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生渡》云景哒哒

7、村雾沉灰 山道蜿

　　山道蜿蜒向东，晨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苏芜走在前，目光不断留意周遭山川地脉的气息，持续捕捉劫雾流动的痕迹。离开村落之后，周遭人烟越来越稀少，大片田野被密林替代，草木愈发幽深寂静。越往东方前行，空气之中那层淡淡的灰意便越是明显，不再是村落那种隐匿在地底的微弱浊息，而是漂浮在空气里，若有若无，持续遮蔽日光。
　　苏芜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查看路边草木。越是往东，草叶、树皮上附着的灰霜便越是显眼。有些树木，根部还活着，树冠枝叶已经慢慢失去色泽，悄然枯败。劫雾的侵蚀循序渐进，先从山川大地入手，枯草木，污水源，而后才会波及栖息在此处的生灵。
　　“你看前方山体。”苏芜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远处连绵山岗，转头对身后的谢寒旌说道，“那边山体岩层缝隙之中，已经有劫雾渗透的痕迹。还没有形成外泄的裂口，只是慢慢浸润山石。若是任由它继续积蓄力量，再过数年，此处便会诞生如同后山谷场一般的浊雾出口，附近村落，便会重蹈方才那座村庄的覆辙。”
　　谢寒旌缓步走到她身侧不远，顺着她指的方向远眺山峦。他的眼界远超寻常修士，一眼便能看穿地脉深处潜藏的浊流。地底主脉浩荡无边，分支如同蛛网蔓延在大地之下，无数潜在的裂口藏在千山万壑之中。封堵一处分支裂隙，只能救下一村人，却无法阻止劫雾沿着主脉继续扩散。
　　“天下地脉千万，这样潜藏的裂隙数不胜数。你就算不停奔走，一处一处封堵，也赶不上劫雾蔓延的速度。”谢寒旌的声音清冷平静，不带任何评判，只是陈述既定事实。
　　苏芜轻轻颔首，坦然承认：“我知道。凭我一人，穷尽漫长岁月，也不可能封尽世间所有地缝。但我不能因为结局注定，便停下脚步。遇见一处，便探查一处，能救一地，便守护一地。我行走世间，所求从不是彻底终结浩劫，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生灵无声消亡。”
　　漫长轮回之中，她见过太多人，因为知道大势不可逆转，便干脆冷眼旁观，任由苦难发生。仙门修士高居云海仙山，论道辩法，争夺灵脉资源，目光只盯着飞升长生，凡界的疾苦，从来不在他们考量范围之内。妖魔割据一方，互相征伐，更不会在意凡人的生死。三界之中，最弱小的凡人，永远是浩劫来临之时最先承受苦难的群体。
　　谢寒旌静静看着她，沉默许久，没有继续接话。他依旧无法共情这份选择，他见过太多挣扎徒劳，早已认定世间一切皆苦，消亡本就是万物归宿。可他也没有出言反驳。两人继续沿着山道向前行走，一路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与风吹树叶的声响相伴。
　　白日赶路，夜晚便寻合适的地方露宿休息。每到一处，苏芜都会仔细探查地脉气息，记录劫雾蔓延方向，分辨浊意强弱。途中偶尔会遇见零散赶路的樵夫与猎户，这些凡人尚且感受不到空气中潜藏的危机，依旧照常进山劳作。苏芜不会强行惊扰他们，只是在路过村落之时，隐晦提醒百姓留意井水与庄稼，若是身上出现莫名疼痛、皮肤生出灰纹，要及早防备。
　　一路上，谢寒旌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极少开口，也极少主动出手。只有遭遇野兽、山间落石这类凡俗险境之时，才会随手化解，仅仅是为了不中断这一段同行的约定，并非刻意护佑苏芜。
　　一路东行，天边的灰雾一日比一日厚重。苏芜心里清楚，这段村落的经历，仅仅只是浩劫拉开序幕的微小片段。沈清辞留在村庄，日复一日熬药行医，守着那一方人间，慢慢抚平劫雾留下的创伤。而他们二人，要继续向着劫雾源头的方向前行，前路等待他们的，会是更浓重的浊雾，更复杂的地脉，还有藏在灾厄背后，三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