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生渡》云景哒哒

29、断了的路 苏芜脚

　　苏芜脚步一转，朝着通往凡人城池的那条土路走去。
　　脚下的泥土被连日的潮气浸得发软，踩上去会陷下浅浅的印子。她没有回头大声宣布决定，只是简简单单迈步向前，掌心依旧攥着那束风干野花，花瓣边缘被指尖反复摩挲，已经有些发脆。
　　身后原本还带着争执气息的一行人，瞬间安静下来，不用任何人开口劝说，纷纷跟上她的脚步。
　　温叙轻轻舒了一口气，方才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可眼底藏着的忐忑并没有完全散去。他提前从储物袋里翻出好几个瓷瓶，挨个检查瓶塞，丹香淡淡的，混在山间草木气息里。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清点，祛瘟疫的、止腹痛的、补元气的，还有一些外伤止血的丹药，一一排好，确认数量足够。他心里清楚，等抵达城池，迎接他的会是数不清的哀嚎与伤病，光是预想那场面，心口就一阵阵发闷。可视线落在前面苏芜的背影上，那点畏惧就压下去大半。他不怕累，不怕耗损修为炼药，只是害怕看见众生痛苦。但只要是陪着苏芜，再难熬的场面，他也会硬着头皮站出来。
　　妖王赤烬大步跟在侧后方，红衣下摆扫过路边的杂草。他方才据理力争，本意就是想劝大家优先救人，如今苏芜选了这条路，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旁人看着会以为他是心系苍生，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根本不在乎凡人的死活。万妖疆域之内，弱肉强食本就是常态，生老病死、饥荒战乱，在他眼中不过是世间轮回寻常事。可苏芜想救这些人，那他便愿意出手。若是城内有暴民作乱，或是劫雾催生出来的怪物拦路，他手中妖火，会毫不犹豫扫清所有挡路的东西。他偶尔抬眼，目光牢牢锁在苏芜的背影，带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单方面的执念。
　　圣女云舒走得从容，一身白衣不染尘埃，指尖捏着一块温润的清心玉。玉体微微泛出浅淡的柔光，能抵御劫雾侵蚀神魂。她自小在仙界圣殿长大，所学的道是顺应天道，灾劫降临，生灵陨落，本就是命数。这些凡人困于饥荒，是劫，是命，按天道而论，无需插手。但她遇见了苏芜，道心悄悄裂开一道缝隙。天道道理她依旧记得，可她不想看着苏芜独自背负沉重的重担。她不会多说什么漂亮话，只默默跟在队伍里，一旦浊雾袭来，她便会催动玉露，护住苏芜，顺带护住身边的人。
　　鬼域尊主夜珩落在队伍最后，玄色衣袍融入路边的阴影，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冷鬼气。沿路草丛里，死去小虫、野兽残留的微弱魂魄被他气息牵动，怯生生地四散躲开。世间饥荒、流民疾苦，于执掌九幽的他而言，毫无重量。生，死，不过魂魄往返鬼门。可只要苏芜决定去往那座危机四伏的城池，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疫病、暴乱还是劫雾怪物，他都能出手。真到绝境，他甚至可以调动鬼域之力，强行稳住濒死之人的魂魄。代价他不在乎，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
　　灵傀阿零安静跟在夜珩身侧。少年模样的傀儡，脸上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一双眼睛澄澈空洞，不理解饥荒是什么，不懂痛苦、饥饿、绝望。他的认知很简单，苏芜往哪里走，他就跟到哪里。若是苏芜遇到危险，他会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哪怕身躯碎裂，神魂根基损毁，也不会后退半步。他不需要思考抉择，追随，就是刻印在他本源之内唯一的指令。
　　谢尘、砚辞、寂渊三人，距离苏芜更近一些。
　　谢尘缓步走在苏芜左手边，时不时开口和她闲谈几句，刻意挑些轻松的小事，冲淡前路压抑的氛围。说起落槐镇曾经见过的野花，说起山间某处藏着清甜泉水的小涧。他看得出来苏芜看着乐观开朗，可长久承受折磨，内里藏着疲惫。他不求别的，只想在赶路的间隙，让她能稍稍松一口气。
　　砚辞依旧话少，长剑斜挎在后背，目光时刻扫过四周山林，警戒潜藏的危险。他沉默，很少参与众人的讨论，可只要苏芜需要，他手中长剑便会出鞘，斩除一切威胁。
　　寂渊的周身气息沉敛，杀伐之气藏得很深，不动声色扫视道路两侧密林，但凡有一点异动，他都会第一时间做出防备。
　　九个人，各怀心思，立场各不相同。所有人的目标看似是奔赴城池拯救流民，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念想，全都系于苏芜一人身上。没有双向的情意，每一份心意，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单向奔赴。
　　山路慢慢转为平地，远处的天地之间，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慢慢漫上来，不再是山间轻薄的晨雾，而是劫雾。
　　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尘土与衰败的味道。
　　苏芜停下脚步，微微蹙了下鼻尖，随即又恢复那副松弛的笑容，转头对着身后众人开口：“前面雾气变浓了，应该离城池不远。大家小心一点，劫雾会放大人心里面的负面情绪，饥饿、绝望、怨恨，都会被雾引出来，不要被幻象迷惑。”
　　温叙立刻点头，抬手把其中一个瓷瓶递给众人：“这是安神丹，含在舌下，能稍微抵御雾中幻念。药效不算持久，大家省着用。”
　　赤烬抬眼望向远方厚重灰雾，嗤了一声：“区区劫雾，还困不住我。若是雾里生出浊化怪物，交给我来处理。”
　　云舒指尖轻抚清心玉，柔光向外缓缓扩散，笼罩住小队一小片范围：“我的玉露可以护住这一方，减少幻念侵扰，只是持续消耗我的仙元，不能长久维持。”
　　夜珩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若是有人被幻念缠上，神魂动荡，我可以暂时稳住魂魄。只是鬼域之力，凡人承受起来会有反噬。”
　　阿零安静站着，静静等候指令。
　　众人简单休整片刻，继续向前。
　　越靠近城池，道路的状况就越是糟糕。原本平整的官道，裂开长长的沟壑，路边遗弃着破旧的推车、断裂的扁担，还有散落的、干瘪的野菜根。偶尔能看见倒在路边的流民，有的人只是虚弱地蜷缩，还有的已经没了气息，被劫雾侵蚀之后，皮肤泛出灰败的色泽。
　　温叙看到路边景象，身子轻轻一颤，脚步顿住，长睫紧紧垂下，眼底满是不忍。巨大的痛苦扑面而来，共情力将陌生人的饥饿绝望，全数传到他心神之中。他攥紧手中药瓶，指尖微微发白。他本能想躲开，可目光看向前方苏芜，又强行稳住心神，快步跟上。
　　苏芜也看见了路边的流民，脸上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抬起来。她没有回避，径直走到一个蜷缩在地的老妇人身边，蹲下身。
　　老妇人气息微弱，嘴唇干裂起皮，看见苏芜靠近，费力睁开浑浊双眼，嘴里喃喃念叨，求一口吃食。
　　苏芜回头示意温叙。温叙立刻上前，取出一枚固本丹药，小心翼翼喂到老妇人口中，又拿出一小袋幽泉米，一点点喂给她。丹药入体，老妇人剧烈的喘息稍稍平缓。
　　“城里情况怎么样？”苏芜轻声询问。
　　老妇人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诉说。城门已经半关，城内粮食几乎耗尽，每天都有人饿死。劫雾入城之后，不少人被心中绝望催生幻像，疯疯癫癫，互相争斗。守城修士人手不足，疫病悄悄蔓延，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她说完，疲惫地闭上双眼。
　　赤烬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神色没有太多波澜。这些凡人的苦难打动不了妖王，可他看着苏芜蹲下身，耐心安抚老妇人的模样，心底那股单向的执念又沉了几分。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便陪着。
　　云舒静静立在一旁，清心玉的光芒持续流转，驱散靠近这片区域的劫雾。她看着眼前一幕，天道的告诫在心底响起，可她没有移开目光。
　　夜珩靠在一旁枯树干上，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凡人，无动于衷。生死本就是他掌管的东西，只是苏芜愿意伸手，他便静静看着，在危险降临的时候出手。
　　灵傀阿零站在苏芜身侧，安静护卫，不懂何为悲悯，只知道要护住眼前这人。
　　谢尘轻声开口，低声和苏芜说道：“城内局势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等入城之后，最好分开行动。一部分人维持秩序，一部分救治病患，一部分探查劫雾在城中的根。”
　　苏芜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她看向众人，笑容明亮：“谢尘说得没错。我们进城之后分工，温叙负责救治病患，分发丹药粮食；云舒用清心玉，大范围压制劫雾幻念；赤烬，若是城内出现浊化妖兽或者失控发狂的人，就麻烦你出手稳住局面；夜珩，若是有人神魂被雾重创，需要你来帮忙稳固魂魄；阿零跟着我，方便随时搭手。砚辞、寂渊，你们二人巡查全城，寻找劫雾扎根的地方。”
　　所有人静静听着，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
　　哪怕每个人本心对苍生苦难各有不同看法，可苏芜的安排，他们都会遵从。
　　温叙握紧药瓶，轻轻应了一声，虽然心底依旧畏惧满城哀嚎，可他已经做好准备。
　　赤烬扬了扬下巴，爽快应下：“小事，有发狂作乱的，我来压制。”
　　云舒微微颔首：“我尽力维持清心玉的屏障。”
　　夜珩淡淡应声：“神魂受损之人，我可以出手。”
　　阿零微微点头，无声应答。
　　砚辞、寂渊二人同时颔首，领下探查的任务。
　　安排妥当，一行人继续向着城池方向前行。厚重灰雾笼罩前方的城墙，远远看去，巨大的城门像一道沉默的剪影。风卷着破败的干草在路面翻滚，空气中衰败的气息越来越浓重。
　　苏芜依旧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束干枯野花，被她紧紧握在掌心。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阳光开朗的笑意，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前路等待他们的，是堆积如山的苦难。她生命力强悍，躯体再重的伤势都能快速修复，可修复不了人间无尽的悲苦。
　　身后的八个人，各自怀揣着只属于自己的心意，一步步跟着她踏入这座被灾劫围困的孤城。
　　没有人知道，城内藏着的，不只是饥荒疫病与劫雾。幻主的力量，已经悄悄渗透进城中无数人的心底，无数绝望汇聚，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危机。
　　走到距离城门不足半里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卫察觉到一行人，紧绷的喊话声穿透灰蒙蒙的雾气传了过来。
　　“站住！来者何人！此城遭灾，外人不得随意靠近！”
　　苏芜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头，扬声回应，声音清亮，带着笑意：“我们是来帮忙的，带了丹药和粮食，想入城救助城中百姓。”
　　城头的守卫迟疑着，目光穿过厚重劫雾，打量这支组成格外古怪的队伍。仙、妖、鬼、傀儡，还有身怀丹术的医者，这样的组合，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戒备。
　　赤烬微微抬眼，周身妖力隐隐涌动，若是守城之人执意阻拦，他不介意强行开路。但苏芜抬手轻轻拦了他一下，示意不必动武。
　　赤烬收敛力量，乖乖压下躁动，目光依旧落在苏芜侧脸上。
　　温叙手心微微出汗，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展示丹药，证明来意。
　　云舒清心玉光芒微微亮起，柔和的光晕从她身上散开，示意没有敌意。
　　夜珩隐去身上浓重鬼气，免得惊扰城头凡人。
　　阿零安静站定，等候苏芜下一步指令。
　　九人静静站在灰雾之下，等待城门的答复。城外风呼啸卷起尘土，劫雾在城墙缝隙之间缓缓流动，无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