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村里味道不对 一夜山 ...
-
一夜山风过境,林间湿气被吹得干净。
天光透亮,薄薄铺在绵延山道上,把一路枝叶照得清亮。苏芜收拾好行囊,将昨夜篝火余烬彻底用湿土掩埋,确认没有半点山火隐患,才直起身抬手拍掉衣摆沾着的细草碎末。
身旁不远处,谢寒旌早已等候许久。
他依旧是昨夜那副疏离模样,黑衣覆身,长剑负背,整个人立在晨光树影里,像一块常年不见温度的寒石。不靠前、不问候、不言语,只是恪守那一句口头约定——随她一程,各行其是,互不牵绊。
自始至终,他没有半分主动同行的意愿。
昨夜溪滩一宿,两人隔溪而坐,一整晚寥寥数语。苏芜浅眠调息,默默沉淀周身残留的旧痛,他闭目养神,心神空茫死寂,对周遭山水风声、对身侧同行之人,皆无半分在意。于他而言,这世间万物本就无可留恋,多一程路、少一程路,没有任何区别。
苏芜抬步前行,步伐平缓松弛,没有赶路的急切。
她本就无意奔赴前路险境,只是顺着地脉风向,一点点探查烬荒劫雾蔓延的痕迹。她活得太久,见过天地清明,也见过乱世倾覆,早已明白浩劫从不是一朝一夕成形,人间崩塌,从来都是从最不起眼的山野村落,从最无人问津的细碎角落开始。
越是繁华鼎盛的仙门疆域,越迟钝。高高在上的修士们盘踞云海仙山,论道辩法,争夺门派权柄、修为机缘,眼界只看得见天梯长生,看不见山脚苍生。
最先承接天道灾厄的,永远是最平凡、最渺小的凡人。
山道越往东,地势越平缓,山林渐疏,人烟气息慢慢浓了起来。
原本清冽干净的山风,混进了人间烟火的味道,柴火、泥土、井水、青苗,寻常又安稳,是世间最质朴平和的气息。
可苏芜的脚步,却在临近村落山口时,轻轻停了下来。
她微微蹙眉,鼻尖微动。
这烟火气的底下,藏着一丝极不对劲的沉浊。
不似妖魔戾气的凶煞,不似山林瘴气的刺鼻,更不似尸腐血腥的浓烈。那股气息极淡、极隐忍,像一层薄薄的灰霜,无声无息覆在所有鲜活气息之下,沉闷、阴涩,带着一种活物缓慢腐朽的诡异质感。
像是草木根须烂在土里,血肉闷在皮中,不外露、不爆发,只是日复一日悄悄衰败。
谢寒旌隔着三步距离随之驻足。
他视线淡淡扫向前方村落,没有半点异色。他修为通天,惯看天地大变、神魔倾覆,寻常凡界地气浑浊,于他而言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入眼。
“怎么。”他声线冷平,没有好奇,只是单纯询问停顿缘由。
苏芜低头,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路边新生的青草。
本该青翠透亮的草叶,叶尖凝着一点极淡的灰白,不是枯萎泛黄,是像被无形浊气熏染过,生机被悄无声息抽离。指尖触碰的瞬间,一丝微凉阴涩的气息顺着指腹蔓延上来,缓慢黏腻,挥之不去。
“你闻不见也正常。”苏芜轻声开口,目光落向整座依山而建的村落,“这不是煞气,不是妖毒,是劫雾初染地气的浊意。太淡了,修士无感,凡人无知,只有扎根此地的草木水土,最先遭殃。”
烬荒劫雾,是覆压三界的大灾源头。
它从不会一开始就天崩地裂、黑雾滔天。
它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蛰伏、渗透、蚕食。先污水土,再枯草木,再弱生灵,循序渐进,温水煮蛙,等到所有人察觉不对时,早已根深蒂固,无力回天。
眼前这座村落,正是刚刚踏入灾厄侵染的初期。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也已经开始来不及。
“村里的味道不太对。”苏芜站起身,拍掉掌心草屑,语气平静,“死气藏得很深,活人还在,生机却在悄悄耗散。”
谢寒旌眸光微动,再度看向村落,依旧无波无澜。
“凡界生灭,常态而已。”
他见过万千村落覆灭、亿万人族消亡,天道轮转,盛衰有数,从无例外。众生挣扎与否,皆是徒劳。
苏芜没有反驳他。
她比谁都清楚天道无情,可她也比谁都明白——道理是天道的,人心是自己的。
“进去看看吧。”
她抬步往村内走,依旧步履从容,没有戒备紧绷,不像除魔卫道的修士,反倒像个路过走访的寻常旅人。
谢寒旌沉默跟上,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并肩、不落后,如同一道永远平行的影子。
一踏入村落,那种诡异的死寂感,瞬间愈发清晰。
本该喧嚣热闹的白日村落,安静得过分。
田垄空旷,无人耕作,连片的青苗静静长在田里,无人打理。巷道空空荡荡,鸡鸭犬吠全无,家家户户的院门大多紧闭,门缝窗隙死死掩住,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压抑的咳嗽声、妇人低声哄慰孩童的呢喃,从院墙内隐隐透出,细碎又压抑。
偶尔有胆大的村民扒着门缝朝外偷瞄,看见两个陌生外乡人,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浓重的怯懦与惶恐,飞快一瞥,立刻合门闭窗,彻底藏入屋内。
整条村子,像一只受惊蜷缩的兽,死死捂住伤口,不敢外露分毫。
苏芜缓步走在青石巷道上,目光细细扫过两侧屋舍墙角、院边绿植、井口青苔。
所有鲜活的东西,都在无声褪色。
行至巷道中段,墙根下靠着一名中年村民。
他穿着粗布短褂,面色蜡灰憔悴,双目浑浊无神,整个人佝偻着,一只手臂死死缩进衣襟里,牙关紧咬,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体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艰难抬眼,视线涣散,语气沙哑干涩:“外、外乡人……别靠近村子……不干净……”
苏芜放缓脚步,停在他面前两步之外,不冒犯、不疏离:“你病了多久?”
“四日了……”男人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一开始只是累、困、浑身发冷……后来胳膊里面疼,像有虫子啃骨头,皮肉里面……越疼越深……”
他颤抖着扯下袖口。
原本黝黑结实的手臂皮肤上,细细的灰黑色脉络,如同蛛网般蜿蜒游走,浅浅埋在皮肉之下,不凸起、不溃烂,却透着彻骨的死寂。脉络缓缓蠕动,肉眼难察,每动一分,便带走一分生机,激起一阵钻骨剧痛。
“村里好多人都这样……”男人眼底浮出绝望,“大夫看不好,符水压不住,越拖越疼……夜里疼得睡不着,像身子要一点点烂空。”
苏芜静静看着那片灰脉,心底已然笃定。
正是劫雾入体的典型征兆。
浊气浸染水土,日积月累融入村民血肉,初时只是体虚乏力,待到灰脉成型,便是生机流失的开始,不出七日,脉络攻心,无药可救。
她从行囊中取出提前晒干炮制好的驱秽草药,都是山间最朴素、最温和的草本,没有高阶灵草的霸道灵力,胜在温润不伤凡人肉身。
“煮水温洗患处,一日三次,能暂时压住痛感,延缓脉络蔓延。”
她将药包递过去,语气平和,不夸大效用,不虚假宽慰。
男人颤巍巍接过,双手发抖,眼中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连连低头道谢。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抽气声。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生理性的、深入骨髓的畏痛。
苏芜抬眸望去。
巷口逆光处,立着一名白衣青年。
他身着素净药袍,面料柔软干净,没有半点尘污药渍,腰间悬着药囊银针,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干净,看着温雅柔和,却整个人绷得极紧。
五指微微蜷缩,肩背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周遭流动的风、地上粗糙的石面,都会给他带来难以忍受的刺痛。
他是沈清辞。
天生共情痛体,世人皮肉之痛、脏腑之痛、蚀骨之痛,他皆能同步感知,痛感百倍于常人。
世人避凶煞、避妖魔、避生死。
唯独他,一辈子避痛。
可此刻,他站在巷口,目光落在那名村民手臂的灰脉上,看着那人强忍剧痛、浑身颤抖的模样,脸色一点点泛白,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酸涩与疼意。
他怕疼,最怕这种无声蚕食、日夜不休、求死不能的顽痛。
可他没有退。
沈清辞缓步走上前来,声音清浅温和,带着一丝克制的微颤:“别用烈性草药外敷。他皮肉肌理已被浊气蚀损,普通驱秽草药药性刚烈,会撕裂受损肌理,暂时压痛,实则加重内伤。”
苏芜看向他,微微颔首:“道友有更稳妥的法子?”
“有。”
沈清辞轻轻点头,抬手取下腰间药囊,动作轻柔细致到极致。他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震动牵动周遭浊气、牵动旁人伤痛,进而反噬自身感知。
“我毕生行医,优先避痛。旁人治病求速效,我治病求无伤。”
他取出一只细腻白瓷小瓶,指尖轻轻旋开瓶盖,一股温润清润的草木香气漫开,瞬间压过巷道里淡淡的浊腥。
“这是温凝膏,无烈性、无刺激,专护蚀损皮肉,能柔和压制浊脉游走,不添半点新痛。”
谢寒旌立在巷尾阴影里,全程沉默旁观。
他目光淡淡扫过白衣青年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无评无判、无怜无赏。
世间痴人百态,有人贪生、有人贪名、有人贪利,有人明知疾苦刺骨,却偏要困在人间疾苦里。
于他而言,皆是无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