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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残留的古文和古图 越往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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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裂谷深处下行,周遭的光线便愈发稀薄。
谢寒旌剑刃上凝出的灵光,原本能照亮丈许范围,此刻被浓稠的灰雾吞噬,光芒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圈,勉强照清脚下凹凸不平的黑石崖壁。雾气不再是荒岭那种飘散的轻烟,像浸在冷水里的棉絮,沉甸甸裹在人的周身,呼吸之间,鼻腔喉咙都带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土腥气。
崖壁的石头并非浑然一体,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刻痕嵌在岩层里,不是天然风化形成。苏芜停下脚步,抬手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岩壁上凹陷的纹路。石头冰凉粗糙,刻痕深浅不一,有的笔画深到嵌进石中寸许,有的浅淡模糊,像是刻到一半,刻字之人便已经无力继续。
“有人来过这里。”苏芜轻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裂隙里轻轻回荡,又迅速被浓雾吞掉,“不是最近,看风化程度,至少隔了上百年。”
沈清辞抬手唤出一缕柔和灵火,把岩壁这片区域照得更清楚些。灵火是暖金色,在灰黑色的地底环境里显得格外单薄。他仔细辨认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大多已经磨损,很多字迹缺了边角,要连猜带读才能拼凑出大概意思。
“是早年前来探查雾祸的修士。”沈清辞慢慢念出岩壁上残存的字句,“浊雾起,生灵亡,入此谷者,魂被雾缠……寻雾根,求断灾,然雾非外物,自天地裂隙生。”
断断续续的文字,藏着百年前另一批人的挣扎。他们也曾怀揣和苏芜一样的心愿,踏入这片地底,想要斩断劫雾,救世间凡人。可最后的结局,就写在后面几行潦草歪斜的刻字里。
“同来七人,如今只剩我一人。同伴或失了神智化为浊化物,或魂魄被浊气消磨,消散于谷中。肉身可葬,魂魄无归。”
读到这里,沈清辞的声音微微放轻。他目光落在那些字迹末尾,最后的几笔凌乱扭曲,用力到石屑崩裂,能想象出当年留下文字之人,落笔时是何等绝望。
“他最后写,不可强行摧毁雾根,强行破之,会引浊气瞬间喷发,天下尽成浊土。”
苏芜的指尖还停留在刻痕之上,心底慢慢沉下去。
她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想着只要找到雾根,便能寻到办法将灾厄根除。可前人用七条性命换来的警示,打碎了这份简单的设想。劫雾不是一株可以直接砍断的毒草,不能凭着一腔热血直接毁灭。一旦莽撞出手,非但不能救世,反而会把整片人间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笑意从她脸上淡了几分,但没有变成沮丧,只是安静思索。旁人或许会就此退却,可她习惯了不断推翻设想,再重新寻找出路。
谢寒旌站在最外侧,长剑横在身前,目光扫向雾气涌动的黑暗深处,防备随时可能冲出来的东西。他听到岩壁的文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百年前那七位修士的悲剧,只是一件遥远无关的旧事。
可他余光悄悄落在苏芜身上。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是沉重一击。她一路跋山涉水,熬过无数伤痛,奔赴至此,本以为找到了灾祸的终点,结果前路被堵死。他心里掠过一丝念头,若是苏芜就此放弃,离开这片险地,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心里清楚,她不会。
见过那么多流离受苦的凡人,亲眼看过雾落村的惨状、荒岭里受害的采药祖孙,苏芜不可能转身离开。这份认知,让他心底那点单向的牵挂,又沉了几分。他不会劝她回去,不会强行阻拦,只做好准备,无论里面藏着什么凶险,他都挡在前面。
“也就是说,硬来行不通。”苏芜收回手,缓缓开口,“毁掉雾根等于引爆整个裂隙,浊气会一下子全部冲到地面,所有城镇村落都逃不开。”
沈清辞微微颔首,灵火在指尖轻轻跳动:“前人已经试过这条路,付出全员覆灭的代价。那他们当年有没有留下别的法子?再看看别处岩壁,说不定还有更多记录。”
三人分散开,在附近岩壁仔细搜寻。这片崖壁像是一处临时的落脚地,当年那名幸存修士,在这里停留了许久,把所有探查所得刻在石头上。四处散落着长短不一的文字,还有简单的图画,勾勒出地底裂隙的分支通路,标注了几处浊气聚集的水潭。
苏芜走到另一侧,看到一段更短的小字,刻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黑石上。
“雾根,本是天地之间失衡生出的浊念聚合。浊念来自众生苦难,凡人悲苦越多,雾根便越壮大。若世间再无无尽疾苦,浊雾自会慢慢衰竭消散。”
这一句话,让三人同时沉默。
道理说得通透,可又是最无解的答案。
人间疾苦从来无法彻底断绝。生老病死,离别饥荒,天灾人祸,众生悲欢,千百年来往复不断。只要苦难存在,浊念就会源源不断滋养地底的雾根。
苏芜静静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她能救治受伤的人,能斩杀成型的浊化物,能清理四处溢出的余雾。可她没办法一瞬间抹去人世间所有的苦难。她的自愈能力能修复血肉伤口,却消不掉凡人心中的悲苦。
心底那种无力感又缓缓漫上来,熟悉又沉重。过往无数次的经历涌上心头,那些她拼尽全力救下,最后依旧逃不过命运苦难的人,一张张面孔在脑海闪过。疼痛顺着骨血慢慢爬上来,魂魄深处那些旧伤隐隐震颤,谷底的本源浊气仿佛感知到她情绪的波动,周遭雾气轻轻翻涌,贴向她的肌肤。
皮肉传来熟悉的撕裂般的刺痛,转瞬又开始缓慢愈合。外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苏芜自己清楚,方才短短片刻,她的皮肤已经被浊气侵蚀破损,又自行修复完毕。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重新扬起浅浅的笑意,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路子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们继续往下走,亲眼看看雾根到底是什么模样,才能想别的办法。前人只写到这里,深处的景象,他们没能亲眼看完。”
沈清辞望着她,心底的怜惜无声蔓延。明明刚刚得知如此绝望的真相,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多想替她分担这份重担,可他明白,这条路是苏芜自己选择的,没有人能替她走。他能做的,只是守在一旁,在危险降临之时,护住她。这份心思藏在心底,安静无声,不打算吐露半个字。
“好,我们继续前进,沿途留意那些标注的浊水潭,尽量避开。潭水的浊气浓度会比别处更高,沾染之后极难祛除。”沈清辞收起灵火,只留一小簇浮在身前照明。
谢寒旌微微侧头,目光看向雾气幽深的前路,淡淡吐出一句:“前方有动静。”
话音刚落,浓雾深处传来拖沓的摩擦声响,像是沉重躯体在黑石地面拖拽爬行,声音断断续续,慢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和荒岭那些兽形浊化物不一样,这个声音没有野兽嘶吼,安静得诡异,只有皮肉摩擦岩石的沙沙声。
三人立刻收敛交谈,站位悄然变换。谢寒旌上前半步,挡在前方;沈清辞玉笛握稳,灵力提前流转;苏芜站在中间,感官完全铺开,静静分辨雾气里的生灵气息。
不是野兽。
那是人的气息,很微弱,被浊气层层包裹。
片刻之后,灰雾缓缓分开。
一个人形的浊化物慢慢爬了出来。四肢扭曲弯折,衣衫早已腐烂成碎片,皮肉大面积溃烂,周身缠绕厚重黑雾。可苏芜一眼看见,他的指尖还攥着一块断裂的石刻碎片,正是百年前那群修士之中,最后留下文字的那个人。
当年他没有成功离开裂隙,最后被浊气侵蚀,化为了眼前这副模样。残存的一点破碎灵智,守在这片岩壁刻字之地,阻拦所有后来者。
人形浊化物抬眼,浑浊的眼珠望向三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四肢发力,猛地朝着众人扑来。
谢寒旌长剑出鞘,冷冽剑光划破浓稠灰雾,直劈向浊化物周身黑雾核心。剑气撞上浊雾,滋滋作响,大片黑雾被剑光撕裂散开。可这地底生出的浊化物,远比荒岭那些野兽强悍,黑雾受损之后,又快速从周遭浓雾里汲取力量,迅速复原。
“和地面的浊化物不一样,它能从整个裂隙的雾里不断补给力量,单纯斩杀很难彻底消灭。”沈清辞笛声响起,清越笛音化作束缚灵力,缠绕在人形浊化物四肢,暂时限制它的动作,“只能暂时困住,无法根除。”
苏芜没有立刻动手攻击。她盯着浊化物那双浑浊的眼睛,能感受到里面残存一丝微弱的执念。这个人当年刻下警示,本意是劝阻后人不要贸然毁雾根,而不是伤害来人。如今沦为浊化物,残存的意识依旧守在此地,阻拦闯入裂谷的人。
“他不是想杀我们。”苏芜开口,抬手示意两人暂缓攻势,“他只是想让我们回头,不要继续深入。”
浊化物挣扎着,喉咙嗬嗬作响,脑袋反复朝着上方崖口的方向摆动,像是在示意他们原路返回。
谢寒旌剑势顿住,目光沉沉盯着眼前的怪物,没有继续进攻,但长剑依旧紧绷,随时可以再次出手。他不信什么残存执念,只知晓这东西身携剧毒浊气,一旦近身,足以重创寻常修士。但苏芜既然开口,他便停下动作。
沈清辞的笛音稍稍放缓,束缚灵力减轻几分,依旧保持牵制。
苏芜慢慢往前走了一小步,动作放得极慢,没有任何攻击性,声音平稳温和:“我们看到岩壁上的字了,不会贸然毁掉雾根。我们只是进去看一看,想寻找别的法子,不是来引爆裂隙的。”
人形浊化物僵在原地,浑浊的目光落在苏芜身上,动作停顿片刻。残存的破碎念头似乎在努力分辨她话语的意思,黑雾微微波动。
片刻之后,它低低嗬了一声,缓缓侧过身体,让出通往深处的通路,依旧趴在原地,不再上前攻击,只是死死盯着几人,像是在警告。
“它听懂了。”苏芜轻声道,转头看向两人,“它愿意放我们过去,但依旧在提醒我们前路凶险。”
沈清辞心中震动。百年浊气侵蚀之下,竟然还能留下这样一点不灭的执念。修士一生求道,身死魂残,化为浊物,依旧守着当年留下的警示。
谢寒旌收回长剑,只是戒备没有放下。他见过太多生灵被浊雾磨灭本心,眼前这一个,算是极其罕见。
“走吧,不要停留太久。”苏芜轻轻抬手,示意两人继续向前。
三人从人形浊化物身侧缓缓走过,踏入更深的浓雾之中。身后的沙沙声渐渐远去,那个百年前的修士,继续守在岩壁刻字处,静静留在这片黑暗地底。
前路的雾气越来越浓,黑石地面开始微微潮湿,空气中的土腥气混杂淡淡的水汽,远处隐约传来滴水的声响。按照岩壁古图标注,前方不远就是那几处浊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