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黎象

2、沈青石：进京

　　前往京城的古剑南道上，满目杂草丛生，细细的小道蜿蜒开来，像要把人引至阴暗诡秘的蛇府，此时明明已是初夏，一阵风吹来，竟还有丝丝凉意。沈青石抬头看天色，已近擦黑，天上的星星都隐去，暴雨将至。沈青石此行进京只带了亲随无机，特意避开官道，现下只能就地安置。马跑了一天，也累了。雨棚刚拉起来，暴雨就势泄下。
　　“此行务必小心”，父王的话和着雨声在耳边响起，沈青石想起临行前一晚和父王的谈话，心中满是疑惑。那晚也下着雨，父王把沈青石叫进书房，待他坐下后从桌案上的信匣里拿出一封信，他接过，展开只见四个字——为主选婿。书信右下角有轻微晕染，烛光下微透涟漪，并非西南王府暗卫常用信笺，这消息不知从何而来，但父王如此郑重，想来这消息的分量不轻。
　　父王问道，“你如何看？”
　　沈青石反问，“进京果真是为选婿？”
　　“陛下只有一女，先皇后所出，现下确实到了适婚的年纪。”
　　“为何此时选婿？”
　　父王没有答话，又递给他一张信笺，这信笺正是王府暗卫专用，也只有四个字——陛下病重。
　　沈青石心中一惊，“这消息可是真的？”
　　父王道，“不确定。消息源头自北而来，具体已不可查。”
　　沈青石急道，“若陛下果真病重，此时进京恐怕凶多吉少！”
　　“若是选婿呢？”
　　“应该还有活路。”
　　父王没有说话，好似陷入往事中。
　　沈青石追问道，“父王还要进京？！”
　　“自是要去。”
　　“我和青云呢？”
　　“进京待选。”
　　“我是否内定之选？”
　　“若是，你待如何？”
　　“那就是要削藩！但陛下自开国就不曾干涉西南庶务，十数年对父亲的信重也不似假意，为何如今才来做此打算？”
　　父王没有回答，只交代沈青石先行上京，到京城后选一日巳时去京城外的野草寺为故去多年的母妃祈福。父王的叮嘱令沈青石心中疑惑更甚。父王自袭西南王以来，剑南道、山南道在他的治下，安定有序，百业兴旺，居民淳朴，将士守纪，怎的就遭了皇帝的猜忌？
　　五日后，沈青石和无机抵达京城，扮作客商在城南一处客栈安顿。显朝京城在建国时由国师依山水之势而建，四季分明，冬无酷暑，夏无严寒。沈青石出生并成长于益州，习惯了温润山水，而京城虽居北，好在气候宜人。
　　沈青石因是隐藏身份先行进京，便没有急着与西南王府在京城的暗卫接头，只在抵京后的第二日，带着无机前往野草寺。野草寺在城南外三里处，位置偏僻香火不旺。沈青石巳时初到达，祈福完毕才巳时三刻。此时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沙弥向沈青石行了礼，示意沈青石跟他走。沈青石犹豫片刻后跟了上去，无机则悄悄攀上了寺院中间的大树，大树是寺院唯一高物，视线没有遮挡，也便于隐藏。无机同他一起长大，他习剑、无机习刀，两人自小无数次的切磋中早已练就默契。
　　小沙弥把沈青石带到西北角的一处房门前便离开。沈青石右手握住袖间匕首，左手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人，那人听到推门声转过身来。沈青石仔细打量此人，虽有风霜痕迹，但眼神清亮一如往昔，正是他的开蒙老师杨子鹤。杨子鹤祖籍新都，二十年前因战乱随家人回乡避祸，经人举荐为沈青石开蒙，一身才华令父亲也很是惊叹，十年前显朝开国被皇帝召进京城后再没消息，没想到竟在此地重逢。沈青石赶紧收起匕首，恭敬作礼。老师见到他一点也不惊讶，似乎早有准备，也不待叙旧，笑着走向他，牵起他的手道：“青石，不必多礼，是王爷让我在此等你。”
　　沈青石略惊道：“老师为何在这里？”
　　杨子鹤笑道：“此处见面实是不得已，”略顿了顿换了副严肃口吻道，“青石，这是你第一次进京吧？”
　　沈青石点头，一十八年还是头一遭被皇帝想起。
　　“此番进京如何打算？”
　　沈青石心想来去不过全凭皇帝一句话，见老师既在此地，便道，“老师有何嘱咐？”
　　杨子鹤摸着短须若有所思道，“青石，若陛下召见，切记不妄言不多言。”
　　“老师何意？”
　　“没有完美的回答。只有适时的判断。凡事不要妄下结论。”
　　沈青石正待细问，老师好似着急要走。
　　杨子鹤道，“现下不方便多说，京城官场人事复杂，若需我帮助，将此书置于案头，第二日巳时我必赴约。”说罢将一本薄书交到他手上，临走再看了看他，“记住我说的话。”
　　杨子鹤走后，无机告诉沈青石，寺中未见其他人。
　　沈青石后来打听到，杨子鹤如今已官至太傅。自己少时难忘恩师，曾往京城寄过信，但从未收到回信，只当老师有意与王府避嫌，现下看来与父亲倒是一直有联系。
　　父王一行车队抵京尚有时日。沈青石闲来无事便翻起了老师给的书。此书没有书名，也不见署名，内容更无关机密，都是起居琐事，但在作者笔下却引人入胜，他看得兴味盎然。本以为是老师所著，文风却显然不似，应出自机敏有趣的年轻人之手。既是同好，沈青石便按照书中四时指引，稍作乔妆出门，领略京城风物。
　　沈青石也会乔装去各大酒肆听说书人讲故事，酒肆里最受欢迎的是陛下和先皇后的恩爱故事。当然是改头换面后的版本。他日日听，从不同的说书人之处听。这些为避讳而改动得七零八落的版本，在有一点上却意外一致，那就是陛下五年前御驾亲征时曾把公主送出宫外，直到凯旋才将公主接回宫中。这实在让沈青石匪夷所思，当年战乱，宫里难道不是最安全的所在吗？因太过离奇，只认定是说书人夸大其词。但每思及此，也因太过离奇，又直觉或许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