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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下的裂谷 荒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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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岭的风彻底停了的时候,三人算是真正走出了这片缠了他们整卷路程的深山。
身后层层叠叠的枯青山林渐渐被甩远,那些盘踞在林间的零散浊气、夜里偷袭的浊化物、火堆旁沉默静坐的长夜,全都成了身后翻过去的一页旧景。
第二卷的地面雾患,到此才算真正干干净净落幕。
往前放眼望去,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密林,视野陡然空阔。
大地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开一道口子,横亘在平地尽头,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延绵向远方,黑沉沉的望不到边际。谷底吞尽天光,无论外头日头多亮,底下永远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黑,隐隐有极淡的灰雾缓缓翻涌上来,微凉、不凶,却比荒岭深山里的浊气沉太多、纯粹太多。
这才是真正的劫雾源头。
苏芜站在崖边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前,只是静静望着那条横贯大地的裂谷。
风吹起她的衣摆,一路积攒的疲惫都藏在眼底,转瞬又被惯有的轻松笑意盖过去。她伸手隔空虚虚一探,指尖还没靠近谷口,就被一股厚重阴冷的气浪扑面撞上。
不刺痛,不侵蚀。
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寂之力。
和她之前接触过的所有雾毒都不一样。
“终于找着正主了。”苏芜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听着像松了口气,又像轻轻叹了口气。
荒岭那些变异野兽、村落里作乱的浊雾,说到底都只是从这谷底溢出去的边角余毒。世人在地面饱受灾祸、流离失所、无端受难,真正的祸根,就安安静静地藏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底裂隙里,千年万年,不急不缓地向外渗着毁灭人间的浊气。
沈清辞站在她身后稍偏的位置,玉笛握在掌心,神色比往日凝重许多。
他一路温润从容,少有这般沉肃的模样。眼底掠过细细的忌惮,目光扫过整条裂谷的走势,灵力微微铺开,试探性往谷底探去。下一瞬,他灵力像是沉入无边深海,被厚重幽暗的浊气层层吞灭,连一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底下的浊气浓度,远超地面百倍不止。”沈清辞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谨慎,“不是浅层侵蚀,是根源性的浊力。寻常修士一旦入内,灵力会被瞬间压制、溃散,不出半刻就会被雾毒侵体,灵根尽毁。”
他说完下意识看向苏芜。
旁人扛不住,他唯一担心的,是哪怕体质特殊的苏芜,在这种级别的本源雾毒里,也会承受不住。
他的牵挂依旧安静地藏在心底,没有半分表露,只是默默将戒备提到最满,打定主意,一旦谷底有变,他会第一时间替她挡下所有冲击。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心思,无人知晓。
谢寒旌立在最外侧,背靠空旷荒原,长剑半露锋芒,冷白剑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目光沉沉落向无底裂谷,眸底是惯有的淡漠疏离。
世间生灵受苦、天地生出灾雾、人间岁岁难安,于他而言本无半点所谓。他早已看淡生死浮沉,对苍生苦难无动于衷,对天地崩坏更是毫不在意。
可他看着苏芜望向谷底的背影,看着她明明眼底藏着疲惫,却依旧要往前踏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封的漠然,又一次无声松动。
她总要去别人不敢去的险地,扛别人扛不住的苦痛,救别人救不了的局。
他不认同天道不公,却偏偏只想护这一个执拗温暖的人。
仅此而已。
“下去就是雾根核心。”谢寒旌开口,字句简短清晰,“底下环境未知,无天光、无通路、浊气压制灵力,危险远超荒岭。”
没有劝阻,只是陈述事实。
他知道她一定会去。
就像无数次明知前路是绝境,她也会义无反顾踏进去。
苏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她骨血里潜藏的旧伤隐隐发烫、发疼。
别人被浊气侵蚀是伤身毁灵根,她被浊气触碰,是唤醒千万次死亡愈合的记忆。谷底的本源雾毒,像是和她骨子里的苦痛遥相呼应,隐隐共振。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凶险。
可她只是轻轻握拳,把那点翻涌的痛感压下去,转头对着两人浅浅一笑:“来都来了,总不能站在洞口回头。地面的余毒清完了,剩下的,就该解决根源了。”
她笑得轻松,像是只是准备走一段普通的山路,不是踏入藏着世间万祸的无底深渊。
三人在崖边短暂休整。
刚才下山时一路顺畅,荒岭之外的荒原干净得过分,没有一只浊化物,没有一丝散乱浊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所有污浊、所有灾厄,都被尽数收拢,死死锁进了脚下这片地底裂谷之中。
沈清辞从行囊里翻出之前在雾落村得到的残破古卷,摊开在青石地面上。风吹卷着纸页,泛黄的纸面上刻着模糊古老的纹路,大半字迹已经风化模糊,唯独最后几行小字尚能辨认。
“雾出地隙,浊起黄泉。
浅层乱生灵,底层乱天命。
凡身入之蚀骨,灵身入之蚀魂。”
短短十六个字,把这裂谷底下的凶险写得淋漓尽致。
地面浊雾伤人肉身,地底本源浊雾,伤人魂魄。
苏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底笑意淡了些许。
她不怕蚀骨。
千万次皮肉撕裂、经脉寸断,她早已习惯,肉身再重的伤,她都能一次次愈合。
可若是蚀魂……
那些反复堆叠、无法消散的旧痛,本就扎根在魂魄深处。若是被这地底浊雾再度搅动,她自己都不知道,会翻涌出怎样难以压制的反噬。
但她没有退缩。
这么多年她一路寻来,就是为了这一个根源。逃避一次,世间就会多无数个雾落村、无数个流离失所的普通人、无数场无端降临的灾祸。
她不能退,也不会退。
“古卷没写谷底有什么,只说了致命的地方。”苏芜卷起纸页,收回行囊,“未知才是最麻烦的。不过我们三个一起,小心一点,应该没问题。”
她说得轻松,是习惯性安抚旁人,习惯性把所有压力自己扛住。
沈清辞看着她淡然自若的模样,心底怜惜更甚,依旧不言不语,只默默调整自身灵力,将护体灵韵调到最稳的状态,打算入谷之后,始终将柔和灵力萦绕在她身侧,能替她挡一分雾毒,便是一分。
他不求回报,不求回应,只是心甘情愿。
谢寒旌抬手,将长剑彻底出鞘,剑刃凝起一层极冷的霜色灵力。
他灵力凛冽锋利,最擅长破浊斩邪,寻常黑雾触之即散。虽然知道谷底本源雾毒没那么容易破除,可他依旧做好了万全战意。
他站在两人身侧,无声封住前方所有可能袭来的凶险,把最危险的位置,默默挪到自己身前。
日头慢慢移到正中,天光最盛,也是一日之间地底浊气最安分、最平缓的时刻。
苏芜抬头看了眼高悬的烈日,深吸一口气,定了主意:“就现在下去吧,趁着白天,谷底浊气相对稳定。”
裂谷崖壁陡峭崎岖,岩石黝黑粗糙,壁缝里时不时溢出一缕缕淡灰雾气,触之即散,带着冰凉的触感。
三人依次踏上崖壁窄路,缓缓往下。
越往下走,天光越淡。
没过多久,头顶的白日彻底消失,被厚重的岩层与黑雾彻底遮蔽,四周彻底沉入昏暗幽暗的境地。只有谢寒旌剑刃的冷光、沈清辞指尖的灵火,两点微光,勉强照亮身前方寸之地。
耳边彻底没了风声,没了叶响,死寂得可怕。
这种死寂不是山林的安静,是一种完全隔绝生机的荒芜,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没有春夏秋冬、没有生灵枯荣、只存污浊与毁灭的地界。
往下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黏腻的浊气紧紧贴在皮肤上,无处不在。
苏芜手臂上的旧伤开始隐隐发烫,细密的刺痛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开来,不剧烈,却绵长磨人。
她脚步未有丝毫停顿,面上依旧平静,半点异样不露。
走在她身后的沈清辞却敏锐捕捉到她极细微的一顿。
他看着她依旧挺直的背影,心底轻轻一叹。
这个人永远如此。
痛不说痛,难不说难,孤身扛下所有蚀魂蚀骨的折磨,永远笑着面对前路凶险,永远拼尽全力护住苍生,却从来不肯护住自己半分。
谷底还未真正抵达,无人知晓深处藏着何等恐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