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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终而复始 终而复始 ...

  •   “这个,是我们三人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零姿将原DI-FIO的商铺产权转让合同交给了静幼。
      想到DI-FIO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自己手上,静幼颇有感触,原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会真正地失去,辗转一圈,终究还是会回归原处。
      静幼搁下合同,给零姿倒了茶水放上餐桌,“该死的人都死了,你们事情也都做完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在这些死人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我也该继续做自己擅长的事了。”零姿的笑容很轻,却充满力量,全是对未来的期许,“我已经回了VANN娱,然后会成立一个新部门。”
      “帮艺人们做演出的服装,是不是?”静幼立马跟话,过去还是零姿的秘书时,就听过她有这样的想法。
      零姿点点头,眸光都变得明亮起来。
      静幼看着眼前撑过了所有黑暗,终于得偿所愿的零姿,心底也跟着涌上一阵温热的欣慰。
      “哦,是小姿啊!我还在想是哪位大客人来家里了。”刚睡醒的奚承扶着后腰,打开了卧室门,“你不是被捅了一刀吗?伤这么快就好啦!”
      零姿瞧着奚承被静幼半扶半架着往椅子挪时,步子慢吞吞,全程呲牙吸气,那副苦兮兮的表情可怜又好笑,“我皮肉伤而已,走走路还是没问题的,难道像你?一个腰伤都几年了,还每年都要发作一次。”
      “年年发作都是事出有因好不好,而且,我腰受伤的起源,喏!就是这位大姐干的好事。”奚承辩驳着一点点往下落座,坐稳后立马瘫靠椅背,一动不敢再多动,同时把白眼翻向了静幼。
      “关我屁事啊!”静幼松开奚承的胳膊,一脸的莫名又无辜。
      “当年你说教我摔技,结果把我当人肉沙包一样摔,我的腰就是被你这只裂天兕这么摔坏的!”奚承瞪着眼,不过看着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谁知道你个大男人会这么不经摔……”见奚承那气呼呼又傻乎乎的样子,静幼别开眼不看他,就怕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直接笑出来。
      不过眼一转,静幼看到零姿也抿着唇拼命在憋笑,两两对视,还是没能扛住,一同破功呲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女人够了吧!有没有同情心啊!”奚承憋着嗓子小声凶两人。
      “同情心当然有,但对你不多。快养好你的腰,都还没到中年,男人的腰垮了,人就等于垮了一半。”零姿笑着打趣,然后拿起包准备离去,“不打扰你休息了,走了。”
      零姿离开后,静幼俯下身,伸手轻轻揉着奚承的腰,有些歉意地望住他,“很痛哦?”
      “算啦!麻辣犀都以身相许了,痛也值了。”奚承嘴角悄悄往下压,不让窃喜露出来。看见餐桌上的合同,又柔声问静幼:“你想重新再做酒吧吗?烘焙店我可以帮你托管着。”
      静幼想都没想,脸颊蹭了蹭奚承肩头,“我呢,就想每天一睁开眼,到闭眼睡觉,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你,你会不会嫌我烦?”
      “我怕你看久了,会看腻。”奚承揉揉静幼的头发,脸上的开心藏不住了。
      对静幼而言,能够每天两人三餐四季,做自己热爱的事,随心而活,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正如现在这样。
      可是齐炎燇不一样,当初亲手斩断和静幼的感情,偏偏又把自己逼停在与静幼结束的那天。时至今日,他怎么都无法与自己的选择去和解,还死抓着那破碎又割手的过往,无休无止地折磨惩罚着自己。
      窗外的天色沉了下来,房间没有开灯,齐炎燇安静地靠在飘窗台上,像具空壳一样一动不动,屋外灯火通明,好似没有一盏属于他。
      刚到家的李濬燚路过齐炎燇的卧室,眼角瞥见他在昏暗里静坐着,微微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出去了。”李濬燚打开卧室的灯。
      “我在想,我要去哪。”齐炎燇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想来想去,还是想回槟城。”
      闻言,李濬燚也想了想,虽然很想与齐炎燇同留在这,但并没有劝阻他,“好,我和你一起回去。”
      齐炎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李濬燚愿意同行,原本凝在窗外的目光转向了他,“你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了,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没必要再陪着我。”
      “我们是家人,本来就应该互相陪伴。”李濬燚只是浅淡一笑,却格外温柔暖心。
      “你老婆已经重回VANN娱,她会同意你跟我回大马吗?别因为我破坏了你们之间的夫妻关系。”齐炎燇难掩动容,原本死沉的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
      李濬燚坐到齐炎燇对面,露了个要他放心的笑容,“她会理解的,我先跟你一起回去。”
      其实他根本就不确定零姿会不会理解,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放心让齐炎燇独自一人待在那边,所以不管零姿会不会反对,他都会陪在齐炎燇身边。
      然而李濬燚的心思,齐炎燇又怎会不知道,可李濬燚越对自己照顾,齐炎燇越觉得自己像个累赘,扰乱了他的生活,负罪感也在一瞬间压过了感动。
      齐炎燇敛了目光,生怕自己的情绪又被李濬燚看穿。当他再次看向窗外时,先是一顿,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全是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可悲又可笑。
      “一切都结束了,好好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谢谢你,哥。”平静地说完,齐炎燇起身走出卧室,打开了入户门。
      红蓝光隐隐闪烁,李濬燚顺着玻璃窗望出去,看到楼下停驻的警车,心头巨震,紧跟着奔出卧室。
      小光打开入户门,正要开口时,恰巧静幼牵着小安从洗手间走出来,他连忙打住话。
      “小姿,大哥,你们怎么来了?”看到零姿和李濬燚一同来到了小光家,静幼牵着小安上前打招呼。
      三人你瞅瞅我,我望望你,眼神来回打太极,全都闭紧着嘴巴。
      安静了片刻,李濬燚看着静幼准备回话,却被零姿抢先开了口:“公司有些法律问题,过来请教下小光,我们要出去一趟。”
      “那我们走吧!”小光立即接话。
      就在门关上前,静幼看到李濬燚似乎又有话想要对她说,可立即就被零姿拖走了。
      回到卧室,静幼越想越觉得三人有古怪,特别是李濬燚,便忍不住问小小:“三个人神神秘秘的,你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小小往小泰嘴里喂着辅食,头都没转一下就回答,话音听着有些发虚。
      “连李濬燚都跟着来找小光,那估计就是晶孋妡遇到麻烦了。”静幼边逗着小安,边猜测。
      “有麻烦的倒不是晶孋妡。”小小擦了擦小泰的嘴,转过头,纠结难安地看着静幼。
      对上小小一副有难言之隐的表情,静幼愣了愣,于是轮到自己眼神飘忽起来,“难道……是他遇到麻烦了?”
      “这次他的麻烦大了……”小小叹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碗,想着静幼早晚都会知道,索性告诉了她,“小光说他手上还有多家离岸公司,现在他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经侦部门的人带走拘留了。”
      “那、那如果打官司,赢面有多大?”静幼继续陪小安玩着,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喉头却在发紧。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可他已经签了认罪认罚告知书,还拒绝律师介入,小光说他涉案的金额太大了,如果被定罪,可能会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说到这,小小的声音都在微颤。
      “十年以上!?”静幼惊惶地看向小小,一声惊呼险些破音,还把小安给吓呆住,小泰直接被吓哭了。
      安抚好小泰,小小又接着说:“他不愿请律师,等于直接认罪了,所以他大哥和小姿想要小光去说服他,让律师介入。”
      静幼看回了小安,虽然没再多问,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股慌劲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
      看守所律师会见室里,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面面相觑。
      齐炎燇忽然轻漫地咧出笑,打破了僵持的沉默,“读书的时候,有个算命的说我有夫妻缘,却没有夫妻格,做事如果死心眼,心就会四分五裂。我当时不信天命,觉得他在放屁,但现在看来,一个人从出生,命数就已经被定好了。”
      “我现在也信天命,但是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命。”小光的话沉着有力,并用压迫感的目光逼齐炎燇清醒。
      “我又不会被判死刑,命还在,我没有放弃。”齐炎燇脸上依旧挂着无所谓的笑,视线随意投向头顶的天花板上,刻意避开与小光对视,“看守所我也待过,再进监狱也没什么区别,而且每天能和那些跟我一样的人渣生活在一起,我觉得特别满足,特别自信。”
      齐炎燇全然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让小光的眼眶都红了,愤怒和悲恸同时在胸口狠狠拧绞,真恨不得冲上去打醒他。
      “你觉得,你这样子是在惩罚自己?”小光垂眸又抬眼,强行压下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悲愤,继续执着地劝他,“我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你现在这样,是在惩罚我们这些一直都在乎你的人!”
      齐炎燇把视线转回小光脸上,看到他竟然在无声地落泪,齐炎燇嘴角那点笑,还有刚才那副作践轻侮自己的态度暂时都收了回去,只能无措地抿紧住嘴,再也装不出半点淡定。
      小光微微低头,指尖快速蹭过眼角,“华女士会为你争取取保候审,如果案子移送到检察院,除了我们的律师团队,她和你大哥会多聘请一家律师团同时阅卷,找证据漏洞,向检察院争取不起诉。”
      “她愿意保我?”齐炎燇惊诧。
      “所以我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小光再次认真地重复这句话,神色也变得更郑重,“你的经济案涉及境外,我不是很擅长,只能负责和你沟通,但我想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一起来帮你,别拒绝我好吗?”
      齐炎燇定定望着小光依然泛着泪光的双眼,之前那股自暴自弃、偏激倔强的底气,此刻全都没了。沉思良久,他妥协一笑,“好,我会配合你们,就看最后,老天到底会不会来收拾我。”
      深夜,小光难以入眠,担心自己翻来覆去地会吵醒小小,索性起床进了书房。
      小光打开台灯坐了下来,目光随即落在了书桌的相框上,那是大学时他们三人肩并肩的合影。照片上的自己始终如一的安静收敛,基头笑得张扬,左右臂膀勾着自己和笑容纯粹、满脸少年意气的齐炎燇。画面鲜活得刺眼,仿佛还能听见彼时的笑闹声。
      过往的一幕幕在小光眼前闪过,心口跟着一阵阵发涩,眼泪也悄悄掉了下来。那是他们三人最无忧的一段时光,也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敏锐的小小早在小光下床时就醒了过来,她默默看着小光走出卧室,然后才起来走至书房门边。
      看着小光对着照片独自落泪,小小的眼睛同样湿润了起来,她放轻脚步走到小光身旁,指尖柔缓地擦去他脸颊的泪痕,无声地安抚着。
      “一直到现在,我都会觉得,基头不该就这么走了,而他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都不该成这样……”被小小靠近安慰的那一刻,小光压抑了许久的悲伤愈发强烈,眼眶瞬间更红了,泪水也接连滚落。
      “我生病的时候,也没想到我能继续活下去,人生就是世事无常难料,如果事事都能遂心如意,那就是剧本了。”小小轻轻揽住小光的肩,“起码现在还不是最糟糕的,小齐他……会好起来的!”
      小光靠在小小怀里,凝视着相框的眼和盛满回忆的心,都痛得无法言喻。
      静幼杵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动着锅里的咖喱,两眼却放空发直,魂灵头随着浓香一起在厨房里飘着。
      接完电话,奚承走进厨房,看到锅里的咖喱汁都快煮干了,伸手关掉了灶台的火。
      静幼这才回神,低头一看,一脸的尴尬,“哦哟……火开太大,都煮没了……”
      奚承不在意地笑笑,“别煮了,我们一起去小光家,晚饭和他们一起吃。”
      “算了,小光都已经忙了好几个月了,还是别去打扰他了,我重新再煮一锅。”静幼倒掉了厚厚一坨的咖喱汁。
      “小光刚刚来电话,说检察院那边因证据不足,决定不起诉他,案子可以结束了。”奚承慢慢开口。
      “是吗?”听到这个好消息,静幼看向奚承的眼睛顿然一亮,连日来堵在胸口的不安终于块垒全消。
      可心舒气畅感刚冒出头,静幼立马就把这份不该有的庆幸压了下去,飞快敛了神色,抿紧嘴巴,端起冷淡平静的样子。
      “不过,如果后续又找到新证据,检察院可能还会继续起诉,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你可以问问小光。”奚承说着,见静幼突然低头不语,用力洗刷着锅,以为她还不放心,更挨近了她一些,“别担心了,目前他已经没事了。”
      奚承越是安慰,静幼越是羞愧难当,虽然心里清清楚楚,和齐炎燇早就没瓜葛了,不该再关心他任何事,可心思却由不得自己。
      可静幼对齐炎燇没有别的念头,只是打心底里希望他也能过得好。自己已经站在新生活的光亮里,不希望回头再望他一眼时,他不但停留在原地,还亲手把自己锁在牢狱里,无声地消磨着自己。
      “我不应该再想他的事,真的对不起……”静幼的脸颊隐隐发烫,又慌又惭愧地对奚承道歉。
      奚承轻叹一声,比起介意静幼对齐炎燇还念及旧情,他更不忍心看静幼为此天天坐立不安。
      “我知道他在静叔心里的位置和你们是一样的,你只是替静叔关心一下家人,没有错。”奚承用最平和的语气对静幼说道,想要消解她的愧疚。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静幼的眼泪也啪嗒直往下掉,刷锅的手劲更大了,“我也想恨他,恨到那种死在路边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是……可是……”她腾出手背胡乱抹眼泪,结果把洗洁精泡沫蹭得满脸都是。
      奚承关掉水龙头,捧起静幼的脸,抹掉她脸上的泡沫,“爱可以靠惯性,恨人得添柴加火靠外力,很累的,其实爱和恨是可以一体两面,既然把爱放下了,又何来恨呢?”
      静幼吸吸鼻子,脑子里消化着奚承的金句,“你这是又把台词搬出来了吗?”
      “我没上过大学,书读得不多,好在剧本看得比较多。”奚承熠熠笑着,两颗眼珠子又柔又亮。
      夜色已沉,办公楼的灯光还有零散几层未熄灭。小光拖着一身疲惫走出玻璃大门,正低头揉着发酸的脖颈,余光里瞥见门口停着熟悉的车。
      齐炎燇安安静静地斜倚在车旁,感觉到有人影出来,他抬眸望向大楼出口,看见是小光,他淡淡弯了弯嘴角,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却半点都不心急。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打我电话。”小光加快脚步走向齐炎燇。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明天要回大马了,想和你告个别。”齐炎燇加深了嘴角的笑。
      听见他说明天就要走,小光的脚步顿了下,其实知道他早晚都要离开这,可没想到离开得这么仓促突然。
      小光看了眼手表,还好不算太晚,附近应该还有营业到凌晨的餐厅,“那一起吃顿饭?”
      “老样子,去球场吧?”齐炎燇拉开车门。
      在旧居附近的篮球场门口停好车,齐炎燇和小光走到以前常坐的石阶位置,一同坐了下来。
      两人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球场上,快要够到边线的位置,篮板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他俩曾在这投进过无数个球,也在这互相投丢过数不清的心事,就像投篮一样,有的进了,有的打铁,还有的三不沾。除了DI-FIO,这里也算是他们来得最多的一个地方。
      不过,以前总是齐炎燇最先开口,还会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向篮筐。可现在,球场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那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要把夏天的最后些日子也一并拖走。
      小光不知道齐炎燇正在想什么,也许和他一样,在捞着旧时光的碎片,越捞,心越怅然。
      “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把你约到这个球场,是为了什么?”齐炎燇终于开口。
      “当然记得。当时篮球社比赛,抽签组队,团里几个大将,包括基头这个替补队员,都抽到和我一组。”小光笑着回忆起,“晚上你就把我喊来这,说这场比赛你非赢不可,要和我一对一单挑,或者打一架,如果我输了,就主动退赛。”
      “结果单挑和打架我都输了。”齐炎燇麻木无神的眼睛泛起微光,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可是最后的比赛,你凭一己之力还是赢了,我们这几个人可都没有放水。后来我问了基头你非赢不可的理由,真的是……”说到这,小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话也下意识停止了。因为这个非赢不可的理由与静幼有关,再说下去,又会刺痛到齐炎燇心底的伤疤。
      “那时候的我,脑子里除了静幼和喝酒,什么都没有。”齐炎燇却不在意地轻轻一笑。然后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点欢意突然就消散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不算静幼等我的那两年,我们已经分开三年了,如果能用这三年,让我再过一遍大学的日子,那该多好?或者,我宁愿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
      小光的眼眶迅速红了,他微微侧过脸,用力抬起眼睑,忍住快要掉下来的泪水。
      但即使这样,齐炎燇还是知道身边的小光又要哭了。读书时,他几乎不曾见过小光红过眼眶,往日里再难再痛,都不轻易在外人面前落泪,可此刻他心知,如今小光落下的每一滴泪,都是因他而起。
      “这个是你的生日礼物,我提前给你,这次,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齐炎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小光。
      “我们生日只差了一天,我会来大马找你一起过。”小光毫不犹豫地说着,并打开了礼盒,是一对袖扣,圆白贝母上嵌着金瓣向日葵。
      “我知道你也喜欢向日葵。”齐炎燇轻声说。
      小光垂眸看着金灿灿袖扣,眼里也不知不觉映上了同色鎏金柔光,“对,因为向日葵始终朝着太阳,始终朝着最亮的那个方向。”
      “都说喜欢向日葵的人,往往对自己的生活充满正能量。可事实上,我们这些人都是在现实生活中缺乏安全感,渴望有一个稳定的依靠,就像向日葵依靠阳光存活一样。”不同于小光,齐炎燇看着袖扣,眼里毫无半点希冀,说话的嗓音也更加沉落了。
      “不管阴天还是雨天,其实阳光一直都在的。”小光看向齐炎燇,立即说。
      “可不是每一株垂头的向日葵,都能等到再见阳光的那一天。”齐炎燇的言语间全是认命般的消沉。他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圈球场,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想把这片面积不大,却也几乎装满他整个青春里酸甜苦辣心事的地方,深深刻进眼里,“你一直说帮不了我太多,可是你一直都在帮我,小光……谢谢你。”
      小光看着齐炎燇欲走的背影,眼眶一热,大步上前,重重抱住他,“如果你不想再回来,我会来看你的,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你一定可以再见到阳光的。”话至此,小光滚烫的眼泪克制不住地砸落在齐炎燇肩头。
      齐炎燇缄默着没有开口回应,可是同样的,泪水一行接着一行,无声地滚落。
      他觉得,他可能等不到阳光了,他很累,真的太累了……而且……那个能点亮他的阳光,已经不属于他了……
      天亮了。登机口角落里,齐炎燇掀开戒盒,里头的两枚对戒还闪着如初的光泽,只是再也圈不了两人的温情。他拿起静幼的那枚戒指,看着戒圈内侧刻着的“白首不分离”,想起当初牵着静幼的手,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信誓旦旦地对她说着承诺。可到头来,自己亲口许下的一生却被他亲手推翻,自己半途离场。
      戒指还亮着,承诺还刻着,唯独他的誓言变成了一个自嘲的笑话。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齐炎燇缓缓合上戒盒,放进了外套内袋,他起身,透过玻璃窗,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叠满回忆的城市,然后拎起了行李袋。
      在踏入登机通道前,齐炎燇将换下的电话卡丢入了垃圾桶,也将他这一生里最快乐美好的时光,彻底留在了身后的机场,浮生一梦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飞机落地,提前几日到达槟城的李濬燚已在航站楼等候着。
      回到旧居,房子的里里外外都已被李濬燚打扫干净,两人刚踏进院子,一只白猫从屋顶窜跳了下来。
      “哪来的猫?上次我回来也不见有猫。”齐炎燇见白猫使劲扒拉着李濬燚的裤腿,一副求抱的模样。
      “前几天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李濬燚抱起白猫,“这只母猫很亲人,它的崽刚会走路,我看妈生前也养过猫,就给它们搭了个窝,准备养着,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齐炎燇也想摸一下猫,谁知刚伸出手,原本还温顺黏人的白猫突然对着齐炎燇呲牙哈气,吓得他只好缩回了手,“你不是说它很亲人?还是只跟你亲?”
      “可能你刚回来,它跟你还不熟。”李濬燚抚摸着贴在怀里的白猫。
      这会儿,又有三只小奶猫从草堆里钻了出来,白猫从李濬燚怀里跳了下来,窜到奶猫们身前。
      齐炎燇转头,看到白猫对着其中一只小奶猫的脑袋一顿胖揍,不禁皱眉,“真是只怪猫,为什么就盯着一只小猫打?被打的这只不是它生的?”
      “三只都是它生的,被揍的这只最小,也是最皮的,一天要被猫妈揍好几次。”李濬燚笑了,拍了拍齐炎燇的肩,“走吧!我们去吃饭,我对这边还不熟,你带路。”
      “你准备待多久?晶孋妡还需要你,还有你老婆,真的不用在这陪我一起浪费时间。”齐炎燇没有动,声音反倒沉了下去。
      “我才来,你就急着赶我走?”李濬燚挑挑眉,故作不乐意,“零姿有她自己的事要忙,她同意我暂留在这。而且,从死老头认回我后,这么多年我一直没休息过,我也很累,现在能和你在这一起享受清净生活,我求之不得。”
      齐炎燇没再继续说话,看着白猫朝他走来,蹲在脚边用丧彪眼神仰头盯着自己,他也蹲下身,不死心地又朝白猫伸了手。
      只见白猫肉爪高高扬起,蓄力一秒,巴掌式连环拍打齐炎燇的手掌。
      阁楼里,齐炎燇将他和静幼的两枚婚戒放在柜子上的相框前。
      照片上,静幼抱着咪咪,那青涩灿烂的笑容还停留在十四岁时,齐炎燇初次见到她的那个盛夏。
      明明只是薄薄一张相片,却隔着整段无法回头的光景,齐炎燇就那样怔怔望着,久久挪不开眼,指尖悬在照片边缘,也迟迟不愿放下。
      明明早已分离,他却仍妄想着一闭眼,再睁眼时就能回到与静幼相拥的时刻。
      “小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齐炎燇回了头。
      “静幼……”他扬起了如初的笑容。
      神志被幻觉缠缚,静幼就在面前,眼前不断闪回昔日的欢愉。
      这一天,齐炎燇像是困在了自我构筑的旧梦里,明明一切都碎了,他却固执地在幻觉里重复拼凑完整,一遍遍回到那年,静幼把他从机场接回家的那天,一遍遍重温那段与静幼相爱的美好时光。循环往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回放,走不出的轮回。
      他醒不过来,也不愿醒来。
      “静幼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们不能为了你弟再去打扰她!”房间里,零姿急忙拦住欲回上海的李濬燚。
      “你也看到了,从医院回来后,他的情况更糟了,现在我和他说话已经完全没反应,就连小光也帮不了他,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啊!”李濬燚大力关上房门,焦躁却毫无办法,只能在抓狂与茫然里进退两难。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就算静幼来了,她能做些什么?她不可能一直陪在你弟身边啊!”零姿没有松开李濬燚,面向他,继续好言相劝:“我会陪你在这一起照顾你弟,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但真的不要去找静幼,我们不能这么自私,去打搅她的生活。”
      零姿这番话,反而让李濬燚的心揪得更紧更痛了。从前就是因为瘫痪在床的养父需要日夜照顾,前妻不肯同熬这份苦,同担这份累,决绝和他离了婚,如今看着眼前的零姿,他怕会重蹈覆辙,更怕会拖累她。
      “我可以不去找静幼,而你……也不需要陪着我。”李濬燚无法面对零姿,无措又内疚地拧过身。
      叹口气,零姿扣住李濬燚的肩,将他扳向自己,“我们三个人一起熬了那么久,过去那些日子再恶心,都没想过要各自飞,我们是夫妻,你弟也算是我的家人,不是负担。”
      李濬燚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一步流了下来。
      房门被敲响,李濬燚打开门,小光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两人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我回去找静幼,让她来见见小齐。”
      李濬燚没有急于回应,而是转眼看向了零姿。
      零姿嘴巴开开合合,数次欲言又止,卡在左右为难里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小小肯定不会同意你去找静幼,还是我们去开这个口吧……你暂时替我们照顾他。”
      店铺休息室外,奚承和零姿默默地站着。
      “齐炎燇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差吗?”奚承声音压抑地问零姿。
      “他回到大马后,刚开始只是整天坐在阁楼里发呆,和他说话回应很迟钝,可生活还是能自理。现在不讲话,不吃饭,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对什么都没反应,说句难听的,就比死人多了一口气。”零姿闷声呼出一口气,眼眶湿得压都压不住。
      李濬燚说完齐炎燇的情况,谁知道静幼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般,只是转身想要离开休息室。
      “你去看一下他好不好?算我求你!静幼……”李濬燚拦住她,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地恳求着。
      静幼见到李濬燚突然对着自己下跪,顿时乱了手脚,强行想将他扶起来,“大哥你别这样!我真的帮不了他!”
      “我只想求你去看看他,一眼也好!”李濬燚铁了心不肯起身,任凭静幼怎么拉扯都不动,“我知道现在对你说这些话不合适,可小燇心里除了你,真的没有过别人,和你分开后,我就再也没见他真正开心地笑过……丢下你是他的错,你就当帮帮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静幼咬紧唇发抖,李濬燚这一跪,跪得她喘不上气。可是和齐炎燇早已划清界限,她现在的身份既做不了什么,也不该再做什么。
      “对不起大哥……我帮不了你们,真的对不起!”说完,静幼躲掉李濬燚灼灼发烫的泪眼,快步逃离。
      看见静幼冲了出来,奚承和零姿都没有追上去,因为两人都知道现在还不能去对静幼说任何话,不然她又会逞强地把自己伪装起来。
      心里不好受的奚承从门隙间看到跪倒在地上无助痛哭的李濬燚,心更疼了,“晚些,我会和静幼聊聊。”
      “如果她去了,看到齐炎燇那副样子,你不怕她会陷入两难吗?”零姿矛盾极了,她也不想看着齐炎燇一直病下去,可更怕静幼去见了他,会影响到和奚承的夫妻关系。
      “我相信她不会的。”奚承垂下眼眸,虽然很肯定静幼对自己的感情是坚定的,但心里还是有股无奈感沉沉坠着。
      店铺打烊后,静幼留在厨房没有走,立在操作台前揉着面团。
      她刻意不让自己停下来,一顿拼命揉搓,一排面团都被揉得像水光肌一样光滑,可是心底那粗粝斑驳的情绪怎么也揉不平。
      奚承走进厨房,趁静幼低着头,冷不防伸出一根指头挨个戳了下面团,一排软乎乎的面身瞬间凹陷出突兀的小洞。
      “哎呀你干嘛啊!”静幼抬头看到费力揉出来的完美面团被破坏,心里一噎。
      “揉了这么久,有没有把自己给揉平静了呢?”奚承执起静幼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握住。
      静幼以为自己能消化掉齐炎燇的事,撑一撑就过去了,可就奚承这一句温柔安抚,一下子让她破防,“当初是他丢下我,我不欠他的,我对他问心无愧,我没有义务再去关心他,他是死是活都跟我无关,对不对?”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如果我说,你可以为了李濬燚和小姿去关心他一下,你会去吗?”奚承认真地看着静幼,把语调和眼神都放得很软。
      “你不要什么都顺着我好不好?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可恶!很过分!竟然还会去在意他的事,我宁愿你骂我说我、抱怨我一顿!”静幼强憋着不哭,可声音还是带着浓浓的哭腔。
      “骂了你事情就能解决了吗?如果我抱怨完了,事情还是解决不了,我跟你都要继续不开心着,那我现在骂你说你抱怨你,有什么意义呢?”奚承开导式地缓缓反问着,同时也把静幼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会在意你在意他,可我不想因为我的在意,而让我们两个更难受。”
      静幼垂头注视着自己被奚承紧紧握着的手,对于奚承始终的包容和体谅,已经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对他的抱歉。只是……此刻静幼除了流下最没用的眼泪,什么也说不出口。
      奚承将静幼揽入怀中,没有急着劝慰,也没有催她平复,只是安静地牢牢抱住她,任由她的哭声闷在自己胸膛,耐心等着她把坏情绪都宣泄干净。
      直到怀里的静幼哭声彻底止住,奚承才轻声续上先前未说完的话:“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静幼靠在奚承怀里,泪痕还凝在脸颊,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好,我等着你回来,听你的好消息。”奚承抚着静幼的脑袋,圈着她的胳膊舍不得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终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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