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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封土净尘   谷场之 ...

  •   谷场之上,残草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地缝中源源不断漫溢而出的阴浊气息沉沉压在人的肺腑之间。苏芜站在地坑边缘,低头仔细辨认裂隙延伸的走向。方才一番探查,她已经摸清了地脉脉络,这道裂口横向延展,细碎的分支裂痕隐在土层之下,若是粗暴以强横灵力轰击封堵,震动会顺着地脉传导,反而会撕开更多地底缝隙,让劫雾往别处扩散,酿成更大的祸事。唯有以厚土混着净秽药粉,一层层填埋压实,搭配锁地阵缓缓束缚浊气,才是稳妥之法。
      “我们要分层填埋,一层黄土,一层药粉,每铺一层,都要将土层用力夯实,不能留下空隙。一旦土层留有缝隙,地底的劫雾依旧会顺着缝隙钻出来。”苏芜转过身,对着沈清辞缓缓说明计划,目光又扫过静立在青石旁的谢寒旌。
      谢寒旌一身黑衣静静立在阴影之中,长剑斜背身后,整个人仿佛与周遭沉寂的山野融为一体。他目光平淡地落在那道黝黑地缝上,没有半分想要出手相助的打算。以他的修为,弹指之间便能引动山岳土石,顷刻将整片谷场填平,可他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不插手天地生灭的大势。他答应同行,仅仅是空山之中一句随性的约定,不是许下救世的诺言。人间生老病死,灾起灾灭,于他漫长孤寂的岁月之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浮尘。无数个轮回里,他见过城池倾覆,万民哀嚎,也曾亲眼见证仙门崩塌,山河蒙尘,所有挣扎到最后,依旧逃不过天道既定的走向。他看着苏芜,看着她主动踏入这桩与自身本无干系的劫难,心底没有赞叹,也没有鄙夷,仅仅只是漠然旁观。
      沈清辞闻言,攥紧了肩上的药囊,指尖微微发颤。方才远远感知地缝深处翻涌的浊意,共情而来的钝痛一直在他四肢百骸里游走。那是无数生灵生机被缓慢蚕食的痛苦,无声、绵长,一刻不停。他天生共情痛体,旁人一分苦楚,落在他神魂之上,便会放大数倍。可当他想起村内那些躺在床上日夜呻吟的百姓,想起那些被灰脉缠绕,在绝望里等待死亡的面孔,心底的畏惧便被一股坚韧压住。他轻轻打开药囊,将里面存放的草药一一取出摊开,白茅根、苍术、干艾、青芷,还有数种他云游行医时一路采摘晾晒的温和灵草。这些草药没有霸道破邪的烈性,擅长缓释净化浊气,不会扰动地脉,最适合用来混进封土之中。
      “我这边药材足够支撑填埋,只是碾碎药粉会持续感知地底浊毒的痛感,我需要一点时间。”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块当做药臼,取出小石杵,慢慢将草药放进去研磨。每一次石杵落下,草药碎裂,草木清气散开的同时,地底那股死寂浊意便会顺着药草的气机,传入他的感知之中。蚀骨般的闷痛反复冲击他的神魂,额角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药囊的布面上。他微微屏住呼吸,刻意放缓研磨的速度,以此减轻痛感带来的冲击,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他行医多年,早已习惯一边承受旁人转嫁而来的痛苦,一边稳稳完成救治,只是这一次,源头的浊恶远比寻常伤病要阴寒难测。
      另一边,苏芜走到谷场外围,徒手挖掘干燥厚实的黄土。此地土层深厚,泥土之中混杂大量碎石,棱角锋利,轻易便能划破皮肉。她弯腰俯身,双手探进泥土之中,用力刨动土层,碎石割破掌心,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瞬间浮现,鲜红的血液混着黄褐色泥土,在掌心里化开。枯生伪不死体拥有不断重塑肉身的力量,伤口刚刚裂开,血肉便开始缓慢蠕动愈合。撕裂的疼痛清晰无比,分毫不会消减,只是千百次濒死与重伤的经历,早已让她学会在剧痛之下保持心神安定。她不疾不徐,一捧又一捧将干燥黄土搬到地缝旁边堆起,堆成一座小小的土堆。掌心反复破损、结痂、再次被碎石划破,循环往复,泥土浸透血迹,又随着伤口愈合慢慢褪去。
      她没有动用灵力直接搬土,选择徒手劳作,是因为灵力波动会惊扰潜藏在地脉深处的劫雾。烬荒劫雾敏感多疑,一旦察觉到大量灵力搅动,便会顺着地脉向周边快速扩散,到时候想要再封锁,便难如登天。所以只能用最质朴、最缓慢的方式,一捧一捧填埋。
      日头缓缓攀升,阳光穿过稀薄灰雾落在谷场之中,空气愈发沉闷。沈清辞的药臼之中,草药渐渐化为细腻的浅褐色粉末,草木清香裹着淡淡的净秽之力。他停下手中石杵,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长长喘了一口气,眼底带着浓重疲惫。仅仅研磨这些药粉,共情而来的痛苦几乎耗尽他大半心神。
      “药粉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填埋。”沈清辞捧着装满药粉的布袋,缓步走到地缝边缘,刻意站在距离裂隙最远的一侧,尽可能减少浊雾对自身的侵蚀。
      苏芜点点头,捧起第一捧黄土,小心铺在地缝底部,将泥土均匀摊开,而后示意沈清辞撒入药粉。薄薄一层药粉落在黄土之上,接触到地缝漫上来的浊意,微微泛起极淡的白光,浊雾翻涌的势头稍稍被压制。接着苏芜再覆上一层厚土,用石块用力夯实土层,泥土紧紧贴合,不留一丝空隙。一层土,一层药粉,层层交替,循序渐进。
      每当土层压下去,地底的劫雾便会受到挤压,偶尔会有一缕灰浊气息从细小缝隙之中窜出。每当此时,沈清辞便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沉重闷痛,仿佛自身血肉正在被浊气慢慢侵蚀。他咬紧下唇,默默忍耐,依旧稳稳捧着药粉,等候下一次铺撒的时机。他最怕疼痛,世间所有类型的痛楚都让他本能畏惧,可此刻,他甘愿守在这里,陪着眼前二人封堵浊根,只为了村内等待生机的凡人。
      谢寒旌依旧站在青石之上,安静看着两人忙碌。黑衣被山风轻轻吹动,他的目光落在苏芜反复破损又不断愈合的手掌上,看着她平静承受源源不断的伤痛,看着沈清辞强忍共情之苦,坚持研磨药粉。他见过无数修士为了功德、机缘、门派声誉舍身涉险,却很少见到这样两个人,没有追求大道的野心,没有求取回报的心思,仅仅因为路过、看见了苦难,便甘愿耗费心神,承受痛苦,去挽救一群素不相识的凡人。他心底依旧是长久以来的荒芜寂静,没有生出悲悯,也没有生出动容,只是目光在苏芜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了些许。
      “地缝大半已经填埋,剩下最后的一段裂隙,我们需要布设锁地阵,将残余浊气牢牢锁在地底。”苏芜停下手中动作,抬手抹去脸上沾着的泥土,望向谷场四周散落的碎石。锁地阵不需要珍贵灵材,只需要取四方青石,按照地脉走向摆放,以自身灵力牵引,便能构建一道简易稳固的阵法,压制土层之下残存的劫雾。
      她俯身挑选四块大小相近的青石,分别放置在地缝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灵力,缓缓注入石块之内。淡淡的微光顺着石面纹路沉入土层,无形的阵网在泥土之下缓缓铺开,如同一张巨大的薄网,将地缝包裹收拢,牢牢困住地底还在躁动的浊雾。原本持续向外翻涌的阴浊气息,一点点回落,重新沉回大地深处。谷场里闷涩压抑的腥气,肉眼可见地慢慢变淡。
      沈清辞望着被黄土完整填埋平整的地面,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浮现一丝微弱的释然。折磨整个村落的浊根,终于暂时被封住了。可他心里清楚,这并非一劳永逸。土层的封锁只能维持半月之久,地底压力日积月累,待到时限一到,劫雾依旧会尝试冲破土层。而在这半个月之中,他必须留在村子里,持续为村民调理身体,将他们血肉之中积蓄的浊气慢慢清除干净,同时调配药汤浇灌田地,净化土地与井水之中残留的毒素。
      “源头已经封住,接下来的重担,就落到你的身上了。”苏芜看向沈清辞,语气郑重,“村内井水要持续熬煮净秽草药,连续投放七日;田间作物,需要稀释后的药汁浇灌,缓慢化解泥土残留浊气。病患要划分轻重等级,重症之人内服汤药配合外敷药膏,轻症之人固本调养,不能操之过急。灰脉一旦蔓延到心口,就算浊源断绝,生机也难以挽回。”
      沈清辞认真点头,将每一句叮嘱牢牢记在心底。“我明白。今夜我便开始逐户问诊,登记每一户村民的症状,按病情轻重调配不同药方。每日早晚巡查,一旦有人病情出现反复,立刻调整药剂。我会守在这里,直到所有人体内浊脉消退,这片土地的气息彻底平复。”
      苏芜看着他苍白虚弱的面色,忍不住开口提醒:“此地残留浊气依旧会持续对你造成损耗,你不必事事硬扛,若是痛感难以支撑,便短暂歇息,不要透支神魂。”
      沈清辞浅浅一笑,温润之中带着执拗:“我会记得爱惜自身,可村民不能等。我行医多年,早已习惯与痛苦相伴,只要能保住一村人的性命,这点损耗,我尚可承受。”他的道,从不是踏遍山河斩除灾源,而是扎根人间疾苦,守护眼前的烟火众生。他无意跟随苏芜二人东行追查劫雾主脉,那一条前路凶险,是属于他们的旅途。而他的战场,就在这座小小的村落之中,在一间间低矮屋舍,在一个个饱受病痛折磨的普通人身边。
      谢寒旌这时缓缓移步,从青石之上走下来,目光扫过平整的土面,淡淡开口:“封锁只是暂缓之计。劫雾主脉深埋地脉,遍布万里,此处不过一处微小分支裂隙。今日封此口,他日劫雾依旧会在别的山野破土而出,滋生新的灾厄。人力所为,终究无法逆转大势。”
      苏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平静作答:“我从来不曾幻想单凭一己之力彻底消弭烬荒劫雾。浩劫已成,天地大势难以逆转,我心中清楚。只是途经此处,看见一村凡人困于死地,若是袖手离开,心中难安。大道归大道,眼前人命归眼前人命。能护住这一村烟火,便是此行的意义。”
      谢寒旌沉默,不再争辩。他依旧无法理解这份执着,却也不再出言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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