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黎象

3、李容与：生辰 公主醒

　　公主醒来，芦风已把热水端来，站在床边等候她起身。
　　再过两日便是她的生辰，往年兄长都要提前给她单独庆祝。她往殿外看了看，并无东宫之人。内廷女官立在殿外，是来递生辰宴邀请名单请她过目的。芦风接了，待她梳洗后奉上。她想着父皇的身体，并不在意名单，直到看见沈青石和慕容尘的名字。
　　“这两家也进京了吗？”公主好似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芦风笑了，“听说要给您选驸马呢。”
　　话音刚落，御前内侍杨忠便来传旨，父皇召见。
　　今日时辰还早，杨内侍带路，去的却不是两仪殿，而是母后生前居住的立政殿。母后薨后，父皇还让整座宫殿保留母后在时的模样，除了定期清扫，不让任何人靠近。公主刚踏进殿门，母后的气息似乎也吹了过来。父皇已等在殿内。母后闺名叶南主，出身江南润州叶氏，出生时有道人上门，告知家人贵人降世，宜用南主之名。家人听闻名字心中惶恐，时值乱世，唯恐惹祸牵连全族，在外皆唤作宝儿，闺名讳莫如深。母后和父皇相识于微时，坚决同他成婚，后来父皇起兵，母后游说族人倾尽家资襄助，母后的亲弟弟叶车儿当年为护父皇还差点丧命。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父皇常说没有母后就没有他。母后走后，父皇也没了当年的勃发英姿。
　　最近一个月，父皇来蓬莱殿探望她的次数少了，每次来的时间也短了，且总有气虚力竭之态。她为此问过父皇，父皇总说无事，她又问了医官，也说无恙。今日父皇的气色越发晦暗。
　　父皇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开口道，“我儿今年双十了吧？”
　　公主笑道，“是呀，父皇今年送我什么礼物？”
　　父皇轻声道，“我儿什么都不缺，送个驸马如何？”
　　沈氏和慕容氏果然是来选婿的。
　　公主忙道，“父皇为何此时为我选驸马？”
　　父皇叹道，“你是我和宝儿最钟爱的孩子，宝儿去了，我为着自己的私心让你在宫中多呆了这几年，拖到这个年纪，早该为你寻一个可靠的归宿。”
　　沈氏和慕容氏就是可靠的归宿吗？两地虽已向显朝称臣，但各自在地方经营百载，树大根深，父皇尚在还可相安无事，父皇一旦不在，脆弱的联姻真能维持如今微妙的平衡吗？
　　公主看了父皇一眼，“父皇对女儿的婚事是否另有安排？”
　　父皇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公主看着父亲的神色，像在做痛苦的抉择。她深知，若还有选择，父亲绝不会牺牲她的幸福。父皇与母后恩爱，宫中长久以来只有她和嫡亲兄长，她自小备受宠爱，父母呵护，是显朝最尊贵的公主。唯有那年战事紧张，父亲将她送至一处鲜有人知的所在以保安全，事后立即将她接回宫中。她既享了父母全部的爱，也享了举国臣民的供养，就该担起当朝唯一公主的责任。
　　公主决然道，“女儿的婚事全凭父皇做主。”
　　回到蓬莱殿，芦风问道，“公主，您说陛下会给您指哪一家？”
　　公主淡淡道，“自然是慕容。”
　　“为何？”
　　“武威侯只有一子，难不成把他嫁给太子？”
　　“公主！”
　　“好啦，不说笑了。西北一带和北漠接壤，历来纷争不断，若再和皇室作对，就是腹背受敌，武威侯岂会不知。如今西北已无王，武威侯一系是事实上的慕容氏家主，但直系人才寥落，旁系枝繁叶茂，武威侯此时需要皇室更胜过皇室需要他。”
　　“那沈家呢？”
　　“你可曾听闻西南百姓如何评价沈氏？”
　　“怎么说的？”
　　“百姓都道，‘益州天府之国，沈王功不可没。’”
　　“沈家太僭越了。”
　　“西南只闻沈氏、不闻皇室，自是触了父皇的逆鳞。不过，百姓的称赞也无可指摘，皇室可挑不出沈氏的错处来。”
　　“沈家肯把女儿嫁过来吗？
　　“西南和皇室的平衡需要血脉维系，想要维持这个平衡，沈氏女必须嫁进皇室。”
　　“公主，您自小备受陛下和先皇后疼爱，果真远嫁，先皇后泉下有知定会不安。”
　　芦风说得不错，若母后还在，定会在京城为她寻一不高不低的勋贵人家，安稳度日。芦风与她一起长大，一心为她考虑，她实在不忍心对芦风讲，无论嫁给慕容尘还是沈青石，于她来说，其实无关紧要。虽有不甘，公主明白父皇未说出口的担心，国之安稳最重要。
　　两日后，生辰宴的朝茶会在承庆殿举行。
　　公主安坐台上，望向台下一众贵女，表姐叶宁之是舅父护国公之女，坐在正下方左侧，装束淡雅，举止有度，不仅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是京中交口称赞的淑女表率。右侧是一个生面孔，应是西南王沈钧亭的女儿沈青云。此女约莫十五六岁，表情灵动，观之可亲。
　　公主让芦风把自己桌上的茶饮分给她，沈青云起身拜谢，“臣女素日也爱茶饮，西南有山蒙顶，明前茶风味极好。”说话间一副娇憨之态，实在招人喜欢。
　　大家说了一会话，内侍来报花园已安置妥当。承庆殿外有个月季园，这个时节开得正好。公主仪架先行，月季园当中有个凉亭，早有宫女备好鲜花茶果，一众女眷知趣告退，只留下叶宁之和沈青云。公主向沈青云介绍了叶宁之。两人似乎对对方都很好奇，不动声色地各自打量了一会。
　　芦风此时走近公主，悄声道：“内侍来报，陛下召见了慕容尘。”
　　“沈青石呢？”
　　“未曾听闻召见。”
　　公主喝了口茶，看向沈青云，“不知沈小姐在家是如何打发时日的？”
　　沈青云年纪尚小，席间与公主应答，已不似刚落座时拘谨，此时快人快语道，“臣女平时爱去校场，看哥哥和将士们操练。”
　　“将门虎女，自是应当。”公主轻答。
　　叶宁之听后莞尔，“沈小姐可习得什么兵器？”
　　沈青云闻言像打开了话匣子，“臣女会剑，也会耍刀，哥哥和无机有空时会教我。但父亲不喜欢我舞刀弄剑，他说家中有哥哥一人习武就可以了。我不用支撑门楣，快活度日就好。”
　　这番话说完，公主和叶宁之都忍不住笑了，“听闻西南习俗女子亦可当家，不知真假？”
　　沈青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真的。我家就是祖母当家，不过她老人家已经不在了。父亲说我是有福的，不是当家的料，这辈子就让哥哥庇护吧。”
　　她说得情真意切，看来家中氛围也是温馨和睦，不知怎的，公主突然很羡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