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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时风落麦梢 夜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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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慢慢铺满整片村落。往日里,每到入夜,街巷之间便会不断传来病患压抑的呻吟,痛苦的哀嚎断断续续从各家院墙之内飘出,整座村庄被绝望笼罩。可今夜,随着后山浊源被封堵,不再有新的浊气源源不断渗入水土,村民体内的痛苦不再持续加重。街巷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声微弱咳嗽,大部分饱受折磨的人,终于得以放下紧绷心神,沉沉睡去。
苏芜回到村内,趁着夜色再次走遍村落各处。她走到村口的古井旁,俯身探查井水。原本浑浊发暗的井水,此刻清澈了少许,水面那层淡淡的灰蒙浊气已经消散大半。她指尖轻点水面,一丝灵力沉入井水之中,细细感知水体残存的毒素,估算净化井水所需要的草药剂量。随后她走遍田间,探查田土气息,将浇灌田地需要的药汁配比一一整理清楚,写在一片树皮之上,留给沈清辞参考。
沈清辞一夜无眠,提着药囊奔走在巷道之间。他一户一户叩开屋门,走进低矮昏暗的房间,靠近卧病在床的村民。每当靠近病患,对方血肉之中残留浊气带来的痛苦,便顺着气机传入他的神魂,层层叠叠的痛感不断冲击他的心神。他强忍着浑身酸胀刺痛,伸手搭脉,仔细观察每个人手臂灰脉蔓延的位置,记录症状,分辨轻重。
遇到重症病人,灰脉已经蔓延至胸口,呼吸微弱,随时可能生机断绝。沈清辞便取出温凝膏,以药气引导药膏敷在灰脉之上,再写下内服汤药方子,仔细叮嘱家属熬煮的火候与时间。遇到轻症,只是浑身乏力咳喘,灰脉尚停留在四肢,他便开出固本清秽的温和方子,叮嘱安心休养。一夜来回奔波,共情的痛苦持续不断啃噬他的神魂,眼底浓重的青黑,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脚步都隐隐虚浮,可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有村民见他彻夜辛劳,心中感念,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颤声道谢。沈清辞接过粗瓷碗,轻声安抚,告诉对方坚持服药,便可慢慢痊愈。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深知凡人面对病痛的惶恐无助,所以每一句劝慰都耐心柔和,尽可能消解他们心底的恐惧。
夜色慢慢褪去,东方天际透出浅白,天光破晓,晨雾轻柔笼罩田野。一夜休整之后,村内的气息愈发平和。苏芜巡查完毕,回到村口,等候与沈清辞告别。谢寒旌站在一旁的老槐树底下,黑衣静立,安静等候出发,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搭话。
田埂上成片麦子随风起伏,麦梢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带着湿润泥土与青苗独有的清新气息。经过一夜净化,田里作物的灰色褪去更多,蓬勃生机一点点复苏。沈清辞背着沉甸甸的药囊,从巷道深处走出来,白衣沾染少许尘土,眼底满是疲惫,但是神色安定从容。他已经完成全部村民的问诊,所有药方分装完毕,交代给各家家属,后续的照料安排,全部梳理妥当。
他走到苏芜面前,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这一次,多谢二位出手,断掉浊雾源头。若无你们,不出十日,整座村子,无人能够活下来。”
苏芜轻轻抬手,回了一礼:“真正守住村民的人是你。就算封住后山裂隙,若是无人留下来持续医治百姓,清除体内浊气,灾祸依旧会夺走许多性命。前路对你损耗巨大,千万不要一味硬扛,感到神魂剧痛之时,一定要停下歇息,莫要伤及根本。”
沈清辞轻轻点头,嘴角浮起浅浅温和笑意:“我记下了。你们二人前路向东,越往前走,劫雾的气息只会愈发浓重,未知的凶险藏在山野各处,还请你们万事小心。”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谢寒旌,微微颔首致意。他能感知到这位黑衣剑修身上深不可测的力量,也能察觉到对方淡漠疏离、万事不萦于心的性子。道不同,行路方向不同,不必过多言语,简单一礼,便是道别。
“若来日有缘再次相逢,愿世间劫雾消散,山河清朗,人间再无这般无声侵蚀的疾苦。”沈清辞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群山。
苏芜应声:“但愿如此。”
沈清辞最后看了二人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回村落巷道之中。背影清瘦却坚定,他将自己留在这片凡俗土地,守着一村百姓,守着这一方小小的人间烟火。
苏芜站在村口,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屋舍之间,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背起行囊。“我们走吧,继续向东。”
谢寒旌默然转身,率先踏上延伸向山林的山道,依旧维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前方苏芜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这座刚刚从灾厄之中挣脱出来的村落,脚下道路向着东方群山不断延展。
身后村庄渐渐远去,屋舍、麦田、老树慢慢化作模糊的轮廓,隐在山林后方。这一场灾厄,只是烬荒劫雾降临世间最微小的一次试探。他们救下了一村凡人,却撼动不了深埋地脉、蔓延三界的浩劫本身。苏芜抬眼望向遥远东方的天际,高空之上,一层淡淡的灰雾悬浮在云海之间,缓慢铺展,一点点吞噬澄澈天光。那便是劫雾本体,无声无息,缓慢笼罩整个天地。
前路漫漫,还有无数山野村落,尚且对即将到来的灾祸一无所知。无数凡人,依旧平静生活在土地之上,丝毫察觉不到,地底浊恶正在顺着地脉,向着东方不断蔓延。
走在前方的苏芜步履平稳,心绪沉静。她不奢求一战定乾坤,不幻想一朝扫清劫雾,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一路探查,一路力所能及地救助遇见的苦难。枯生不死的枷锁捆住她,千万次剧痛刻在神魂,可她依旧愿意慢慢行走在芜生世间,渡眼前之人。
身后的谢寒旌,长剑负背,黑衣穿行在树影之间。他的心境没有因为这几日的经历产生变化,厌世之心依旧,求死之念未消。这一段同行依旧只是当初空山之中定下的短暂约定,待到苏芜的旅途走到尽头,他依旧会独自离开,寻找属于自己的解脱。此刻相伴同行,仅仅只是无所谓的选择,没有牵挂,没有动容,没有羁绊。山风穿过林间枝叶,簌簌声响绵延不绝,在空旷山林之中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