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黎象

5、慕容尘：殿前试才 此时的

　　此时的西北还有薄雪，京城却已入初夏时节。慕容尘到了京城后，便以水土不服养病为由，足不出户闭门谢客。父亲告诫过他陛下最忌讳什么。京城风光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慕容氏称臣显朝，世人只当是今上一代雄主让慕容氏拜服，却不知，慕容氏在西北经营百年，若是私心用甚，分疆裂土也是轻而易举。陛下对此是明白的。父亲十数年未踏足京城，也是为的两厢安好。陛下的密令却打破了这平衡。镇守灵州的叔父慕容敦一个月前曾密报父亲，陛下病重，这消息的源头却是北漠。叔父以一己之力革新了慕容氏的探马网络，建立起一套极其高效的评级系统。在慕容尘的记忆里，叔父的军情判断从未出过错。父亲却只当是北漠的离间伎俩并未在意。这道密令让慕容尘不得不忆起这可疑的消息。若陛下身体康健，此时诏令异姓王侯进京，尚有说法；若果真病重，只怕难以全身而退。父亲知他一向老成持重，只有一句，“以不变应万变。”
　　到京城后，便有宫中内侍宣旨三日后进宫赴公主生辰宴。慕容尘接旨后，心中升起一丝愁绪。又想起那名少女。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想起她。
　　五年前，慕容尘刚满十八，北漠作乱，连番骚扰凉州、甘州、瓜州、沙洲，西北战事不断，岂料北漠主力竟悄然开进河东，攻打朔州，河东王仓促应战，节节败退，眼看北漠人就要打进京城。当时西北全线迎敌，无暇他顾。不知何故，西南未曾出兵解京城之困。后来陛下留太子监国，御驾亲征，耗时半年方才击退北漠，收复河东。慕容尘其时在凉州抗敌，正准备驰援甘州时，父亲却给了他另外一个任务，不往西而往东南，去京郊的野草寺，保护一名重要人物。当时京城人心惶惶，他并未入城，径直去了野草寺，见到了需要他保护的人，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那少女虽在寺庙，一身布衣，不施粉黛，但举止天然，灵气逼人。白日和身边侍女随寺中老丈礼佛劳作，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便会临窗而坐，偶尔沉思，更多时候则提笔书写，陶醉专注，浑然忘我。而他就在不远的大树上陪着她，暂时忘记尘世的纷扰。寺中那份恬静怡然，多年后慕容尘想起，心中仍涌起一股暖意。
　　他不知那少女是谁，就这样在静处守着她，她也不知他的存在，互不打扰，直到有一天父亲传信告诉他可以回去了，他才发觉已过了半年光景。他知她把在寺中所写的手稿都送给了老丈。老丈将手稿重又誊抄了一遍，装订成书。待少女走后，慕容尘寻到手稿，一一捧读。竟是一本游记。每一个字都似镌刻在他心上。他虽没进京，却又好似游遍京城。他临走之时，曾向老丈打听过那少女的身份，老丈只道：“红尘事红尘了。”
　　慕容尘心中叹息。他是独子，如无意外将继父亲之后成为慕容氏的下任宗主，他的婚事只能由宗族做主。慕容氏的宗妇不好当。母亲当年若非承受的压力太大，也不至于走得那么早。他心知和那少女再无相见之日，便将这段过往尘封在心里，再没提过。
　　生辰宴当天，慕容尘被领路内侍带到了陛下议事所在的两仪殿，而非公主举办生辰宴的承庆殿。殿中除了陛下，还有一人，内侍提醒乃当朝护国公。慕容尘心下了然。行礼后，陛下久久未发话，慕容尘心中磊落，龙潭虎穴也不过等闲视之。
　　良久，陛下才道，“五年前，北漠战事紧急，世子随武威侯镇守凉州，只得了区区校尉，可有不甘？”
　　慕容尘从容应答，“确有不甘。”
　　陛下不怒反笑，“如何不甘？”
　　“臣生于凉州，长于凉州，只知若生长之地被北漠人夺去，也不配再腆颜活在这世上。五年前本有机会直捣北漠老巢，但父亲有言，陛下有旨，穷寇莫追。北漠未灭，臣自是不甘。”
　　“你这是在埋怨朕？”
　　“陛下雄才，臣不敢妄自揣度。然身为臣子，陛下既问，当坦然相告。”
　　陛下着慕容尘起身。慕容尘这才有机会细看陛下本人。陛下看着和父亲差不多的年纪，鬓发斑白，神色威严，目光沉冷，举手投足并无力不从心之感，看着不似重病在身。
　　陛下也在打量他，慕容尘撞上陛下的目光，他没有退缩，迎上了帝王的凝视。陛下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命内侍带他去承庆殿。
　　“世子，既来之则安之，京城风光与西北相比，并不逊色。”一直没有说话的护国公在他临走时笑道。
　　快到承庆殿时，慕容尘听到一阵喧闹，前面的一方荷池好像出了事。前方已被禁军封了，领路的内侍赶紧去打听出了什么事，禁军说沈小姐落水，公主跳下水救人。慕容尘本无心这场盛宴，听到内侍和禁军的对话，公主跳下池水救臣女？他不禁心生好奇，看了看眼前的热闹。禁军的守卫空隙处，正好可以看到池边情形，一名少女正托着另一名少女，两人都湿透了，一人显然在为另一人施救，这施救的人尽管看着狼狈，样貌却似曾相识。慕容尘感觉心跳好似漏了一拍。他不禁向荷池方向走去，直到被禁军拦住，深吸一口气细看，施救的少女在施救时的怡然专注，和野草寺的少女一模一样。慕容尘脑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活了过来。算算年岁，也对上了。慕容尘难掩心中激动，再看时，人已被身边侍女扶起走了。慕容尘目送她离开后，一把拉过身侧内侍，问施救的是何人？内侍一脸不解答道，“自然是公主殿下。”
　　慕容尘无数次猜想过那少女的身份。因手稿中曾出现一个名字，他派人专程去江南润州秘访过，却不是他要找的人。可无论如何，他都不曾料到竟是岐阳公主李容与！为何在战乱纷争时，陛下反将公主送出宫外？但现下他顾不得思考这个问题，他只想再次见到日思夜想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