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黎象

6、李容启：争吵 两日前

　　两日前，太子本要去蓬莱殿为妹妹庆祝生辰，临行前却被舅父拘在东宫，下了两天的棋。舅父这番举动显然是父皇授意。父皇这是知道了吗？太子心虚，到底还是没去蓬莱殿。
　　他出生时，父亲尚在征战四方，母亲跟随在父亲身旁，只有奶娘和嬷嬷陪伴他。后来，妹妹出生了，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过了好多年颠沛流离的日子。他和妹妹身份特殊，从不在一个地方长呆，外祖家所在的润州是他们呆过时间最长的。直到有一日，敌兵发现他们，他和妹妹被赶到的父皇抢出，外祖家百余口却几乎被屠戮干净。他当时用手捂住妹妹的眼睛，自己却目睹了家人被屠的惨烈，从那以后有了惊疾。一旦受到惊吓，便会立即倒地痛苦痉挛，气喘不止，需随身携带特制药膏。他的隐疾，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但他明白这对储君意味着什么。这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要么被自己握住杀了自己，要么被别人握住杀了他。这个念头一直折磨他，他割自己的肉，让自己惊悸，然后捂嘴试图不让自己发作，但他越想控制，越无法控制。一次被妹妹意外发现了，她从那以后便一直守着他，防着他自伤，他刚开始又羞又忿，后来发现只要妹妹在，他就不会发作。十年前父皇建立显朝，一家人终于团聚。他便长长久久呆在妹妹的寝殿，东宫成了歇脚的驿站。
　　太子也不敢去两仪殿。最近父皇的身体似乎时好时坏。此时召了沈氏和慕容氏进京，更添他内心烦躁。今日内侍来报，父皇召见了慕容尘。这慕容尘和自己同岁，人虽不在京城，关于他的事迹却早已传遍全城，说什么天人下凡，倒比自己这个太子还体面。至于西南沈氏，他不忿更甚，五年前北漠战事紧张，西南王龟缩一隅不肯出战，父皇只得亲征，留他监国。那年他十八，每日战战兢兢上朝，生怕哪日北漠人打上殿来。妹妹又被父皇送出了宫，不知去处，入夜后他一人在深宫，就像身在冰窖，无人在意也无人亲近。他的惊疾又开始发作。捱过的那半年时日，道一声水深火热都太轻！北漠之乱平定后，妹妹终于被父皇接回宫中，他一直盼着，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父皇安置在了蓬莱殿。蓬莱殿离东宫太远了，远得像是从润州到京城。如今他还去不得了。
　　舅父一心辅佐他，劝他不要多想，身为储君，尽忠报国而已。如果那个尊位注定要孤家寡人，他只觉得厌恶。前两日舅父告诉他，妹妹婚事定后他也要选妃。可他只想要妹妹。
　　蓬莱殿父皇不让他去，承庆殿他却必须去。他很清楚，受邀而来的贵女们是为他准备的。他特意叫上叶行之，收拾好心情，去赴这场让他浑身不适的相亲宴。
　　内侍来报说公主落水时，他脑子一片空白，赶到后发现落水的另有其人。他心中虽松了一口气，却深深觉得妹妹这凡事爱强出头的性子该改改了。蓬莱殿的内侍宫女他早想全换掉，平日这帮人眼里没他这个太子也罢了，下水救人这种事还能躲在公主身后，实在可恨！无奈妹妹宫中的人事全由父皇安排，统一佩莲花令牌，由父皇的御前内侍杨忠直接统领，其他人根本插不进手。
　　太子心中憋闷，再看了看歪倒在他怀里的沈氏女，只觉抱了个烫手山芋。如果沈氏此行确为联姻而来，沈氏女恐怕已在太子妃的候选之列。叶行之被妹妹叫走，让他心生嫉妒。他随手将沈氏女放下，发现胸前怀中已被洇湿，只得先回东宫换了衣裳。
　　重返蓬莱殿时，太子正好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离去的背影。那男子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不算高大，却姿势昂扬，腰间有力，步伐稳健。
　　太子如往昔一般，缓步走到正殿上首，紧挨着妹妹坐下，轻抚妹妹的鬓发。他此时全心投入看着自己的妹妹，都说舅父的女儿是京城第一美女，世人哪里懂得妹妹的美。直到目光在妹妹脸上流连得够久了，他才轻道，“刚才是何人？”
　　妹妹起身道，“西南王世子沈青石。”
　　太子并不认为沈青石是父皇中意的驸马人选，对他的出现没有敌意。他也随妹妹起身，走近道，“沈氏女你准备让她一直住在蓬莱殿？”
　　妹妹道，“沈妹妹这番遭遇也是因我，留在宫中养伤我才放心。何况，我还有一些疑问，待她醒了还需问她。”
　　太子一听就火了，大声道，“她是你哪门子妹妹？！你为了她竟以身犯险，你若出事，可想过我——还有父皇怎么办？”
　　妹妹大概没料到他会为此事发火，只得解释道，“事发突然，我也没想那么多，当时我若不救，她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怎么说她也是沈氏女，不能在宫里出事。”
　　太子嗤之以鼻，“这种意外，谁能防得住，西南王还敢造反不成？”
　　“兄长慎言。不久之后，沈妹妹或许会是你的太子妃。”
　　“什么太子妃！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配做孤的太子妃！我们在外祖家的日子你都忘了？”
　　“我当然记得。那年追兵到了外祖家，是你护着我，才捱到父皇来救我们。兄长的恩德，我永生不忘。”
　　“我不要你记我的恩德。我只要你一直陪着我！”
　　“我当然会陪着兄长。”
　　“我不许你下嫁！”
　　“兄长何意？”
　　“慕容尘算什么东西，一介臣子，竟敢称天人下凡，哪里配得上你？还有沈青石，你是不是忘了五年前他们父子龟缩西南，还是父皇御驾亲征击退北漠，沈氏女凭什么嫁给孤？！”
　　“五年前的事兄长莫要妄自揣测，以免父皇怪罪。”
　　“五年前北漠南下，骚扰朔方河西，进犯河东，皇叔被打得措手不及，慕容氏出兵是为了他们自己，沈氏隔岸观火也是事实，有何不能说？！”
　　“可如今我们确实需要两家的支持。”
　　“李氏皇族，君命天授，蝼蚁怎配相提并论！”
　　妹妹没再说话。太子见她垂目低头的样子，心下软了，正待好言安抚，内侍来报，父皇召他速去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