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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老妪 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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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大约半里,雾气里的滴水声越来越清晰。
一片开阔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溶洞中央积着几汪黑沉沉的水潭,水面不起波澜,像凝固的墨汁,灰雾源源不断从水面升腾而起,缓缓汇入整片裂隙的浓雾之中。这就是前人石刻标注的浊水潭,潭水吸纳地底浊力,是雾根向外输送浊气的中转站。
潭边散落着碎石与枯骨,不知道是哪一辈闯入地底之人留下的遗骸。白骨被浊气常年侵蚀,泛着灰黑,静静堆在角落,无声诉说着这片地底吞噬过多少性命。
沈清辞抬手放出灵火,火光扫过整片溶洞,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三处水潭互相连通,底下有暗河流动,浊力顺着暗河,蔓延到裂谷各处。”
谢寒旌缓步走到水潭边缘,剑尖轻点一滴潭水。水珠接触剑刃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剑身上凝起的一层灵力薄膜迅速被消耗掉。“潭水蚀灵,沾到身上,灵力会持续溃散。”
苏芜靠近潭边,低头望着漆黑的水面。水面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无尽黑暗。她伸出指尖,悬在水面上方,没有触碰潭水,就能感受到里面汹涌厚重的浊力。她的肉身可以愈合伤口,但若是魂魄被潭水浊气侵蚀,连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就在这时,溶洞角落一堆乱石后面,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石头的声音。
三人瞬间警觉,同时转头望向那个方向。谢寒旌长剑抬起,灵力蓄势待发。乱石堆慢慢挪开一点,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从石缝之间慢慢探出头来。
是一位白发老妪,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她看见三人,没有像浊化物那样扑上来,只是眼神警惕,往后缩了缩,声音沙哑干涩:“你们……是地面来的修士?”
苏芜放软神色,慢慢放低手上所有戒备,轻声回应:“婆婆,我们不是来伤人的。您怎么会待在这种地方?这里的浊气伤人,不适合久留。”
老妪缓缓扶着木杖,从石堆后面走出来。她的腿脚不太灵便,走路一瘸一拐,身上萦绕一层淡淡的浊气,却没有像凡人那样快速衰败。她在这里已经住了许多年,习惯了地底阴冷的环境。
“地面早就待不下去了。”老妪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水潭翻涌的黑雾,“早些年,外面山上起雾,村子被浊化物毁了,家人全都没了。我当年被浊雾伤到腿,逃进裂谷,没想到活了下来。”
她在地底躲了数十年,靠着溶洞里少数几株耐浊的菌类果腹,避开四处游荡的浊化物,在乱石缝隙里苟活。她不敢回到地面,害怕再遇见浊兽,便一直藏在这片水潭旁。久而久之,她熟悉了地底所有通路,哪里浊气浓,哪里有浊化物游荡,全都一清二楚。
“我见过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修士,一批接着一批下来。”老妪摇摇头,眼神带着麻木的悲凉,“大多没能回去,有的死在雾里,有的变成那些怪物。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沈清辞静静听着,心底感慨。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黑暗地底,还有这样一位凡人,独自熬过数十年孤寂岁月,在浊雾环绕之中艰难求生。小人物的韧性,往往藏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
“我们不打算强行毁掉雾根,看过岩壁上前辈留下的刻字了。”苏芜说道,“我们只是想找到雾根,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慢慢平息浊祸。”
老妪闻言,浑浊的眼睛微微一动,上下打量苏芜。她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一腔热血,一心想着斩除雾根的修士,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不硬闯。
“能看懂那些石刻,还算聪明。”老妪拄着木杖,慢慢走到水潭边,“雾根在溶洞更里面,穿过这片水潭之后,还有一条狭长甬道。但甬道里面的浊化物更多,而且雾根周围,会不断听见幻听,都是心底最放不下的苦楚念想。很多修士,不是被浊物杀死,是被那些幻念逼疯,最后主动投入雾里。”
幻念,取自人心深处的痛苦。
苏芜听到这里,心口微微一沉。
别人的执念是牵挂、遗憾,而她心底堆积的,是千万次反复撕裂愈合的伤痛,无数次眼睁睁看着生灵死去的无力。若是到了雾根核心,那些幻念翻涌而出,对她而言,会是难以想象的折磨。
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她向着老妪道谢:“多谢婆婆告知,这条甬道,有没有相对安全一点的走法?”
老妪点点头,抬起木杖指向水潭侧面一处狭窄岩缝:“不用蹚水,走那条岩缝小路,避开潭水。小路窄,只能单人依次通过,但是浊化物很少往那边去,只是路不好走,石头锋利,容易划伤。”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一件事,雾根能感知人心。你看着性子开朗,可你心里藏的苦,比你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重。到了里面,千万不要跟着那些幻声走。”
这句话直直落在苏芜心上。老妪常年在浊雾之中,对人心悲苦格外敏感,一眼看穿她笑容之下深埋的苦痛。
苏芜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辩解。
沈清辞看向苏芜,心底担忧更重。他能想象,当幻念袭来,苏芜要独自面对多少旧日伤痛。他很想替她分担,可幻念直入魂魄,旁人无法代为承受。他只能默默打定主意,一旦苏芜受幻念影响,他会立刻用笛音唤醒她的神智。
谢寒旌沉默听着老妪的话,目光落在苏芜身上一瞬,随即移开。他早已厌弃自身,心底最大的念想便是求死。若是雾根的幻念引诱他,或许刚好会勾起他心底求死的渴望。他暗暗警惕,不仅要护住苏芜,也要守住自己的心念,不能在关键时刻失控拖累同行之人。
老妪又跟他们说了一些甬道内的细节,哪里地面松动,哪里会突然涌出浓浊雾气,一一交代清楚。她在地底孤身多年,难得见到能理性思考、不鲁莽行事的来人,愿意把自己几十年积攒的经验全部说出。
“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些。”老妪缓缓转身,准备退回乱石藏身之处,“我不会跟着你们往里走,这片溶洞就是我最后的安身地。若是你们能找到法子平息灾雾,我也能重新回到地面看一看。若是不行,就尽快原路折返,别把性命丢在这里。”
“我们记下了,婆婆保重。”苏芜对着老妪微微躬身道谢。
老妪摆了摆手,慢慢退回石缝,重新隐入黑暗之中。溶洞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潭水缓慢蒸腾雾气的细微声响。
三人简单休整片刻,检查行囊与灵力,按照老妪所说,朝着水潭侧边的狭窄岩缝走去。岩缝低矮,需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行,岩壁棱角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划破衣料皮肤。
依次钻进岩缝,甬道内的雾气比外面更加厚重,耳边隐约已经开始出现细碎的低语,若有若无,混杂在雾气里,分不清来源。
幻念,已经开始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