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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枯骨旁的旧布帛 山道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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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被经年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脚下碎石子被踩得滚向一旁,滚落山崖时,要隔许久才能听见微弱的落地声响。
天色是一种闷闷的灰蓝,不像要落大雨,却压得人胸口发沉。苏芜走在队伍偏中间的位置,背上只简单捆了个粗布行囊,里面放着少量干粮、草药包,还有一块用来包扎伤口的素色麻布。她时不时侧过头,看向两侧浓密的山林。这里的树木长得极密,枝干交错,树叶层层叠叠,阳光很难穿透进来,林子里始终浸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浊气。
这股浊气和雾落村里的劫雾同源,只是稀薄很多,像散在空气里的细沙,不仔细感应几乎察觉不到。谢寒旌走在最前面,长剑并未出鞘,只是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搭在剑柄,每一步落下都稳得很。他话依旧很少,一路都在留意周遭动静,耳朵细微地捕捉林间所有异响。沈清辞跟在苏芜身侧,这位懂符箓阵法的修士,手里捏着几张淡青色符纸,指尖灵力缓缓流转,符纸边缘微微泛着微光,用来提前预警靠近的浊化生灵。
“前面地势往下,是一处山坳。”谢寒旌停下脚步,回头低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整片山林,“浊气在那边更浓一些,小心。”
苏芜点点头,脚步放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远处的山坳藏在树木阴影里,隐约能看见倒伏的灌木,枝桠断裂,像是有巨大的东西曾经从这里碾过去。她没有立刻往前冲,只是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脚边的一株野草。草叶发黑,叶脉干枯,明明还长在泥土里,却已经失去生机。
“浊气停留在这里有段时日了。”苏芜站起身,拍掉掌心沾到的泥土,语气还是惯常那种轻快的调子,听不出紧绷,“不是刚刚才飘过来的。不知道这里之前,有没有过路的樵夫或者采药人。”
沈清辞抬手,将一张预警符往半空轻轻一抛。符纸悬浮在半空,缓慢转动,符面的青光忽明忽暗,“预警符反应不算剧烈,没有大型浊化妖兽,大概率是些被侵染的走兽,野猪或者山狼一类。不过山林地形复杂,容易被偷袭,我们不要分散太远。”
三人慢慢向着山坳行进,草木愈发荒芜。越往里走,地上枯枝越多,偶尔能看见几根断裂的兽骨,散落在乱草之间。等走到山坳中心的时候,苏芜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一堆杂乱的枯骨上。
不是野兽的骨头。
是人骨。
白骨零散散铺在泥地里,部分骨头表面发黑,被浊气侵蚀得脆弱,稍微一碰,就会簌簌往下掉粉末。骨头旁边压着一块褪色的粗布帛,布料破烂不堪,边缘被撕得一缕一缕,上面沾着干涸发黑的污渍,还绣着一小朵简单的山茶花,针脚笨拙,一看就是女子亲手绣上去的。
苏芜慢慢蹲下身,没有直接伸手去触碰骸骨,只是静静看着那块布帛。阳光艰难穿过枝叶缝隙,落在白骨上,白得刺眼。她脸上依旧没有沉重崩溃的神色,只是眼神软了几分。
“看样子,是进山采药的女子。”苏芜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逝者,“应该是和同伴走散,遇上浊化野兽,没能逃出去。”
谢寒旌走到她身侧,垂眸看向地上的骸骨,沉默片刻。他见多了生死,这些年斩妖除魔,荒山野岭里的遗骸见过无数,早该习惯,可看见苏芜平静蹲在枯骨前的模样,心底还是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的单箭头藏得很深,不会表露半分,只是下意识将目光多停留在她的侧脸上一小会儿,很快移开,重新警戒四周。
沈清辞走上前,仔细感应这片空间残留的气息,缓缓摇头:“残留在骸骨上的浊气已经沉寂,害死她的野兽早就离开这片山坳,没有埋伏。只是此地浊气聚而不散,若是放任不管,再过数月,这里的尸气会和劫雾相融,滋生出新的浊化魔物。”
苏芜伸手,轻轻捡起旁边一根还算完整的树枝,慢慢清理骸骨周边缠绕的藤蔓和乱草。“人死在这荒山里,连个土坟都没有。我们顺手埋了她吧,也算尽一点心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小事,没有刻意煽情。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见过太多这样无声消失在乱世灾厄里的普通人。无数次濒临死亡,伤口撕裂,骨骼折断,靠着强悍的生命力一次次修复躯体,活下来,亲眼目睹旁人永远留在原地。这份沉重她不会挂在脸上,依旧维持着开朗平和的模样。
三人分工,谢寒旌寻来几块宽大厚重的石板,沈清辞用符箓清理泥土里残留的浊毒,苏芜捡来干净干草,小心翼翼将散落的骸骨收拢到一处。
捡骨头的时候,苏芜指尖不小心碰到一块发黑的胫骨,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微弱刺痛,残留浊气顺着皮肤往体内钻。这点伤害对她而言不值一提,她的身体会自动修复,只是那一瞬间的痛感,让她微微蹙眉。她不动声色收回手,没有告诉另外两人,只是若无其事继续收拢骸骨。
谢寒旌恰好转头,捕捉到她这一瞬细微的蹙眉动作。他眉头微蹙,开口:“受伤了?”
“小事啦,一点浊气而已,不碍事。”苏芜转头对着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和平时一样,“我皮糙肉厚,这点东西伤不到我的。”
她笑得明媚,可谢寒旌清楚,寻常修士被浊气入体,哪怕一点点,都需要灵力祛除,绝不会像她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他心里存下这个疑问,却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隐秘,他不会强行打探,只是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底。这份悄然滋生的在意,他牢牢压在心底,不会流露半分,更不会贸然靠近。
沈清辞在一旁整理符箓,余光一直落在苏芜身上。他同样察觉到苏芜身上的异样,察觉到她超乎常人的耐受能力。他心中生出探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同样藏得好好的,只安静看着,不多言语。
忙活将近一个时辰,简易的土坟终于堆好。苏芜把那块绣着山茶花的旧布帛,平整铺在坟头,又寻来几朵还在开放的白色小野花,轻轻放在布帛上面。
“不知你的姓名,愿你来世,不必踏入这片荒山,平安度日。”苏芜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拍干净手上泥土。
简单的祭奠做完,三人没有在此久留。山坳不宜久驻,浊气依旧在缓慢汇集,继续停留容易遇上变故。重新踏上山路的时候,天色更暗,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一路往前走,苏芜一边赶路,一边随口和两人闲聊,说起以前见过的山野花草,语气轻松,冲淡山林里压抑死寂的氛围。她习惯用这样的方式,缓解周遭沉重,习惯性把笑意摆在面上。
“前面地势开阔一点,我们可以短暂休整,吃点干粮。”谢寒旌开口,目光望向前方,“我去附近探查一圈,你们在此等候,不要随意走动。”
说完,他提着长剑,独自走入侧边树林,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木阴影里。原地只剩下苏芜和沈清辞两个人。
沈清辞拿出水囊递给苏芜,轻声开口:“你的体质很特别,方才浊气侵入,你好像没有动用灵力祛除。”
苏芜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坦然笑了笑:“算是一点天生的本事,身上小伤小毒,都能慢慢自己养好。算不上什么厉害神通,只能保命。”
她没有细说自己近乎不死的秘密,只是简单带过。很多秘密不能轻易和旁人全盘托出,哪怕此刻同行结伴,彼此依旧是初识不久的伙伴,谈不上全然信任。
沈清辞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头。他明白她不愿深谈,便转开话题,聊起符箓的原理,说起不同浊气对应的克制法门。两人坐在一块平整大石头上低声交谈,距离保持得体,没有越界,没有暧昧,仅仅是同伴之间交换信息。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轻微脚步声,谢寒旌回来了。他身上沾了少许树叶碎屑,神色平静,“前面三里之外,有一处废弃山神庙。庙宇破败,里面有明显浊气停留痕迹,看样子,不少浊化野兽会在那里栖息,我们今晚,可以去山神庙落脚,相对安全,墙体可以用来抵挡野兽。”
苏芜眼睛微微一亮:“那正好,天色快要黑透,在露天过夜风险太大,山神庙再好不过。”
三人短暂休整完毕,收好行囊,继续朝着废弃山神庙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