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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浊根埋后山 沈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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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屈膝下蹲,姿态轻柔至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不敢直接触碰病患肌肤,怕触感牵动浊气流转,加剧对方痛苦,更怕那蚀骨剧痛顺着共情牵连,狠狠扎进自己神魂。他天生痛觉通感,从年少行医开始,便早已习惯这般小心翼翼、步步克制。
旁人行医救人,是仁心济世。
他行医救人,是以身代苦。
银簪挑出一点乳白色温凝膏,借着指尖极淡的纯净药气,轻柔引着药膏贴合在灰脉蔓延的肌肤之上。
药膏落肤的刹那,原本持续啃噬肌理的钻骨剧痛,瞬间如同被温水包裹,缓缓消融褪去。
方才还浑身战栗、牙关紧咬的村民,骤然松了浑身紧绷的筋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绝望瞬间散去大半,眼眶微微泛红。
“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耗尽了他几日来所有的隐忍与煎熬。
可没人看见,蹲在身前的沈清辞,脊背骤然一僵,指尖死死攥紧银簪,指节泛白,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角。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蚀骨剧痛,他全盘承接。
皮肉被无形浊气啃噬、脉络被异物缠绕、骨髓持续酸胀刺痛的感觉,分毫不差复刻在他感知之中。
旁人痛一时,他痛一世。
他早已习惯默默隐忍,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平和的神色,轻轻安抚:“别怕,药膏可持续六个时辰镇痛。我稍后给你配内服汤剂,日日服用,可稳血气、抑浊脉。”
说完,他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抬手拭去额角冷汗,将瓷瓶收好,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苏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得通透,却没有点破。
她见过太多修士济世救人,凭高强修为斩妖除魔、普渡苍生,风光坦荡,功德满身。
却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最怕疾苦、最惧疼痛,却日日深陷疾苦,替众生扛痛。
世间医者千万,唯独沈清辞,最为笨拙,也最为赤诚。
“多谢道友援手。”苏芜轻声道,“我的法子治标伤本,你的方子,才是真正活人。”
沈清辞微微摇头,语气清淡:“谈不上多谢。我只是怕痛,知痛最难熬,不忍心看着普通人硬生生扛这种无解的苦。”
他抬眼望向整座寂静村落,眉眼间覆上一层沉忧:“这几日我走遍全村,统计过病患。轻症乏力咳喘者十余户,皮肉生灰脉、日夜剧痛者二十三人,前三日已经去了三人。走的那几人,临终前神志清明,眼睁睁看着自己肉身被浊气从内里蚀空,太过煎熬。”
说起逝者,他声音轻轻发涩。
光是回想那等惨状,共情的隐痛便层层叠叠压上心口。
“我试遍了我所知所有温和药方,只能镇痛□□,无法断除根源。”沈清辞眉头紧锁,“汤药敷膏用尽,浊气依旧日日滋生,村民只能硬生生拖着,我束手无策。”
苏芜抬眼望向村后连绵青山,语气笃定:“因为病根不在人身上。”
沈清辞一怔。
“所有疫病怪症,若只侵染一方水土一方人,从不外传,从不波及路人,便从来不是人身邪毒。”
苏芜一步步缓缓道来,条理清明:“是地气先浊,水土先朽。此地村民世代饮此地井水、耕此地田土、食此地五谷,日积月累,无形浊毒扎根血肉。你医人、止痛、固本,皆是补救,真正的浊根,藏在这片大地之下。”
沈清辞豁然开朗,随即心头沉得更重:“若是地气出了问题……那源头何在?”
“后山旧谷场。”苏芜眸光沉静,“我方才一路感知,全村浊气流动脉络,皆朝后山汇聚,又从后山反灌村落。那里有地脉裂隙,是劫雾外泄的破口。”
沈清辞脸色瞬间发白。
地底裂隙、阴浊外溢、无声蚀生。
光是想象那暗无天日的地缝之中,无尽浊雾蛰伏翻涌、默默蚕食大地生机的画面,他浑身肌理便泛起层层细密痛感,生理性的畏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天生惧痛,更惧这种无声无解、蔓延万物的浊恶。
可下一瞬,他转头望向巷道深处那些紧闭的屋舍,想起屋内日夜呻吟、垂死挣扎的村民,想起那三个眼睁睁蚀体而亡的逝者。
怕,是真的怕。
救,是必须救。
“我跟你们去。”沈清辞握紧腰间药囊,语气轻却坚定,“我虽修为低微,斩不了邪、封不了脉,但我能辨浊层、分轻重。浊气侵蚀肌理深浅、地脉浊毒烈性强弱,我能通过药感精准分辨。你们探查归来,我才能对症开方,护住全村剩下的人。”
他明明怕得浑身发紧,却依旧义无反顾。
苏芜看着他,语气温和不勉强:“不必勉强自己。那里浊气极重,对你损耗太大,你留在村里照看村民,已是大功。”
“不行。”沈清辞轻轻摇头,眼神执拗,“你们能寻根,却不懂治人。无根之治,治而复发。我必须去亲眼一看,才能保住这一村活口。”
立在巷尾的谢寒旌,终于抬了抬眼。
他淡淡看向这名明明怯懦、偏偏执拗的白衣医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
愚昧,无谓,自苦。
世人皆如此,明知天道大势难逆,明知微力杯水车薪,依旧要执着挣扎、自寻苦吃。
他不懂,也不屑懂。
却依旧没有阻拦。
与他无关的众生疾苦,与他无关的凡人执念,他向来视而不见。
三人不再多言,顺着田埂小径,缓步往后山走去。
越靠近后山,周遭氛围愈发沉滞压抑。
田中青苗彻底失了绿意,通体发灰;路边野花尽数枯焦,落地成灰;脚下泥土湿冷黏腻,踩上去带着一丝诡异的软塌,仿佛地底早已被浊雾蚀空。
风掠过山林,不再有草木清香,只剩沉闷涩腥,沉沉压人肺腑。
行至旧谷场入口,眼前景象彻底清晰。
这片废弃多年的谷场,空旷荒芜,老旧石碾歪斜倾倒,木质围栏尽数朽烂断裂,满地枯草断枝。场地正中央,裂开一道丈许宽窄的黝黑地缝,深不见底。
没有汹涌黑雾,没有阴风呼啸,没有鬼哭妖鸣。
安静、死寂、平平无奇。
可就是这看似平静的地口,源源不断渗出无形浊意,顺着地脉风向,日日夜夜侵染整座村落。
最凶的灾,从不大张旗鼓。
杀人无声,灭世无息。
苏芜抬手,示意两人止步场外。
“别靠近。无形浊雾最善附体入脉,寻常修士不察,凡人沾之即滞生机。”
她独自缓步走入谷场中央,蹲身垂眸,目光落向黝黑地缝。
枯生体质让她对世间所有侵蚀性灾气极为敏感。
一丝丝极冷、极沉、极死寂的气息,顺着地缝缓缓上浮,缠上她的肌肤,试图钻入肌理神魂。
剧痛如期而至。
骨寒、脉僵、肌理酸涩、神魂沉滞,层层叠叠的痛感席卷周身。
这是劫雾蚀体的初始之痛,也是未来万千生灵将要承受的炼狱之苦。
苏芜神色不动,静静承受,默默感知地脉流动、浊雾深浅、裂隙脉络走向。
她早已习惯千万次剧痛加身,早已学会在极致痛苦之中保持清醒判断。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回头看向场外两人。
“裂隙横向蔓延,覆盖整片村落地脉。劫雾从地底大脉分支外泄,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溢出端口。封此地,可救一村人,却挡不住天下浩劫。”
谢寒旌淡淡开口,声线冷平:“你明知无用,仍要费心费力。”
他一语道破本质。
地底劫雾主脉横贯三界,根深万古,凭人力封堵一个小小端口,不过掩耳盗铃,转瞬之后,依旧会从别处溢出。
徒劳,无谓。
苏芜坦然颔首:“我知无用。”
她从没想过凭一己之力逆转天道浩劫。
“可我路过此地,见一村人困于死地。能救一村,便尽一村之心力。天道归天道,人心归人心。”
谢寒旌默然。
他依旧不解,依旧无感,却第一次没有立刻否定这份笨拙的执着。
沈清辞站在场外,脸色苍白,死死攥着药囊,强压心底惧意:“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封土,净尘,稳地气。”苏芜眸光坚定,“先护住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