遮挡,相对隐蔽。
      “就是这里了。”苏芜停下脚步,探头朝洞内望了望,“里面干燥,没有积水,闻起来没有浓重浊气,暂时可以落脚。”
      三人走进山洞。沈清辞放出一缕灵力探查洞内,确认没有潜藏妖兽或是浊化物。苏芜捡来干燥枯枝,在洞口内侧小心点燃一堆篝火。火苗慢慢升腾起来,暖黄色火光,驱散一部分山洞里的阴冷黑暗,影子在岩壁上晃动。
      篝火噼啪燃烧,树枝偶尔爆出细小火星。苏芜坐在篝火边,拿出麦饼分发给另外两人。麦饼粗粝,口感很硬,嚼起来费力气,却是村民能拿出来最好的口粮。
      “明天进山,我们尽量顺着浊息流动的方向走。遇到浊化物,优先保全自身,不要硬拼。”苏芜咬着麦饼,慢慢安排,“谢寒旌擅长御剑破敌,沈清辞你负责感知浊息预警,我负责兜底,若是有人受伤,我可以帮着处理伤口。”
      沈清辞应下。谢寒旌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剑穗,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芜一边吃东西,一边留意洞口外面的动静。夜色彻底笼罩山林,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鸣,空旷悠远。她表面轻松,心里清楚,荒岭深处潜藏的危险,远比落雾村遇到的更棘手。她的自愈能力是底牌,却不是万能的。每一次重伤修复,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她早已习惯独自咽下,不会展露给同行的两人。她依旧笑着,尽量让队伍气氛不要太过压抑。
      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刚才那处泥土里的痕迹,我隐隐察觉到一丝微弱的符箓气息。那人当初或许留下过标记,只是已经损毁。说不定荒岭里面,还有更多前人留下的痕迹。”
      “那就要多加留意。”苏芜抬眼,“如果能找到他们留下的记录,我们就能提前知道劫雾源头的特点,少踩一些陷阱。”
      篝火持续燃烧,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轻响。谢寒旌靠着岩壁闭目调息,安静得仿佛融入阴影之中。沈清辞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简,将今天探查所得的信息记录下来。苏芜则借着火光,整理布包里的草药,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时不时抬头看向洞口,留意山林动静。
      夜色渐深,属于荒岭的危险,还藏在沉沉黑暗里,静静等待着闯入山林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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