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生渡》云景哒哒

21、祠堂里的怪人 东侧巷

　　东侧巷道比主街狭窄许多，两侧是高高的土夯院墙，墙头上长满干枯杂草。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游走，碰到墙体便稍稍散开，没过片刻又重新汇聚。空气中那股属于恐惧的浊息越来越浓，哪怕没有直接吸入雾气，心底也会莫名升起烦躁、惶恐，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耳边盘旋，引诱人心底藏着的害怕。
　　“稳住心神，不要任由念头乱跑。”沈清辞一边往前走，一边提醒众人，“这里的雾最擅长放大心底潜藏的恐惧，不是那种凭空制造幻象的劫雾，它只会把你本来就害怕的事，无限放大。”
　　谢寒旌神色不变，他心底本就被求死的念头填满，恐惧于他而言，早就淡得几乎不剩。雾里那些细碎低语，在他耳边只是嘈杂杂音，无法撼动分毫。可他的目光一刻不停，扫过巷道两侧院墙的缺口，提防藏在暗处、失去神智的镇民。
　　温砚从药囊取出几片晒干的薄荷与艾绒，分给另外三人：“含在舌下，能清心定神，稍微抵挡浊雾扰神。药效不算强，只能做辅助，关键还是守住自己的心念。”
　　苏芜接过一片含入口中，清苦的草木味道在舌尖散开。她一路走着，留意墙边散落的痕迹，有凌乱的脚印，还有掉落的布鞋，能看出来不少人是在神志恍惚的状态下，朝着祠堂方向走去。
　　“他们像是被牵引过去的，不是自己主动想去。”苏芜轻声说道，“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镇上心神失守的人。”
　　四人沿着巷道持续前行，穿过两道拐角之后，眼前视野豁然开阔。镇子中心的祠堂，就坐落在这片空地之上。祠堂大门敞开，厚厚的灰雾从大门源源不断涌出来，笼罩整座院落。院坪里，十多个镇民静静站在雾气之中，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身子微微晃动，如同提线木偶，全部面向祠堂正殿，一动不动。
　　这些就是镇上发狂的百姓。
　　他们没有嘶吼，没有到处攻击，只是安静伫立，被浊雾缠绕，任由雾气一点点啃噬心神。
　　“没有狂暴攻击的迹象，和之前遇见的浊兽不一样。”谢寒旌停下脚步，站在巷子出口，仔细观察院内众人，“他们还有活人的生机，肉身没有被浊气异化，只是神魂被雾困住了。”
　　沈清辞悬浮的星算令牌光芒大涨，白光穿透厚重灰雾，探入祠堂正殿。片刻之后，他眉头皱起：“源头不在院坪，在祠堂正殿的供台底下。那里有一团凝聚的浊核，是整片小镇劫雾的核心。它没有实体，由全镇所有人的恐惧执念汇聚而成，靠持续汲取人心底的负面情绪维持。”
　　温砚凝神细看院内人群，低声分析：“只要毁掉浊核，雾气就会消散，这些人还有机会恢复神智。但浊核依托众生情绪而生，若是我们强行击碎它，一瞬间释放出来的庞大负面情绪，会直接冲击在场所有人的神魂，风险很大。”
　　苏芜望着院中那些茫然站立的百姓，轻声开口：“直接击碎太过冒险，一旦冲击过来，这些本就虚弱的人，神魂可能直接崩碎。能不能换个法子，不硬打，慢慢疏导这些执念？”
　　她的生机天生有安抚、滋养神魂的力量，之前在地底，就能以生机压制雾根。只是这浊核和地底巨大雾根不同，它是无数普通人恐惧情绪凝结，攻击性不强，却极难根除。
　　“理论上可行，但极耗你的生机。”温砚看向她，语气带着担忧，“疏导执念，等于要你用自身生机去中和这一团庞大的负面情绪，不是简单外伤修复，是神魂层面的消耗。”
　　谢寒旌侧头看向苏芜，心底一紧。他清楚，她肉身可以不断愈合，神魂损伤却会永久留存。他下意识思索对策，有没有办法由他来承担这份冲击，替她扛下消耗，可他的灵力凛冽杀伐，擅长斩击，并不具备安抚执念的力量。念头默默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沈清辞推演了几条前路，轻声说道：“可以分工。我布一道护神阵，笼罩整个祠堂院坪，护住这些镇民神魂，隔绝执念爆发的冲击。谢寒旌守在外围，一旦有人神智彻底崩溃发狂，立刻牵制，不要下杀手。温砚备好安神丹药，随时给神魂受损之人施救。苏芜，由你靠近浊核，用生机慢慢疏导。”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准备。
　　沈清辞取出数枚玉牌，快步走入院坪边缘，按照方位埋下玉牌，指尖捏诀，灵力流转，一层淡淡的透明光罩缓缓铺开，笼罩整片祠堂院落，护住院内所有失神的百姓。阵法不具备攻击性，只用来隔绝神魂冲击。
　　谢寒旌持剑站在院落入口，周身气息内敛，目光紧盯院内所有人的动向，随时准备出手。
　　温砚站在苏芜身侧，药囊打开，丹药握在掌心，时刻待命。
　　苏芜抬脚，一步步穿过缭绕的灰雾，朝着祠堂正殿走去。雾气缠绕在她周身，无数细碎的恐惧念头涌入脑海。她看见无数画面：有人害怕家破人亡，有人害怕亲人离世，有人害怕无尽黑暗。各种各样的恐惧层层叠叠压过来，试图动摇她。
　　苏芜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我明白你们的害怕，可不必一直困在这里。”她轻声对着缭绕的雾气低语，掌心缓缓释放温暖生机，金色微光从掌心流淌而出，一点点渗入厚重灰雾之中。
　　生机碰到凝结的恐惧执念，灰雾轻轻震颤。正殿供台下方，那团浊核开始翻滚，发出低沉嗡鸣，似乎感受到了苏芜身上蓬勃的生机，一边抗拒，一边又想要吞噬这份力量。
　　灰雾剧烈涌动，院内站着的镇民身体开始晃动，有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像是承受巨大痛苦。
　　“阵法稳住！”沈清辞沉声喝道，指尖持续向玉牌输送灵力，护神光幕剧烈波动，几乎快要破碎。
　　谢寒旌绷紧全身，目光死死盯着院内众人，一旦有人失控冲出，便会第一时间上前阻拦。
　　温砚已经向前踏出半步，随时准备冲上去，给神魂震荡的百姓喂下安神丹药，目光始终落在苏芜身上，看见她脸色一点点发白，心底揪紧。生机大量持续外泄，肉眼看不见伤口，可神魂正在一点点承受磨损。
　　苏芜没有停下，持续释放生机，一点点拆解浊核纠缠在一起的恐惧执念。那些恐惧被生机安抚，慢慢散开，不再紧紧凝结成核。灰雾的浓度一点点降低，院坪里镇民空洞的眼神，渐渐恢复一丝神采。
　　只是这个过程远比加固地底大阵更磨人。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冲刷她的神魂，像是无数细小针，一下下扎入。她依旧站得稳稳的，没有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正在承受的巨大煎熬。
　　浊核体积不断缩小，灰雾一层一层消散。祠堂院落里，第一个镇民缓缓眨了眨眼，茫然环顾四周，低声喃喃：“我……我怎么在这里？”
　　陆续有人恢复神智，茫然看着身边的人，看着消散的雾气，脸上慢慢涌出眼泪。
　　就在眼看浊核快要彻底疏导完毕的时候，残余凝聚的最后一团执念猛地爆发。一股汹涌的情绪浪潮，朝着苏芜直直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