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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镇上的人看着不对劲啊 地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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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风比地底要暖得多。
从幽暗潮湿的裂谷深处爬出来的时候,苏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一串细碎的咔咔声响,像是久置的木轴终于重新转动。她身上那件粗布外袍沾了不少地底的黑泥,下摆还挂着几缕灰扑扑的雾丝,看着狼狈,可她脸上半点颓色都没有,眼睛亮堂堂的,仰头望着天上淡淡的云。
“总算踩回平地了,在地底闷了这么久,我都快忘了太阳晒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苏芜侧过头,笑着看向身侧几人。谢寒旌手握长剑,剑身还裹着一层淡淡的霜气,他方才在裂谷中连续斩破数团劫雾,灵力消耗不小,脸色依旧清冷。听见苏芜的话,他目光落在她沾着泥污的脸颊上,转瞬又移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脚步往她这边靠了半寸,不动声色隔开路边丛生的带刺野草。
他心底那点心思藏得极深。他见过苏芜在灾厄之下血肉撕裂,又一点点自我愈合的模样,见过她明明痛到指尖发抖,转头还能对着灾民扬起笑脸。这份矛盾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上,可他从不会说出口,仅仅是下意识地护着她,不求回应,也不盼着能和她并肩长久,只是单纯不想看见她再受伤。
另一边的沈清辞,指尖捻着一片刚摘的叶子,目光扫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镇子轮廓。他擅长观气辨雾,此刻眉头轻轻蹙起。
“不对劲。前面这个落槐镇,人气看着很盛,但气里裹着一层淡淡的灰,和山里劫雾同源,只是淡很多。”沈清辞把叶片捏碎,碎叶渗出浅青色汁液,“劫雾跟着逃难的流民下山了,藏在人群里,不再是大片翻滚的黑雾,混在凡人的情绪里,很难一眼分辨。”
队伍里还有迟砚,那个沉默寡言的阵法师。他背上背着半卷阵旗,一路很少说话,闻言抬手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罗盘,罗盘指针不停打转,摇摆不定,根本定不下方位。
“情绪滋生劫雾。山中的雾靠地脉浊气,城镇里的,靠人的恐惧、饥饿、绝望。这里人多,心思杂乱,雾就会悄悄藏起来,慢慢蚕食人的神智,等到爆发的时候,来不及救。”迟砚的声音很低,视线无意识落在苏芜身上。方才在地底,苏芜为了护住他们,硬生生替众人扛下一股浊雾冲击,皮肉当场溃烂,片刻后又重新长好。那一幕,迟砚记在心底。他清楚苏芜不怕死,可他依旧会下意识想提前布好阵法,替她分担风险,这份心意,他同样不会宣之于口。
苏芜点点头,脸上笑意收敛了几分,却依旧温和:“那咱们进去看看吧。能早点拦住,就少一些人遭殃。咱们小心点,别惊动藏起来的劫雾。”
几人一路慢行,朝着落槐镇走去。越靠近镇子,路上的流民就越多。拖家带口,衣衫破烂,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低声互相交谈,话语里全是逃难路上见到的怪事。有人说隔壁村子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呆呆傻傻,只对着空气说话;有人说夜里睡觉,耳边总有细碎低语,醒过来就浑身发冷。
路过一个坐在路边的老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年幼的小孙子。孩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呆呆盯着地面,怎么喊都没有反应。老婆婆抹着眼泪,一遍一遍摇晃孩子的肩膀。
苏芜停下脚步,弯腰蹲下去,语气温柔:“老人家,这孩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老婆婆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过来,叹了一大口气:“三天前。夜里起了一层淡淡的灰雾,飘进屋里,第二天一早,娃就成这副样子了,不吃不喝,喊他名字也不应。郎中来看过,说没病,可就是醒不过来。”
苏芜伸出手指,轻轻靠近孩童的额头,指尖能感受到一丝阴冷的浊气缠绕。是劫雾入体,侵蚀神魂,不是肉身病痛。
“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帮他。”苏芜回头看向同伴。
谢寒旌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半寸,凛冽剑气在周遭铺开,驱散靠近的微弱雾丝。沈清辞闭目凝神,引草木灵气缓缓送入孩童体内,一点点剥离缠在魂魄上的浊雾。迟砚就地取出两面小阵旗,简单布下隔绝阵,防止雾再次侵入。
整个过程不算短。苏芜蹲在一旁,一直轻声和老婆婆说话,安抚老人紧绷的心神。她明明刚刚经历地底苦战,身体还有尚未完全修复的细小伤口,可她始终保持着平和的笑意,耐心听老人诉说一路逃难的苦楚。
谢寒旌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他见过无数生灵在灾劫里崩溃、怨毒、互相伤害,苦难会磨掉人的善意。可苏芜不一样,一次次身受重创,一次次亲眼目睹生离死别,她依旧愿意停下脚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耗费心神。他心里清楚,这份天性,会让她永远走在最危险的地方。他没有办法改变她的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剑,替她挡下迎面而来的凶险。
半个时辰之后,孩子眼珠微微一动,轻轻咳嗽一声,终于回过神,茫然地看向祖母。老婆婆瞬间落泪,对着几人连连叩拜。苏芜连忙伸手扶起她,笑着说不必多礼。
“只是暂时剥离了侵入他神魂的雾,镇上还有更多。劫雾的源头不在这孩童身上,在镇子深处,聚集了大量凡人负面情绪的地方。”沈清辞站起身,脸色略显疲惫,“越往镇中心走,浊气越浓。”
几人辞别老婆婆,继续走进落槐镇。街道上人来人往,看着和平常城镇差别不大,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很多异样。街边摆摊的小贩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叫卖,有人路过也不抬眼;两个路人擦肩而过,明明撞到彼此,却毫无反应,仿佛看不见对方;还有人独自靠墙坐着,嘴里不停喃喃自语,重复同样的一句话。
劫雾已经悄悄浸染大半居民,只是程度深浅不同。轻的人神志还能维持,只是情绪麻木阴郁;重的,神魂被雾困住,沦为浑浑噩噩的躯壳。
“不能直接大范围清雾。”迟砚皱着眉,拨动罗盘,“凡人魂魄脆弱,强行驱散,神魂会跟着受损,轻则痴傻,重则直接消散。得先找到承载所有负面情绪的核心,打碎它,再一点点清理四散的雾丝。”
苏芜边走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两旁房屋。她一路都在观察路人,试图找到线索,嘴上还和同伴闲谈,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只是出门游历看风景,不是踏入一处被灾雾包裹的城镇。
“咱们分开打探消息吧,两个人一组,不要走太远,保持联络。傍晚在镇口老槐树底下汇合,怎么样?”
商量过后,苏芜和沈清辞一组,谢寒旌与迟砚一组,分头在街巷里走访。
苏芜跟着沈清辞穿梭在狭窄街巷,挨家挨户轻声询问。大部分居民反应迟钝,回答颠三倒四,但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件事:几天前,镇上的百姓在镇子中心的古井旁边聚集,所有人哭诉流离之苦,悲伤、恐惧、怨恨交织在一起,从那天起,淡淡的灰雾就开始在镇子蔓延。那口古井,就是情绪汇聚的节点,是这一处劫雾的核心。
“古井吸纳众生悲念,催生劫雾。”沈清辞低声说道,“人的执念、痛苦不断往里填,雾就会源源不断生成。就算我们暂时清掉镇子里面的雾,只要源源不断有人去古井旁宣泄情绪,灾雾还会再次滋生。”
苏芜停下脚步,望向镇中心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没有沉重绝望。
“痛苦是没办法彻底消掉的,凡人一生本就多磨难。但不能让这些苦难被浊雾抓住,变成伤人的东西。我们先封住古井底下的浊气通道,再引导镇上的人,不要全部把悲苦堆积在一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破败小院,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推门进去,一户人家,男人在外逃难时离世,妻子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整日守在院中哭泣,浓烈的悲愁在小院里盘旋,已经滋生出一团肉眼可见的灰雾,正一点点缠绕母子三人。
苏芜没有贸然出手,先坐在女人身边,安静听她诉说思念与绝望。沈清辞在四周布下温和的护罩,不让雾继续侵蚀三人魂魄。苏芜懂得失去的滋味,她经历过无数次离别,伤痛刻在骨血里,可她不会把绝望传递给别人,只是慢慢陪着这个女子,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和沈清辞联手,缓慢剥离缠绕的劫雾。
等这边事情处理完毕,天色慢慢变暗。夕阳把街巷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芜和沈清辞朝着约定的老槐树走去,远远看见谢寒旌、迟砚已经等候在树下。
谢寒旌见到苏芜身影,第一时间打量她全身,仔细查看有没有新增伤势。方才分开之后,他心底一直悬着,害怕她独自遭遇劫雾突袭。哪怕他清楚苏芜极强的自愈能力,依旧控制不住担心。这份心思藏得严实,他面上依旧清冷,只简单开口:“我们查到,古井四周已经被厚重浊雾包裹,靠近就容易被情绪吞噬,陷入幻境。”
迟砚打开随身携带的图纸,上面简单画出镇子布局,标记古井的位置。“我可以布大阵,隔绝古井向外扩散的浊气。但是大阵需要时间,而且布阵的时候,需要有人守在阵眼,抵挡幻境与雾中滋生的幻物。阵眼凶险,一旦被幻境困住,很难脱身。”
苏芜立刻抬眼,笑着主动开口:“那阵眼交给我来守。我恢复快,就算被幻境伤到,也扛得住,你们专心布阵。”
谢寒旌的指尖猛地攥紧剑柄。他想开口劝阻,可他知道,拦不住苏芜。苏芜的选择永远是优先护住普通人,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他只能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布阵之时,他会寸步不离守在阵眼外侧,只要幻境伤到苏芜分毫,他便立刻斩碎一切幻相。
夜色彻底笼罩落槐镇,镇中心古井上方,一层厚重灰雾缓缓翻滚,无数细碎低语从雾里飘出来,引诱靠近之人沉入心底最深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