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生渡》云景哒哒

30、守卫看的头大 城头那

　　城头那名守卒扒着城垛，眯着眼睛使劲往下面瞧。劫雾蒙在视野上，像糊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窗纸，远处九个人的轮廓叠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着就怪得很。
　　先是最前头那个姑娘，笑得轻轻松松，手里还攥着一小束干野花，这都兵荒马乱灾雾围城了，居然还有心思揣着花，简直和周遭死气沉沉的氛围格格不入。她身后跟着的人更是五花八门，红衣服的男人一身张扬气焰，看着就不好惹；白衣女子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仙气扑面而来；末尾那个黑袍人往阴影里一站，光是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还有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安安静静立着，眼神空洞，不像是寻常活人。
　　守卒喉头滚了滚，悄悄伸手碰了碰身侧同伴，压低声音嘀咕：“你看看底下这队人，仙妖鬼怪凑齐了，咱们要不要先敲警钟？”
　　旁边另一个老兵脸色发白，死死盯着赤烬身上流转的妖力余韵，小声回：“别乱敲，你没听见人家说带了丹药粮食？城里早就撑不住了，可……这帮人的来路实在太杂，万一是什么劫雾幻化出来的幻象，放进去就是引狼入室。”
　　两人低声商量半天，城头又传来喊话，语气依旧戒备，少了半分强硬：“救助百姓可不是随口一说就能算数！城里现在到处都是被幻念逼疯的人，若是诸位心怀歹念，休怪我们守城修士出手！可有凭证？”
　　温叙闻言上前半步，抬手举起手中一排瓷瓶，丹香顺着风，穿过薄薄一层劫雾飘上城头。“这里是安神丹、固本丹，还有治时疫的汤药原料，都是实打实的药，一闻便知真假。我们无意与守城将士起冲突，只是听闻城中流民受难，特地赶来相助。”
　　他一边说着，指尖轻轻弹开其中一个瓶塞，淡淡的药香散开，并没有劫雾那种腐朽阴冷的味道。城头上两人嗅见丹香，神色松动不少，但依旧不敢轻易开门。
　　赤烬在后面看得有些不耐，指尖跃动一点细碎的妖火，心里暗自盘算，实在啰嗦，直接一道妖火震断城门锁，省得在这里磨嘴皮子。可余光瞥见苏芜背在身后悄悄比出的一个手势，那点躁动的妖火瞬间熄了。妖王乖乖收回手，撇撇嘴，心里默默吐槽凡人规矩真是多，要不是苏芜想好好谈，哪用在这里浪费功夫。
　　云舒轻轻转动掌心清心玉，柔光向外铺开一小圈，把周遭靠近的劫雾一点点推散，笑着补充一句，声音清浅：“我这清心玉可短暂净化劫雾幻念，入城之后，可先帮城头守卫稳住心神，诸位大可一试。”
　　夜珩依旧靠后站着，把周身鬼气压到极淡，几乎快要融入灰雾里。他没打算开口，凡人向来惧怕九幽鬼力，多说多错，万一吓到这些守城的，平白给苏芜添麻烦。他只是安静看着苏芜的背影，只要她一句话，就算这整座城墙，他都能悄无声息拉入鬼域幻境。
　　阿零站在苏芜身侧，脑袋微微偏了一点，目光扫过城头两名守卫，默默记下两人的位置。只要有人举兵器对准苏芜，他会第一时间上前格挡，哪怕被城上法术击中，也不会退缩。
　　谢尘往前踏出一步，语气轻松，像在邻里闲谈，刻意冲淡紧绷的对峙感：“两位不必太过紧张，我们这一队人，虽然来路各异，但目标一致。若是放心不下，可以先放我们几人入城查验物资，剩下的人留在城外等候消息，这样总该稳妥些？”
　　苏芜弯着眼睛点头，顺着谢尘的话往下说：“这个法子可行。我跟着先进去，温叙一同，把丹药粮食交给守城主事。其余人就在城外原地等候，不踏入城门半步。等确认我们没有恶意，再放大家入城，如何？”
　　守卒对视一眼，心里权衡利弊。城内疫病横行，丹药早就紧缺到见底，再多一点粮食都能救下不少人。可风险摆在眼前，谁也不敢轻易拍板。老兵咬咬牙：“你们稍等，我下去禀报城守！千万不要贸然靠近城门，劫雾之下，一旦起冲突，谁都不好收场！”
　　说完，两名守卒匆匆退下城垛，脚步声沿着砖石台阶一路往下消失在雾气里。
　　等待的间隙，众人原地歇脚。路边枯草丛里传来几声细碎响动，砚辞长剑半出鞘，目光冷冽扫过去，原来是一只被劫雾侵蚀、奄奄一息的野狐，皮毛灰败，嘴里发出嘶哑的低吼，看见这么多人，不敢冲上来，只蜷缩在乱石堆里发抖。
　　寂渊上前半步，正要出手斩杀，免得这只浊化野狐突然暴起伤人，苏芜抬手拦住了他。
　　“它只是被雾折磨得难受，没有主动伤人，先别急着下杀手。”苏芜慢慢走上前，放轻脚步，尽量不吓到这只野兽。
　　赤烬挑了挑眉，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声打趣：“这小东西神魂已经被劫雾啃得差不多了，留着早晚发狂，你倒是心软。”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悄悄散出一丝温和妖力，压下野狐体内躁动的浊息，免得它突然扑咬苏芜。
　　“能救就试试嘛。”苏芜回头冲他笑了笑，蹲下身，动作放得极慢。
　　温叙见状，从储物袋翻出一枚极小的清浊丹，递过去。“药力很轻，只能暂时压制浊雾侵蚀，根治不了。”
　　苏芜小心把丹药放到一块干净树皮上，推到野狐面前。野狐警惕地盯着她，犹豫许久，才试探着叼起丹药吞下去。片刻之后，野兽眼底那股疯狂的红芒淡了些许，不再嘶吼，只是浑身依旧止不住发抖。
　　谢尘看着这一幕，轻声感叹：“你总能看见旁人忽略的生机。”他眼底含着温柔，这份心意只藏在自己心底，不奢求任何回应，只要能这样陪着她，看她伸手救助万物，就足够。
　　云舒静静望着，清心玉的光芒轻轻笼罩这片小区域，隔绝飘来的劫雾。她心里想起圣殿里的典籍，天道有劫，万物有命，可苏芜做的事情，好像跳出了冰冷的命数。她的道心又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后悔跟过来。
　　夜珩垂眸看着苏芜蹲在地上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捻动一缕淡淡的阴魂丝线。路边那些死去流民微弱残魂本来躁动不安，在他力量约束下安安静静，不会贸然冲撞苏芜。世间生死轮回本由他执掌，他本无悲悯，唯独愿意顺着苏芜的心意，护住她眼前这点小小的生机。
　　阿零盯着那只狐狸，默默记下：苏芜希望不伤害这只野兽。这条指令存入本源之中，牢牢记住。
　　砚辞把长剑收回鞘中，继续警戒四周山林，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苏芜身上，但凡有一点意外，剑会即刻出鞘。寂渊依旧沉默，不动声色探查四周，排查有没有别的浊化妖兽潜藏在杂草乱石之间。
　　几个人各自站着，有人闲谈打趣，有人安静戒备，没有谁强迫别人认同自己的想法。九个人立场天差地别，妖王不在乎凡人死活，鬼尊看淡生死，丹医共情到痛苦难忍，圣女恪守天道，可这一刻，所有人的重心，都落在眼前这个蹲下身安抚野狐的姑娘身上。
　　没过多久，厚重城门里面传来沉重的门轴摩擦声响，“吱呀——”一声，半扇城门缓缓拉开一条窄缝。一名身披残破甲胄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修士，正是这座孤城的城守。
　　城守面色疲惫，眼下乌青，眼底布满血丝，连续多日守在灾城，早已心力交瘁。他上下打量苏芜一行人，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苏芜身上。
　　“方才听闻，你们携带药粮前来救助城中百姓？”城守声音沙哑。
　　“没错。”苏芜站起身，拍了拍裤上尘土，笑容依旧明朗，“我和温叙先进城，带丹药和粮食，剩下同伴留在城外。等您查验完毕，确认我们并无歹意，再放其余人入城帮忙。”
　　城守沉吟片刻，侧过身让出通道：“可以。但进城之后，一切行动需要听从守城这边安排，不可擅自四处走动，城内幻念横行，一不小心就会出事。若是你们心怀鬼胎，我身后两名修士，会立刻出手。”
　　“理所应当。”苏芜点头，转头交代身后众人，“大家就在此地等候，不要走远，留意四周劫雾和妖兽。一旦察觉不对劲，不要硬拼，优先自保。”
　　“知道啦，你放心去吧。”赤烬挥了挥手，语气散漫，眼底却紧紧锁着她，“要是城里有人为难你，喊一声，我立马闯进去。”
　　温叙把大部分储物袋交给赤烬保管，只拎着一小袋丹药，快步走到苏芜身侧，做好入城准备。
　　云舒轻声道：“我会维持屏障，守住这片城外区域，劫雾浓度若是暴涨，我会传讯给你。”
　　夜珩淡淡开口：“若你神魂被幻念侵扰，呼唤我，我能跨距离稳住你的心神。”
　　阿零静静看着苏芜：“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谢尘笑着嘱咐：“城里路乱，多加小心，我们就在外头守着。”
　　砚辞、寂渊二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目光依旧警戒地扫视四周。
　　苏芜朝众人挥挥手，转身跟着城守，和温叙两人走进城门那道窄缝。厚重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城外的一行人，也隔开了那层相对稀薄的雾气。
　　城内扑面而来的气息，比城外浓重数倍。腐烂、饥饿、疫病混合在一起，劫雾像灰色的潮水，在街巷之间缓缓流淌。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虚弱的哭喊，还有人在低声呓语，被幻念困住，喃喃说着绝望的胡话。
　　断墙下蜷缩着一堆流民，面黄肌瘦，不少人身上带着红疹，是疫病发作的征兆。有人看见苏芜和温叙跟着城守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期盼，又很快被浓重的绝望压下去。
　　温叙一踏入城内，心口猛地一揪，铺天盖地的苦难情绪顺着劫雾往神魂里钻，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强撑稳住。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苏芜，看见她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心底那份动摇又压了下去。
　　城守走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讲城里的现状：“城中粮仓早就见底，仅剩一点存粮留给老弱妇孺。劫雾入城之后，不少人心中执念被放大，有的互相争斗，有的闭门不出活活饿死。我们守城修士日夜驱散幻念，可劫雾源源不断，人手根本不够，疫病蔓延得很快，很多人撑不过三日。”
　　苏芜边走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破败房屋，还有街巷里那些被绝望困住的百姓。她强悍的躯体不怕伤病，伤口转瞬就能复原，可眼前人间疾苦，没有办法靠自愈抚平。
　　她轻轻握紧手里那束干野花，花瓣脆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我们先去安置病患的地方，丹药优先分给高热和神魂被幻念损伤的人，粮食按人头分配，尽量稳住秩序。”苏芜开口，声音清亮，在死寂压抑的街巷里传出去。
　　城守点点头，带着二人朝着城内一处大宅院走去，那里临时改成病患收容所。
　　宅院门口，几名虚弱的护卫勉强守着，院内不断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没走进院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发狂嘶吼，是被劫雾催生幻念的百姓，正在胡乱冲撞，看护的人手根本压制不住。
　　温叙深吸一口气，捏紧手里装丹药的瓷瓶，做好救治准备。
　　苏芜抬步踏入院中，笑容不变，眼底却已经悄然把院内所有人的状况收入眼底。
　　城外，剩下八人守在灰雾之下，静静等候消息。
　　赤烬斜靠在枯树干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指尖妖火，注意力却一刻不停地锁在城墙之内，但凡里面传来一点打斗动静，他会毫不犹豫破门而入。云舒持续催动清心玉，柔光铺开，抵御越来越厚重的劫雾。夜珩默默牵引附近游魂，不让它们被劫雾扭曲成害人的厉鬼。阿零安静伫立，随时等候苏芜归来的指令。
　　谢尘望着厚重城墙，心里默默盘算入城之后怎么分区维持秩序，尽可能减少冲突。砚辞与寂渊并肩而立，仔细探查城墙缝隙之下劫雾流动的轨迹，寻找潜藏在城内雾根的蛛丝马迹。
　　九个人，隔着一堵城墙。城内苦难丛生，幻主藏在无数人心底静静窥伺，城外八人，怀着各自独属于自己的心意，守着等待苏芜归来的约定。没有人知道，这座孤城里面，藏着的陷阱，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