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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首尽空 回首尽空 ...

  •   静幼推开阁楼门,看见了趴卧在床上的齐炎燇。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门把手在手里攥了好久,她发现自己在害怕,害怕面对他之后的反应。
      这时,依偎在齐炎燇身边的白猫从床上跳了下来,叫唤着来到静幼跟前,一圈圈绕在她脚边打转,反复蹭着她脚踝。
      静幼松开把手,俯身摸了摸白猫,然后鼓足勇气走了进去。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停住了,就站在那低头看着齐炎燇。
      枕头掩住了他大半的脸,一条胳膊又像以前那样垂在床沿,手指半蜷着,像抓着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虽然是干净整洁的,可已经瘦得快没了往日的模样。
      这一刻,静幼心里像被什么绞拧着,把所有说不清的感觉都绞成了一根绳子,勒在喉咙上,让她既说不出话,也咽不下去。
      静幼慢慢蹲了下来,视线和齐炎燇的脸齐平,他眼睛半睁着,隔很久才阖了下眼。
      “齐炎燇……”静幼用很轻的声音开口叫他,她怕叫醒他,更怕叫不醒他。
      齐炎燇没有半分动静,连神情都无半点回应,从头到脚像被凝固静止了般。静幼贴着床沿,稍稍提高声音又连着唤了几遍他的名字。
      等了好久,真的好久,齐炎燇半阖的眼皮终于睁了睁。
      “外面雨停了,你起来吃点东西,我们去外头走一走,好不好?”静幼感觉齐炎燇已经看到了自己,又对他说。
      耳边静幼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从脑子里凭空冒出来的。齐炎燇目光凝滞地望着静幼,虚虚晃晃,他已经辨不清眼前的静幼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意识里生出的幻想。
      又是良久,齐炎燇努力牵动了唇角,很轻地勾起一抹笑。他不想分辨,也不需要分辨,真的静幼又怎会出现,幻想的静幼才会一直在,只要看到的是静幼,哪怕不是真实的,他都会对她微笑。
      “小齐……”静幼又叫了他,这一次声音发了抖。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那时候每次这样叫他,他都会马上回过头来,眼睛亮亮地回应她。
      然而现在,齐炎燇除了这样笑着,没有更多的反应了。一股冲动在身体里打转,静幼想把他拽起来,想把他摇醒,想问问他这个当初毅然要走的人,为什么现在要这样折磨自己?
      但最后,静幼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抬头看到柜子上搁着被她丢在婚房的戒指,还有那把画着齐炎燇童年背影的告白锁,忍到这会儿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错了吗?当年发生的这一切是她的错吗?不再继续等待一个决心离开的人,她有错吗?
      她没有错。他要离开,或许也没有错。那错的到底是什么?静幼到今天也想不明白,说不清楚。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房间已经暗了。
      “我来了这么久,你都没有话要和我说吗?如果没有,那等天亮我就回家了。”静幼转头,又看向齐炎燇,可是夜太黑了,她已经看不清齐炎燇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床沿的手。
      静幼终于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与他的指腹微微相触。
      手依然悬了很久,久到静幼想放下手时,齐炎燇的手指蜷起来,碰到了她的掌心。
      就那一下,静幼的眼泪又一次淌了下来,淌过脸颊,淌过下巴,一滴接一滴,像迟来的雨。
      跟在静幼身后,齐炎燇脚步迟缓地跨出了屋子。站在阳光底下,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感受到阳光照在身上的灼烧感,不是沉钝的脑子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而是身体在替他证明着。
      齐炎燇睁开眼,再看向静幼的背影时,却没有再对她笑了,因为此时的他很清醒,他知道明天睁眼醒来时,面前的静幼就会再度不见,所以他不敢笑。
      “我们去海边走走,好不好?”静幼转身问他。
      齐炎燇没有回应静幼,视线晃了晃,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静幼没有催促,轻拉住了齐炎燇的衣角,同样看住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与静幼对望着,齐炎燇已经记不得这双漂亮的浅棕色眼睛,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认真又期待地看着自己了。眼一转,他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和静幼的那道影子挨在了一起,就像以前那样肩并着肩,没有任何间隙的样子。
      对着两道影子,齐炎燇笑了。然后迈出了步子,在踏出家门前,他回头看了眼站在院子一角的小光、李濬燚,还有零姿。
      三人目光追随着齐炎燇,望着他又能站起来的背影,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卸下了些许。所以,他们又怎会想得到,这一眼的目送,却是最后一眼,这个融进晨光的背影,从此再也不会回头看他们了。
      椰子树下,静幼和齐炎燇坐在被潮水磨得温润的礁石上,两人挨得很近,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望着翻涌的海潮,她看着天边流转的云。
      日头渐渐爬升,树下的光线从温和变得炽烈,两人的影子也随着由西向北,一点点挪动缩短。然后太阳西沉,影子再由北向东,逐渐拉长。
      直到白日将尽,静幼终于动了唇,打破了这从清晨延续到黄昏的漫长沉默,“我要回家了,你也是。”
      “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为什么要把我叫醒?我不想活在没有你的地方……”齐炎燇看着静幼手上的婚戒,声音刚出口,就被海浪声盖去大半,低低沉在渐暗的暮色里。
      “你这样子是在惩罚我没有继续等你,怪我还爱上了别人,是不是?齐炎燇你不可以这样对我的!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先离开的人不是我啊!”静幼眼眶猛地泛红,狠狠攥住了齐炎燇的衣领,隐忍了一整天的平静彻底破裂开,“拿出你当年丢下我的勇气,去忘掉过去好不好?我求求你忘掉我,好不好啊!”
      “我怎么可能怪你……我是在惩罚我自己,丢下了你,却又放不下你……”齐炎燇视线模糊,这一次的声音没有再被海浪盖过,每一个字都裹着热泪,又重又痛。
      潮水一遍遍漫上礁石,打湿了双脚,静幼脸上的眼泪也汹涌得止不住,手攥得更紧了,“我们在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是真的结束了!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直陪着你,所以你不能再回头看了,你回家去,自己回去!”
      泪水不断地滑落,布满了齐炎燇整张脸,浸湿了双唇,可就在这眼底全是破碎泪光的时刻,他却忽然笑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回头了。”
      静幼看到齐炎燇朝着自己慢慢靠近,以为他是要抱自己,攥着他衣领的手立马松了,慌忙向后退缩,“齐炎燇你不要这样!”
      “不要躲,最后一次了……”齐炎燇没有抱静幼,只是将额头极轻地抵靠在她的肩头。感受到熟悉又久违的气息,他缓缓抬起头,最后对静幼说道:“你很好,所以你才值得更好的人陪伴。我欠你的,我还不了了,我知道你也不需要我还,很幸运能和你相爱过,谢谢你静幼,再见了。”
      齐炎燇起身,转身,离开。
      “齐炎燇!”静幼站起来叫住了他,但是在他又要回头之前,静幼立即大声地说:“你的家就在前面,自己走回去,千万不要再回头了!”
      有你的地方,才是我想回的家……这么想着,齐炎燇继续往前走。
      白昼最后一点光快要被海平线吞尽,齐炎燇停下了脚步,再次回望这片与静幼有着美好回忆的海滩。
      他脱下了鞋,把遗憾留在了原地,怀揣着静幼曾对他的所有温柔,朝另一个方向,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海水没过脚踝的时候,齐炎燇想起的是他向静幼求婚的那天,他牵着静幼的手,两人也像在这样昏暖的光下,一步步走过红毯,走进铺满一地蔷薇藤蔓的阳台。
      人生大抵就是一出没有剧本的长戏,如果只能在这场快完结的戏里,给自己选择一个结局,那他会选择把自己的故事结束在静幼对他说“我愿意嫁给你”的那天。那是他这一生里,最明亮美好的一天。
      海水到腰际,齐炎燇的脚步变慢了,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海浪开始有了重量,推着他,也拦着他,但他还在往前走。
      “齐炎燇!”
      身后又传来了静幼的声音,这一次,齐炎燇没有再回头。
      所以这次,他不会再拖慢别人的脚步了。
      “齐炎燇!小齐!小齐……”
      耳旁伴着海浪声,静幼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海水淹过了胸口,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替齐炎燇把他那颗沉重的心给托住了。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去后悔当初的选择,一旦承认自己选错了,就会彻底泄了所有的力气,这颗不后悔的心他扛了太久,扛过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就现在,他不用再扛了,不用再用“别无选择”来说服自己,终于可以勇敢承认后悔了。
      假如承认了后悔,能给他机会重新来过,他想回到失忆的静幼来这里找他,两人感情失而复得的那个时间点。和她,还有基头、小光,以及谭崎薰,几个人再度过完最无忧的大学时光,然后带着静幼,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与她在那里,白首不分离。
      海水灌进耳朵,头顶的光越来越暗,呼吸越来越困难,可他不害怕,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要结束自己,至于是第几次,他已经不知道了。他只知道,母亲、静爷,还有基头,都在另一头等他,等再见到光亮时,那些失去的人又能再回到他身边。
      “齐炎燇……”
      最后听到的,依旧是静幼的声音。
      静幼,对不起,这一生没能好好爱你到最后,如果有来生——
      不,还是不要有来生了。
      答应你不会再回头,这次,对你绝不会再食言,绝不会再回头了。
      大哥,同样对不起,拖累了你这么久。
      还有小光,谢谢你的陪伴。
      静幼……哥……小光……再见了。
      海水托着齐炎燇下沉,两枚婚戒从口袋里流落,被卷进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张开双臂,拥抱这个最终到来的结局。
      浪打来,又退去,一遍一遍,潮水抹平了沙滩上所有的脚印,也抹平了齐炎燇走过的所有痕迹。
      这一次,他就在这里,所有的痛苦终于都结束了。
      天黑了,海浪打在静幼的腰际,她晃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记得,三年前,齐炎燇的背影就像现在这样,再也没有转过来……
      整理好齐炎燇的遗物,零姿拉开李濬燚的书桌抽屉,将部分遗物放了进去,看到抽屉里搁着一个很小的避光玻璃瓶,她愣住了。
      零姿拿起装着药粉的瓶子,虽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但她知道这是李濬燚拿来做什么用的。
      “东西都整理好了。”零姿走向整个人垮坐在院子里的李濬燚。
      “谢谢你……”李濬燚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不是没有悲痛了,而是痛已经化成了呼吸。
      “人已经走了,你准备还要责怪自己多久?”零姿坐了下来,痛心地看着李濬燚。
      “当初我向静叔保证,会把小燇完完整整还给他们,我没有做到,现在我这个大哥连弟弟的命都没有留住……如果我能早点把恶魔弄死,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李濬燚双手揪紧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把这颗装满悔恨的脑袋生生撕碎。
      “所以,你觉得你才是害死你弟的罪魁祸首,你也想下去陪他是不是?”零姿尾音轻颤,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药瓶放在了李濬燚身旁。
      李濬燚眼角看着药瓶住了口,死死咬着唇瓣忍住哭声。
      “我说过,一心想死的人,能抓住他一次,也抓不住他第二次。”心脏传来快要承受不住的痛感,零姿缓了几秒,带着浓重喘息把未尽的话艰难说完:“如果你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你想死,我不会拦你。如果你想通了,想回上海,我来机场接你。”零姿撑着身子站起来,带着强装的决绝转身离开。
      快要走到门口时,白猫飞快窜到零姿跟前堵住去路,前爪扒住她的裤腿,一声接一声叫着,不肯让她再往前半步。
      零姿弯下腰,伸手环住白猫,缓缓将它从脚边抱开,强忍的泪水也在这瞬涌落,将白猫安稳放在地上后,她不敢再停留分秒,决然离开。
      铁门关上了,白猫窜回李濬燚身边,不停地往他怀里钻,贴着他颤抖的胸膛,一声声软糯地叫唤着,脊背的白毛也被他的眼泪打湿。
      黄昏的海边,风很大,小光站在礁石上,海水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石头上留下深色的湿痕。他看着那些浪沫,看了很久,脸上的泪刚被吹干,温热的泪又流了下来,风一程,泪一程,反反复复,停不下来。
      下了飞机,小小直接来到海边,她放下行李袋,慢慢地走近礁石,坐在小光旁边。
      “我亲眼看着他走出家门,然后昨天就在这里,再亲眼看到他的遗体被打捞上来,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他……”小光开口,眼泪和海风又缠在了一起。
      小小难过地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小光,同样垂泪。
      海浪声碎成一片片残响,断断续续撞在静幼的耳骨上。
      ——好幸运……能够遇到你……
      她听见齐炎燇的声音,很多年前对自己这样说。
      真的是幸运吗?静幼当年也这样问自己,如果齐炎燇从来没和自己相爱过,还会是这样的结果吗?那是她的错吗?
      浪花拍岸的声响支离破碎,静幼终于知道哪里错了,当年遗忘了和他相爱过,却又去把他找回,从那里就开始错了。
      而如今自己又错了,把他带出去,却没把他带回来,错在不该去见他。
      是她错了……不该见他的,当年就不该……是她的错……静幼靠在床头,海浪碎响混着快要溃散的心神,在耳边反复回荡。
      奚承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又轻轻侧身坐下,微闪的目光落向静幼。
      “遗体……找到了。”奚承屏着呼吸开口。
      静幼失神了几秒,闭上了双眼,身体顺着床头缓缓滑落半靠,脑子像被掏得干干净净,眼睛干涩发烫,一滴眼泪也流不出了。
      奚承望着蜷缩的静幼,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小心翼翼覆上她的手背,动作轻得如同怕碰坏了易碎的东西,“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是需要我陪着你?还是想继续一个人静一静……”
      微温的感觉从手背蔓延,顺着手臂一路往心口爬,暖得轻,也暖得很沉。静幼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会让奚承也难过受伤的,不能一错再错了。
      “陪我……”静幼抱住了奚承,脸颊紧紧贴在他肩上。
      “那要不要我陪你出去兜一圈?我找到一家东西很好吃的餐厅,你一定也会喜欢的,我带你去吃,好不好?”奚承抚着静幼的头发,轻声问着。
      “静幼?”见她好久都不回应,奚承托起了她的脖子,却发现人已经昏厥了过去。
      静幼惺忪地醒来,瞧见奚承正坐在病床边,双眼写满疲倦,但还是非常专注地看着她。
      “我没事,只是太困了。”静幼伸手有些心疼地摸摸奚承的脸,然后坐起了身子。
      “这阵子你一直说身体不太舒服,一样都来医院了,干脆做个全身检查吧!”奚承拉着静幼的手晃了晃。
      静幼沉默了会,然后扬起一个振作的笑容,“奚承,我怀孕了。”
      突如其来的欣喜让奚承心头猛地一烫,可转瞬就被难言的担忧覆盖住,本该跟着笑的嘴唇却怎么也牵不起来。
      “你不开心吗?”静幼看到奚承的眉头蹙了起来,她脸上的笑也不自觉地收敛了。
      奚承满脸无措纠结地看着静幼,脑海里全是当年她失去孩子后,抓着天台栏杆痛哭的画面。他不知道静幼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承载住这个小生命,若又一次失去,她还能不能再次承受住那种难以想象的痛苦……
      喜悦和惶恐在心里反复冲撞,奚承握着静幼的双手微微一松,然后又重新紧握,他不敢太喜,也不敢太忧,“比起这个孩子,我真的更想要你,我想要的只有你……”
      静幼听出了奚承话里的试探和忐忑,也知道奚承在害怕什么,那个时候她站在天台,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可能自己在一念之间就……
      “可是,这个孩子已经来了,是我们的孩子啊!”静幼靠向奚承的胸膛,双臂环住了他,“我会努力保住这个孩子,也绝不会让自己有事的,相信我!”
      奚承听着静幼的语气恳切得像在对他立誓,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又用力地抱着静幼。
      明明是白天,阳台却很静,静得能听见冰块在杯子里搅动酒液的声音。
      零姿坐在长椅上,拿着酒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一滴,又一滴,像她不敢落下的泪。
      李濬燚的房子,他却不在。
      零姿抿了一小口酒,她不敢喝得太醉,怕意识太沉,会漏接他打来的任何一通电话。可又不想太清醒,怕脑子一清晰,翻来覆去全是他的模样、他的声音,全是磨人的思念。
      只能小口小口抿着,让酒意不多不少,刚好守着他可能下一秒就打来电话的希望里,又刚好把眼前没有他的每一分钟,都过得稀里糊涂。就在这样半醉半醒的状态里,零姿也不知道熬了多少天。
      倦意来袭,零姿的眼皮渐渐沉了,恍惚间,感到怀里有一团软乎乎、毛绒绒的东西在蹭着她。
      零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槟城的那只白猫蜷在自己怀里。再抬眼,李濬燚就站在身旁,一只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古旧的首饰盒,正低头望着她。
      倒抽一口冷气,零姿看向外头被太阳照得亮堂的天,以为大白天见鬼了,“你把自己毒死了?现在做鬼的大白天也能出来?”
      李濬燚笑了,拿出插在裤袋的手,把手背贴上零姿的脸。
      脸颊感受到活人的温度,零姿一巴掌拍掉李濬燚的手,故意绷着冷淡的脸,手掌顺着怀里的白猫,“还有三只小猫呢?怎么就带猫妈回来了。”
      “本来我想把四只猫都让邻居照顾的,但猫妈就是要跟着我,我就带它回来了,你不介意我养猫吧?”李濬燚蹲下身,贴近零姿,气息拂过她的脸庞。
      “这里是你家,你养猪都跟我无关。”零姿低着头,假装注意力全在白猫身上。
      “这个,是我妈生前留给她大儿媳的龙凤镯。虽然我们已经做了很久的夫妻,但我很想正式向你求一次婚,本来想悄悄回来准备一下,给你一个惊喜,想不到你已经在这了。”李濬燚打开手里的首饰盒,看着零姿的眼神不深不烈,却温柔绵长。
      首饰盒打开的那一声很轻,却敲在了零姿心上最软的地方,她看了眼盒中的龙凤镯,又飞快移开眼,可是这一眼就让她的双眸泛起了水光,“我生不了孩子的,你去找个正常的女人跟你做夫妻。”
      就在李濬燚握起零姿的手时,怀中的白猫窜跳出了阳台,似乎是要把这个重要的时刻单独留给两人。
      “我只想跟你共度余生。”李濬燚把龙凤镯戴上了零姿的手腕,十指相扣,然后俯身将半边脸轻软地枕靠在她的双膝上,“我爱你……蒋零姿。”
      李濬燚眼睫轻阖,像一只寻到港湾的归鸟,用这个安静的姿态,将积攒许久的依赖都藏进这个倚靠里。
      零姿轻抚着李濬燚的发丝,她总以为这样不完美的自己,或许不配被认真爱着。直到此刻,她忽然懂了,真正的爱,不需要她变得完美无缺,在真正爱她的人面前,可以放心地做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还是和当年一样,由于胎盘附着位置异常的关系,静幼只能日夜躺在病床上,静静看着自己的肚子日渐隆起,耐心等待着小生命的出生。
      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是,她身边有奚承日日夜夜的陪伴。
      静幼拿过奚承手上的梳子,看到又被他梳下一团头发,焦虑地捋了捋自己的头顶,“你看啊,才六个多月就开始掉头发了,等到生的那天,我要变荷包蛋了……”
      “你要真变地中海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剃光头咯!”奚承一脸的不在意,悄悄在静幼背后拿她的长发编着麻花辫。
      “才不要!到时候小宝宝睁开眼一看,爸爸妈妈怎么是两个卤蛋,丑死了!”静幼心烦地扯掉缠绕在梳子上的头发。
      “不会啊,你这个荷包蛋妈妈还有两根鸡毛菜。”奚承咧嘴笑着,把两根编好的麻花辫放到静幼胸前。
      “鸡你个死人头啊!”静幼笑着拿麻花辫甩向背后的奚承。感觉到胎动,静幼垂眼摸了摸肚皮,嘀咕着:“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我都喜欢。”奚承手掌贴上静幼的肚子,想到她更喜欢女孩,又跟了句:“如果是女孩,那就更好了。”
      听到这话,静幼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女儿多数像爸爸,如果是女儿,一定会很好看。”
      “小安长得像你这个大姨,也一样可可爱爱,漂漂亮亮的。”掌心感受到一阵明显的起伏,奚承的心脏都跟着砰砰直跳,“想好名字了吗?”
      静幼摇摇头,“你有想法吗?”
      “叫易乐好不好?平易和乐。”奚承脱口而出。这个名字是静爷生前想的,在小安和小泰出生那天,他和静爷聊天,静爷说,如果静幼还能再成家,再有孩子,想给孩子取这个名字。
      “易乐……好啊!男孩女孩都可以叫这个名字,就叫易乐,庄易乐……”静幼低下头,温柔又欢喜地念着孩子的名字,一下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跟你姓。”奚承又说。
      静幼愣了一下,“这就不用了吧……”
      “如果可以,我也想跟你姓。”奚承嗓音柔和,却说着心底最郑重的话。
      在奚承眼里,他的姓是养父给的,算不上真正的姓。他也没有真正的生日,身份证上的那几个数字,是收进福利院的日期。人生的前小半场,他认为自己就是个没姓、没生辰、没家的弃儿,直到和静幼领证结婚的那天,他才算有了家,有了生日,更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姓。
      静幼想起和奚承走出民政局时,他看着结婚证傻笑着说“终于有姓,也有生日过了”,所以她知道奚承现在说的这句话,分量是有多么重。
      “你决定就好。”静幼覆上奚承的手,一同抚着自己的肚子。
      奚承看着静幼噙着温暖的笑,满眼全然期待的模样,不知怎么的,看得他好心疼,同时又忧惧起来。既心疼她怀孕的辛苦,更害怕这份满心期待会再次……
      静幼扭过头,见奚承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发呆,肩膀顶顶他,“你怎么啦?一下子不说话了。”
      “只是觉得女人生孩子太辛苦了,应该让男人来生。”奚承胳膊一伸从背后圈住静幼,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自从怀孕后,我饭吃得比你多,觉也睡得比你久,呼噜打得比你还响,倒是你……”静幼碰碰奚承胡子拉碴、难掩倦容的脸,“你看起来比我更辛苦,胡子都没力气刮了哦!已经开始有中年大叔的感觉了。”
      “是啊,过几年我再发福一下,就是正宗中年油腻大叔了。”奚承说着,把整张脸都往静幼脸上贴了上去,反复蹭着,“如果以后我们的小易乐结婚晚,我这个糟老头就要脖子挂着老年卡,上台说婚礼贺词了。”
      静幼被奚承的话逗笑了,也被他的胡渣扎得一阵发痒,忍不住缩着脖子往旁边躲,“扎死了!邋遢大叔快去刮胡子啦!”
      两人嬉皮笑脸地推推抱抱,这会儿,病房外的走廊上,也传来了小安嘻嘻哈哈的声音。奚承打开门,小安拉着小小的手,小屁股一扭一扭地跑进来,身后的小泰手臂圈着小光的脖子,在他怀里哭得抽抽搭搭。
      静幼伸手揉揉小安的脸蛋,转头又逗小泰:“哎呀!我们的小泰怎么又变哭包啦?是不是又被姐姐揍啦?好惨哦!”
      听到‘被揍’,小泰委屈的哭声更大了,一会儿小手揪揪小光的衣服,一会儿小脑袋又在小光胸口蹭来蹭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见静幼就喜欢把小泰给逗哭,小光边抹着小泰的眼泪,边安慰:“小泰不哭,如果你大姨生的是男孩,你就有弟弟可以揍了。”
      “小泰你放心,你要揍弟弟,我这个大姨父绝对不会拉架的。”奚承点头附和。
      静幼也拉住小安的小手,对她说:“小安你也放心,如果大姨生的是男孩,你要揍二弟,我这个大姨也绝对不会拉架的。”
      “前脚被哥哥揍完了,后脚又要被姐姐揍,那这个二弟挺惨的……”奚承摇头干笑。
      “如果生的是妹妹……”小小突然一脸坏笑看着静幼。
      静幼也坏笑着接话:“被姐姐揍完,还要被妹妹揍……”
      “那小泰岂不是更惨!”姐妹俩异口同声。
      小安也没听太懂几个大人在说什么,但是看到大姨和妈妈对着小泰笑出鹅叫,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而小泰又听到‘被揍’,再一看大姨和小安,就连妈妈都在对着自己大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小光胸口的衣服手脚乱蹬,越哭越凶,任凭小光和奚承如何安抚都停不下来。
      这样的笑声每天都会在病房内响起,但就在静幼预产期的前一个月,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人僵坐在产科手术室外的排椅上,时间被屏幕上的手术状态指示拉得无限长,心也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奚承沾着血迹的双手交叠抵在额前,掌心用力握着静幼的婚戒,眼前全是她失血休克被推进麻醉室的模样,脑子里反复闪过最坏的念头,又慌忙使劲压下去。
      手指的力道越收越紧,冷汗却让手里的婚戒越来越凉,奚承闭上眼睛,眼泪还是落下了,他只求这好不容易握在手心的幸福,能久一点,再久一点,别让他再回到无依无靠的日子,别让这束照亮他的光骤然熄灭。
      墨蓝覆着整片浅滩,潮水明明漫上了滩涂,又再缓缓退着,却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响,只有自己一吸一顿的呼吸声。
      “你觉得,现在是日出前,还是日落后?”没有人,他的声音却在问着。
      望了很久,很久很久,天边迟迟没有光亮,静幼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日落。”他回答,“你喜欢看日出,所以要相信,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喜欢的鱼肚白。”
      他的声音消失了,意识却像被一股力量往上拽着,耳旁渐渐有了其他的声响。
      睫毛颤了许久,静幼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原本还软糯的哭泣声,一下子像小炮仗似的冲进耳蜗。
      先入眼的是眼睛红红的奚承,然后是躲在小小怀里,喉咙都快哭哑的小安。
      静幼眼睛又转了一圈,不见零姿,不见小光和小泰,不见自己隆起的肚子,也不见床边有婴儿推车,“孩子呢……”
      “住在保温箱了。”在静幼眼里打转的泪快要流下前,奚承赶紧回答她,“没事的,医生说只要小易乐表现好,就能出来了。”
      “男孩,还是女孩?”静幼颤着声音问。
      奚承轻轻笑了笑,“是女孩。”
      静幼也笑得很轻,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弯起时,眼角的泪滴也顺着脸庞滑落。
      “我们的小安怎么哭了?弟弟呢?”静幼转头看向小小和小安。
      “小安看大姨睡了很久,怎么叫都不醒,害怕得哭了。”小小拿起小安的手,一起握住了静幼的手,“小泰想看看妹妹,但是新生儿监护室进不去,小光就带他在外头转转了。小姿在外头,刚出去接电话。”
      “大姨没事,以后有妹妹陪你一起玩了。”静幼抬起另一只手,碰碰小安红扑扑的脸蛋。
      小小他们离开后,奚承握起静幼的手,把婚戒戴回了她的无名指,然后一句话也没对静幼说,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庆幸又后怕地看着她。
      他不想这枚戒指再离开静幼的手了。
      即使奚承不开口,静幼也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说过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你知道那支签病危通知书的笔有多重吗?”眼泪滑进嘴角,奚承用力地喘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微笑,“等你能下床了,我们一起去看小易乐。”
      “好……”静幼也跟着笑。视线掠过没有完全合拢的窗帘时,像是有个声音在耳旁响起,她看回窗帘漏出的缝隙,“现在几点了?是天黑了,还是天快亮了?”
      “天应该快亮了。”知道静幼喜欢看日出,奚承起身拉开了半幅窗帘。
      等了一小会,窗外一小片青灰色晕上幽蓝的天空,没有耀眼的光亮,只有朦胧的微光缓缓铺展。
      静幼看着,那双剔透的琥珀瞳眸却敛去了些亮泽,或许是这双眼睛看过太多猝不及防的生死悲欢,这一刻都沉在了眼底,半明半暗的瞳色,正如此时日出前的鱼肚白。
      亦或许,是想起了那个听了她的话,永远不会再回头的背影……
      朝阳破开鱼肚白,暖融融的橘光斜照在奚承脸上,“等过些日子,我们带小易乐一起去看鱼肚白。”
      奚承望了过来,那笑容就像消融黑夜的第一缕微光,又点亮了静幼的眼瞳,“好……我们一起去看鱼肚白,看我们喜欢的日出。”
      八个月后。
      静幼来到旧居,将小易乐放进了静爷生前的卧室,在她面前摆上了玩具,“妈妈还要去别的房间打扫卫生,你在这陪陪外公,别乱爬哦!”
      小易乐一边吮着小手,一边拿起面前的玩具独自玩起来。
      静幼擦去静爷遗照上的薄尘,带着思念和遗憾回头再看小易乐时,心里闷闷的,多希望静爷还在,多希望静爷也能抱抱小易乐……
      正弯腰擦着客厅的边角,忽然听见小易乐尖锐又委屈的哭声从书房里传出来。
      静幼立刻直起身,快步走进书房一看,小家伙正坐在五斗柜前,小手被夹在柜子最底下的抽屉缝里,哭得小脸通红。
      “怎么又乱爬乱摸了呢?这下手手被夹痛了吧?”静幼拉开抽屉,赶紧把她的小手解救出来,轻轻揉着夹红的指头。
      哄好小易乐,静幼准备合上抽屉时,看到里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只试穿过一次的秀禾服,心头稍稍一沉。因为是零姿亲手做给她的,她没舍得扔,一直把秀禾服留放在了书房。
      静幼晃了晃神,合上了抽屉。抬头时,望到了五斗柜上的一排相框,是她和小小、小光,还有基头的童年合照。四人从儿时圆乎乎的小脸,眉眼懵懂纯真,再到背着书包读书时稚嫩腼腆的模样,接着是小小出国后,只剩稚气未脱的三人走过花季雨季,都一一顺着时光的顺序整齐排列着。
      几张旧影串联起四人完整的成长轨迹,静幼看着,怀念的泪意堪堪攀上眼眶。
      一直看到柜角的最后一个相框,是嬉皮笑脸的基头,左膀勾着一本正经的小光,右臂搭着……
      夕阳顺着窗沿淌进来,覆在相框的玻璃上,逆光晕开一团白茫茫的光雾,恰好遮住了他的脸,只剩一片模糊的亮。
      静幼没有收回目光,眼睛定格在那片亮晃的光上,细碎的画面一帧帧扑面而来,又一闪而逝,心房骤然就空了,空成了一片留白。
      也许是逆光太过灼眼,静幼眼底的湿润愈发明显,她颤着睫毛,在泪意欲落未落时,入户门忽然应声而开。
      静幼回过神,闭了闭眼,然后微笑着抱起小易乐,“爸爸来接我们了,我们找爸爸去。”
      转身之时,光影随着落日悄然偏移,相框上的那团逆光正在缓缓褪去,轮廓也跟着一点点清晰地浮现。
      静幼身后的照片上,齐炎燇那张盛满骄阳与意气的笑脸,干净又耀眼,还是那一如往昔,赤诚望着她时的模样。
      与此同时的海边,小光站在礁石上,仰头迎着落日缓缓沉坠的霞光,漫天的鎏金橘红倾泻而下,映照在他脸上,也照在了他手中盛开的向日葵,和齐炎燇送的袖扣上。
      待最后一缕余晖掠过花盘,小光蹲下身,将手里的向日葵搁上礁石,随风拂动的花序卷着最后一点日光,一起朝向渐渐暗下来的长空。
      同样喜欢向日葵的小光觉得,向日葵始终面向太阳,是追逐光的使者,每一次抬头,都是对生活的热烈回应。
      而齐炎燇却觉得,每一株向阳而生的向日葵,都是阳光最虔诚的信徒。可同时,追逐太阳的向日葵,也会在阴天时失去方向。
      小光转身,与李濬燚、零姿三人朝着暮色渐笼的岸边缓步走去。
      身后的落日彻底沉入深海,礁石上的向日葵被海风吹动,轻飘飘地坠向碎光点点的海面,然后随着海浪逐流沉浮,渐渐隐入了朦胧的海雾里。
      故事到这里,并不算真正的结束,因为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着。
      纵然经历过离散蚀骨的痛,熬过遥遥无期的思念,独自扛过至暗的长夜,可是在他们心底仍攥着不破灭的希望。曾在黄昏礁石上的凝望,也不会随着落日一同消散,那些遗憾的,释怀的,都化作了继续向前走的底气,也让他们格外珍惜眼前安稳的陪伴,更让每一分每一秒的幸福,都显得弥足珍贵。
      潮汐往复,晨昏更迭,礁石会迎来新的朝阳,海风会拂过无数个黄昏,那株漂向深海的向日葵,也许会在某片浅滩搁浅。
      也或许,会在同一处的海岸再次遇见晨光。
      尾声
      落日最后一层余光彻底坠入海平面后,海风遽然收了声,原本漫涌的潮水也僵在滩线边缘,湿润的滩涂泛着暗哑的冷光,整片浅滩就像被牢牢定格在了黑夜里。
      他站在滩涂边,垂下眼,视线落在沙砾与潮痕之间的一株向日葵上。被海水打湿的花盘软塌塌的,却还是固执地朝着落日的方向,蜷曲的花序沾着细碎的沙粒,仍凝着一点忽明忽暗的光,不晃眼,却是这片静止的黑暗里唯一还在呼吸、还在跳动的微光。
      他弯下腰,拾起那株蔫软的向日葵。就在手指碰到茎秆的刹那,天光铺开,浅滩转眼变成了记忆里最熟悉的白昼海滩,潮声轻轻响着,沙滩泛着干净的浅金色,远处海天一色,和从前分毫不差。
      突然,一记清脆的巴掌狠狠拍上他后脑勺,手里的向日葵也掉在了沙地上。
      “找死啊!打我头……”他揉揉脑袋。
      “打的就是你这个找死的!”基头说着,又朝他胸膛捶了一拳,“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的运是可以改善的,但命呢,谁都改不了,都是注定的,你就别痴心妄想咯!”
      他双手插进裤袋,一脸不服气的模样。指尖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他拿出来一看,是两枚戒指。一枚是内圈刻着“愿得一人心”的婚戒,另一枚,是大学时他第一次送给她的对戒。
      看到手里的两枚戒指都是他自己的,他又翻了翻裤袋,却不见她的那两枚。
      “我也以为一切都是能改变的,用力拉了你一把,结果你还是在这了。”基头抬了抬自己的一条胳膊,摇头欲笑。
      他看着基头的胳膊顿了顿,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会儿,不知从哪传来了母亲狮吼一般的骂声:“小赤佬又死哪去了?我和老静等到现在,还不快点死回来!还有,你那个大学朋友来找你了。”
      他掏掏快被炸聋的耳朵,捏紧戒指,又将手插进了裤袋。
      “就算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不然,你就不会在这见到我们了。”基头说着,眼睛向他背后看了看,“哟!是老谭兄,我们三个短命鬼又可以喝酒去了。”
      他转身,一道熟悉却久违的人影,双手同样随意插着裤袋,步伐不疾不徐,正一点点从刺眼的逆光里剥离出,朝他们缓缓走来。
      “没有哪个港口是能永远停留的,包括我们,喝完这最后一杯酒,我也要走了。”见他脸上照样挂着倔强又怀疑的表情,基头嗤笑,“连算命的都说你如果死心眼,心就会四分五裂,你还不信啊?”
      他弯腰拾起沙地上的向日葵,若有所思地看着花序上明明灭灭的微光。
      片刻后,他忽然抬眼,嘴角向上一扯,低声轻喃:“我也许……不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回首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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