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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井水映照的幻象 夜色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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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得很低,落槐镇的街道安静得诡异。白日里那些低声交谈、麻木走动的居民,此刻全都闭门不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条长街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响,还有从镇中心方向隐隐飘来的细碎呢喃。
四人一路向着古井行进,越往前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空气中不再是淡淡的雾丝,而是浓稠如棉絮的灰雾,贴着地面缓慢流动,踩上去仿佛能陷进去。雾里藏着无数幻象碎片,偶尔一闪而过,是路人各自心底最痛苦的回忆: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有人看见流离失所的家园,还有人看见自己惨死的画面。
“小心,不要盯着雾里的幻影看。这些幻境会放大你心里藏着的遗憾与痛苦,一旦心神沦陷,神魂就会被劫雾吞噬。”沈清辞走在第二个,不断调动周身草木灵气,在队伍四周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抵挡雾的侵扰。草木灵气最是平和,不会像剑气那样粗暴打散幻境,只会缓冲雾对神魂的拉扯,适合这种不能大肆杀伐的城镇战场。
迟砚怀里抱着阵旗,一手托着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几乎快要脱离盘面。他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测算阵眼点位,嘴里低声报出方位:“前面三步,左方老石墩是第一个阵眼;古井东侧的断碑是第二个;古井正前方,就是主阵眼。主阵眼需要人驻守,大阵启动之后,驻守者会直面所有幻念冲击,没有任何外物可以隔绝,只能依靠自身心神硬扛。”
苏芜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灰雾缠绕到她手臂,试图钻进她的意识,幻化出无数破碎画面。她见过太多这类幻境,那些画面里的苦难,她亲身经历过不止一次。剧痛、离别、眼睁睁看着旁人在灾劫之中消亡,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没有慌乱,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幻境而已,都是人心造出来的假东西,吓不倒我。”她回头,冲身后三人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你们放心布阵,我守主阵眼。若是我真撑不住,会出声喊你们。”
谢寒旌的目光牢牢锁在苏芜身上。灰雾拂过苏芜脸颊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握住剑柄,随时准备出手。他清楚幻境伤人不在肉身,而在神魂。哪怕苏芜□□能够不断修复,神魂若是长久困在幻念之中,依旧会慢慢损耗。他没有反驳苏芜的决定,只是默默移动位置,站在主阵眼外围不远处,做好随时驰援的准备。他不求苏芜知晓这份守护,只是单纯不想看见她被困在无尽痛苦幻梦里。
几人抵达古井跟前。
一口巨大的老石井,石块斑驳,井口向外源源不断涌出灰雾。站在井口边往下看,井中不是清水,而是翻涌不息的黑雾,无数模糊人影在黑雾里沉浮,发出呜咽一般的低语。镇子百姓积攒的悲伤、恐惧、绝望全部汇聚于此,日复一日滋养劫雾。
“开始布阵。”迟砚不再耽搁,抬手甩出数面阵旗。
旗面落在选定的点位,插入泥土之中,淡淡的土黄色微光从阵旗上缓缓散开。沈清辞奔走在各个副阵眼之间,引地气与草木灵力汇入阵旗,稳固阵法根基。谢寒旌提剑,在周遭游走,斩杀那些从黑雾里爬出的幻形,那些幻物没有实体,由情绪凝聚,被剑气碰到就化作一缕灰烟消散,片刻之后又会重新凝聚。
苏芜站在古井正前方,也就是大阵的主阵眼。
当迟砚最后一面阵旗落地,大阵轰然启动。一圈巨大的淡金色光罩缓缓铺开,将古井完整包裹。光罩隔绝浊气向外扩散,但同时,古井内部积攒的万千幻念,全部朝着主阵眼冲击过来,所有压力一瞬间压在苏芜身上。
一瞬间,无数幻境扑面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画面,而是完整、真实的场景。她看见曾经保护过的村落,在灾雾之中覆灭,村民一个个倒下,哭喊声响彻耳边;看见一路上遇见的、好不容易救下的普通人,最后依旧没能躲过劫难;无数离别、无数无力,全部堆叠在眼前,一遍遍重复上演。
肉身没有受伤,但是神魂被无尽悲苦反复撕扯。苏芜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笑意几乎快要撑不住。心底翻涌着巨大的疲惫,那是长年累月目睹苦难积攒下来的沉重。
她骨子里是想死的。漫长岁月里一次次受伤,不断修复,看着身边人、萍水相逢的人不断走向消亡,这份煎熬早就压在心底。可只要还有人等着被救,她就不能倒下。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依旧站在阵眼之上,维持大阵运转。
谢寒旌很快察觉到苏芜状态不对。她没有受伤流血,但是肩膀微微发颤,呼吸比之前急促。幻境已经侵入她的心神。他立刻提剑,想要踏入大阵,可迟砚高声拦住他。
“不要进去!主阵眼的护罩一旦被外力闯入,大阵会直接紊乱崩溃,到时候古井的劫雾会一次性席卷整座镇子,全镇百姓都会被吞噬!”
谢寒旌脚步顿住,指节捏得发白。他只能站在外面,看着苏芜独自承受万千幻念冲击,却无法上前替她分担。心底生出无力感,这是他最厌恶的感受。他能斩尽有形妖魔,却斩不散人心里面滋生的悲伤与绝望,更没办法替苏芜扛下神魂上的折磨。
沈清辞察觉到阵眼波动,分出一部分灵气,顺着大阵光罩,缓慢输送到苏芜身边,尝试帮她缓冲幻念冲击。他看着阵眼之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心底清楚,苏芜总是这样,习惯独自扛下最重的苦难,对外永远是阳光开朗的模样。他悄悄持续输送灵气,不求她知晓,只求能稍微减轻她一丝负担。
幻境之中,无数声音在苏芜耳边劝说。
“救不完的,世人苦难无穷无尽,你再努力,也拦不住灾劫。”
“停下来吧,不必硬撑,你明明早就累了。”
“放弃他们,你就不用继续承受这些痛苦。”
苏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些话语句句戳中她心底深处的疲惫。她确实很累,漫长岁月不断经历折磨,不死的体质不是恩赐,是无尽煎熬。可她脑海里闪过之前老婆婆、那个苏醒的孩童,还有许许多多被救下的普通人。
她缓缓睁开双眼,脸上慢慢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对着井中翻涌黑雾轻声开口:“苦难不会消失,但我能多救一个,便是一个。”
她集中心神,以自身强悍生命力稳住主阵眼。淡金色大阵光芒重新稳定,牢牢压制井口向外喷涌的浊雾。井中那些由情绪凝聚的幻像,在苏芜坚定心神的对抗下,一点点变淡,不再疯狂冲击大阵。
迟砚抓紧机会,调动阵法之力,顺着古井石壁,一点点封死地底浊气向上涌出的通道。这个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持续数个时辰,大阵一刻都不能中断。
漫长的守阵时间里,苏芜一直站在原地,对抗一波接一波袭来的幻境。偶尔有幻念突破心神防御,让她神魂刺痛,她也只是微微蹙眉,很快重新稳住。
外面三人轮流警戒,默默陪着她熬过这漫长黑夜。没有人说话打扰她,可每个人的心都悬着。他们各自怀揣对苏芜的单向心意,却没有一人上前倾诉,在这场灾劫面前,所有私情都排在苍生之后。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地底浊气通道终于被阵法封死,古井涌出的灰雾越来越稀薄,那些幻形、低语慢慢消散。
迟砚长舒一口气,挥手缓缓撤去大阵。
苏芜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一夜神魂消耗远超肉身伤痛,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谢寒旌第一时间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半空,又顿了顿,轻轻收回,只低声问:“还好吗?”
苏芜抬眼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乏,歇一会就好。”
沈清辞走上前,草木灵气缓缓渡入她体内,帮她平复神魂的损耗。迟砚收起阵旗,看向古井,井里黑雾已经淡了大半,只剩下微弱的浊气缓慢翻涌,不会再大规模滋生劫雾。
“暂时稳住了。但人心的悲念依旧会汇聚在这里,往后这里需要定期有人前来巡查,防止浊气再次堆积。”迟砚说道。
天色彻底亮起来,落槐镇笼罩在晨光之下。被困在幻境里的居民,随着劫雾消散,神智慢慢恢复,不少人茫然推开房门,看着街道,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有人落泪,有人茫然无措。
小队暂时留在镇上,帮助百姓平复心绪,告知众人不要聚集在古井旁宣泄悲苦,引导大家彼此帮扶,慢慢走出灾难带来的创伤。
苏芜歇了半日,稍稍恢复精神,便四处走动,安抚受惊的百姓。明明她才是昨夜承受最重伤害的人,却依旧温柔地倾听镇上百姓的苦楚。
谢寒旌远远看着她,看着她对着哭泣的百姓轻声宽慰,心底那一份没有出口的情愫静静沉淀。他清楚,他们前路还有更多灾雾,更多苦难在等着。他们能救下这一座小镇,可天下还有无数地方,劫雾正在悄然滋生。
短暂休整之后,几人在镇口汇合,准备离开落槐镇,继续前行,去寻找下一处劫雾滋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