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观衅伺隙 观衅伺隙 ...
-
静幼来到精神卫生中心,跟随着李濬燚走向零姿的开放病房。
“别来烦我了好不好?说几遍了?出去!出去啊!”听见开门声,零姿以为又是护工,背对着门大喊。
“小姿……”静幼轻轻喊了声,零姿才回头,“你……还好吗?”
零姿眼神示意静幼关上门,等她挨近了自己才窃声开口:“我没事,但我要在这里待一小段时间才能出去。”为了让魏林承确信奚承已死,她不得不在这装疯卖傻。
“那奚承他呢?他在哪?”静幼着急地问。
“死变态要他的命,齐炎燇把他偷运出境了,目前还不能回来。”零姿又放低音调,在静幼耳旁说道。
“那我能不能去找他?”静幼拧着双眉,声音有些发抖。
零姿果断摇头,“你现在去找他,反而对他不安全。而且,中途出了点意外,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去了也于事无补。”
什么都不记得了……静幼的耳朵嗡了一声,然后只剩这道声音在反复回响。
“可能是高烧太久的缘故,导致记忆暂时性缺失了,放心,那边会有人照顾好他的,等到合适的时间,我们就把他接回来。”见静幼失了神色,零姿连忙把话接上,“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你去一趟奚承家,找一下他的护照,然后交给李濬燚。”
静幼根本回不过神,鼻头一酸,眼眶发热,人却依旧愣着。直到零姿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她才回神点头。
零姿瞥见护工鬼鬼祟祟的人影子又在门外出现,对静幼打了眼色,让她赶紧离开,并假意冲着她喊骂了几声。
静幼心神不定地走出医院,就直接去了奚承的家,进门后,在四处的抽屉里翻找他的护照。终于在衣柜的抽屉里找着了护照,静幼想到他的摩托车被拖去了车管所,又继续翻找他的身份证和行驶证,想代他把车子取出来。
拉开另一格抽屉,里头放着一本相册,静幼捺不住好奇地打开一看,正是当年她与奚承拍的婚纱样照。
静幼眼里盈着泪,一页页翻着,厚厚的一本,每一张都是他俩的样照,她不知道奚承为何要留着这些照片,甚至还要摆在玻璃柜里,可一想到现在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静幼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和无奈,更怕他会一直都想不起来。
她将奚承的护照和手机交给了李濬燚,然后去车管所指定的停车场取了摩托车,看到车脏了,她又把车拖运到洗车店,清洗干净后才拖回了奚承小区的停车库。
短短一天里,静幼做了很多事,可除了这些,她不知道还能为奚承再做些什么……
李濬燚把车子驾至周与的个人工作室附近,停好车熄了火,有些不安地看着身旁的齐炎燇,“你又擅自去找周与,如果被零姿知道,她又要跟你翻脸了。”
“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多翻一次又能怎样。”病体未愈的齐炎燇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笑了笑,“华女士的节奏太慢,我们没时间再拖下去,现在的突破口只有周与了。”
在这几年里,根据他俩对周与的暗中观察,能确定他对父母的斗争完全是置身事外,可是他俩都想不出,像周与这样不闻不顾,那他手上能威胁到裴遥倾的把柄究竟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
直到齐炎燇在精神卫生中心住院治疗期间,李濬燚多次撞见周与同在医院的封闭住院大楼进出。经过私下调查,原来周与探病的人曾是他父亲的秘书兼情人,一年前因重性精神疾病被强制送院治疗至今。身为原配的儿子,竟然会和父亲的情人有来往,想必两人之间有着直接的干系,因此他俩推断,周与手上能威胁到裴遥倾的把柄,应该是来自于这位情人之手,而这些把柄,不排除同样能威胁到周冀桦的可能性。
放下车窗,李濬燚又看向马路对面的大楼,谨慎地反复揣度,“如果我们推断错了,那也只能继续等华女士绊倒周冀桦。”
“你舍得让你老婆在精神病院里继续等下去?我会尽量试探和暗示周与,一次不行,就两次。”齐炎燇都没抬眼看李濬燚,却把他的心思一口说穿。而且齐炎燇知道,此时此刻,还有个人也在焦急地等着某人回来。
李濬燚一句话都没说,他也不想违背零姿的意愿再去打搅周与,甚至把他一点点卷入纷争,可是人性都是自私的,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都不重要。回望过去,再看如今自己的所作所为,终究变得和那些憎恨的人一样。
望着车窗外周与的身影踏进大楼,李濬燚过了好几个呼吸,才缓缓开口:“他来了。”
“人已经没事了,你又来找我,还需要我帮你们做什么?”基于礼貌,即使周与不太愿意与齐炎燇等人过多接触,还是将他带进了自己独立的办公室说话。
“她想亲自来跟你道谢的,不过,她现在被迫要待在精神卫生中心,人出不来,所以我代她来跟你说声谢谢。”齐炎燇站在周与身侧,眼睛紧盯他的表情,果然他听完脸色微变。眸光一转,齐炎燇看向了人台上一件快完工的礼服裙,他记得,在零姿家的书房里也见过这条裙子,眼底划过一丝精光,他又接着说:“那种地方只有待过的人才知道,不健康的人进去了,都未必能健康地出来,别说硬把一个健康的人困在里头装疯卖傻,一举一动还要被一些小人监视着,恐怕待久了,出来也变不正常了。”
“所以你到底还想要我做什么?”周与的语气毫无波澜,可面色却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还能再帮我们做些什么,我大哥和蒋零姿的命都是你救的,我只是想真心跟你说一句谢谢。”说这句话时,齐炎燇是诚心实意的,眼里没有半点虚浮。
周与的脸庞旋即恢复淡然,整理起工作台上的辅料和色卡,“那你这声谢谢我已经听到了,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齐炎燇淡淡笑了笑,看到一卷缝纫线滚落,他拾起,递给了周与,“但说句实话,你父母斗了这么久,你还能置身事外,我真的很佩服你,也很羡慕你。”
“外人都在冷眼看我们家的笑话,你羡慕什么?”周与拿过缝纫线,放上线架。
“我羡慕你,是因为你妈妈起码还健康地活着,还能跟你爸继续斗下去。”齐炎燇的眼神骤然暗了,明明是在煽风,却真的能看见他眼里压着的痛苦,“我妈为了我爸倾尽所有,可她换来的,却是半辈子的东躲西藏,我们以为他死了,终于能过好日子了,结果他突然冒出来,让人把我妈活活给撞死……”
齐炎燇没有哭腔,没有哽咽,眼泪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掉下来,猝不及防却又理所当然。而只是这一句话,就让周与乱了心,眼里原本还有点温度的光也瞬间冷了,虽然脸上还维持着平静,但有意背过了身。
“不该死的人命丧黄泉,该死的人却逍遥快活着,还要折磨身边一个又一个人,看看我妈的下场,就算她没被撞死,可能也会被我爸折磨成疯子。”齐炎燇牢牢盯着周与起伏着的背脊,不怒不吼,却字字煽在了他心上。
周与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握紧,尽管一言不发,可齐炎燇能看出他在硬撑,每一秒的沉默都在抵抗快要撑不住的痛。
转身离开时,齐炎燇压低了嗓音,最后说道:“蒋零姿不愿意再让你为了她去求裴遥倾,所以即使她出来了,可能也会再被弄死一次,不如就一直待在精神病院里,做个疯子也好过没命。”
周与仰了仰头,闭着眼睛咬紧牙关,不让一丝愤恨溢出唇边,再睁眼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好似刚刚差点失去理智的不是他。
齐炎燇回到车上,李濬燚看了眼时间,两人谈话不过才十来分钟而已,“怎么样,有收获吗?我真不觉得就凭你几句话就能煽动他。”
“有件事,我之前不确定,所以一直没和你提起,但现在我已经能肯定。”齐炎燇极有把握地开口,“我爸生前曾跟我聊起过关于华女士过去的事,但从他口中说的是‘华女士的女儿’,只字未提周与这个儿子。”
“周家还有个小孩?”李濬燚惊疑,因为据他们和外界所知,周家向来只有周与这一个儿子。
“当时也是随口聊起,我以为是我爸年纪大了记错了,我就没有当场纠正他。可现在仔细回想我爸当时口述里的时间线,那个所谓的‘女儿’,年纪要比周与小很多,所以不太可能是我爸记错。”齐炎燇斟字酌句,说得很慢,然后别有深意地看向李濬燚,“女儿变成了儿子,而儿子又跟父亲的情人有来往,你觉得是为什么?”
稍一思忖,李濬燚便明白了他的话意,“你觉得周与不是华女士的儿子?或者说……周与是那个情人的儿子?”
齐炎燇嘴唇微挑,“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我今天对他说的话,就一定会有意义。”
他认为,周与之所以不参与父母之间的内斗,因为周与才是那个一直在冷眼看自家笑话的人。如果一切猜测属实,以及周与生母的精神疾病也和周冀桦息息相关的话,那么接下来,周与不再置身事外的可能性就会很大。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周冀桦和裴遥倾也不止是翁媳关系。”齐炎燇笃定地说。
这件事是他毋庸置疑的,两年前在雅加达,他亲眼看到周冀桦搂着裴遥倾的腰一同进入酒店,两人之间必有不伦的暧昧。
而李濬燚在听到这句话后,并没有惊讶,只是随手拿了根烟抽起来,显然他也是早就知道的。
“你们都觉得我是沉迷在她的温柔乡,才会对她坚信不疑。其实和她分手后,我们没有做过越界的事,我无条件信任她,更多是对她内疚而已……”李濬燚看向车窗外的蓝天,脸上又浮出了愧色。
店铺小办公室里,静幼正替奚承的咖啡店做着收支报表,店员敲了敲门,走进来。
“静姐,我们这有个品类的豆子快用完了,这家代理商一直是奚承哥亲自联系进货的,要不要先把产品下架?”
“先下架吧!这家代理商的联系方式有吗?我去联系。”静幼问。
店员摇摇头,“我翻了送货单,上面只有境外发货仓的联系方式,电话打过去,那边的人说他们是公共仓库,不能随意透露代理商的信息。”
静幼想了下,之前在奚承家翻护照时,她记得抽屉里有厚厚一叠名片,可能里头有这家代理商的联系方式,“这样吧!你把咖啡豆的送货单、外包装和样品都给我,下午我去趟他家,翻翻看名片。”
店员点点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奚承哥离开也快一个多月了,静姐你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的工资……”
“你放心,你们所有人的工资和店铺的一切开支账单,我都会先垫付的。”静幼立即说,但随即又失落地垂下了眼,“他……可能还要一阵子才能回来。”
店员退出办公室后,静幼看着手机,想着要不要再次联系奚承,挣扎了一会儿,她按下了呼叫键,可对方仍然是关机状态。
虽然已经对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但拨完电话后,静幼的心情还是掉到了谷底。李濬燚都已经把护照和手机都送到奚承那边了,为什么还一直关着机呢?她只手撑着额头,难受地看着最近通话里奚承的名字,又是这种没有回音,没有尽头的煎熬等待……
做完了账,静幼来到奚承家,看到入户门上贴着居委的留言便签,原来是小区的停车库漏水,因为联系不到奚承,暂时将他的摩托车挪去了附近的停车场。进门后,静幼拿走了抽屉里所有的名片以及车钥匙,匆匆赶至停车场。
找着了奚承的摩托车,可车身上沾满了脏水渍和墙皮灰,她赶紧插了车钥匙,想看看车子有没有被水泡坏。果然,怎么按点火开关都毫无反应,她拔下钥匙,只好喊了面包车把车子托运到修车店维修。
在等待车子维修的空隙,静幼坐在店外的长椅上,翻着代理商的名片,挨个打电话询问。打了二十来个电话,终于找到了店员说的那家代理商,两人约好见面时间,静幼收起名片,继续等着修车。
“还好发动机没损坏,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你试试吧!”修车工把车钥匙还给了静幼。
“车子是我朋友的,他人不在国内,我没有摩托车驾照……”静幼拿过钥匙,尴尬一笑。
“摩托车长期停放的话,最好要定时启动一下,溜溜车,不然也容易出故障,而且这辆车的零部件很难买。”店员看了看静幼的体形,又说:“你的身高应该也能开得了这辆车,要不要学?我介绍个驾校教练给你,快的话一个月就能拿证了。”
静幼看向了车,手里捏着车钥匙上的老鼠干挂件,犹豫了一会儿,朝修车工点了点头。
封闭病房里,剃了寸头的女人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周与走近女人,半蹲着,舀了一勺饭盒里的饭菜,轻声软语地哄骗她:“我们吃饭了好不好?如果你又不吃饭,我就不能再来看你了。”
闻声,女人露出两只眼睛,警觉地看了周与很久,才抬起布满抓痕的脸。
周与把饭菜喂到女人嘴边,可她迟迟不肯张嘴,“吃了饭,身体才会好起来,那样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女人继续盯着周与的脸,那眼珠子转得极快,从左到右,又从下到上,反反复复。突然,她一巴掌拍掉了周与手上的勺子,喘着气大喊:“你想害死我!你就是要我死!要我死……你要我死!”
“我是小与啊……妈……”周与想要靠近女人,却被推开了。
“走开!走开……走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女人猛地往后缩,背贴住墙,两只手挡在脸前,指缝张开,又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看到护士和护工进来,女人乱挥舞着双臂,尖声大叫起来:“不要绑我!我不会害你的!不要绑我……不要不要!”
周与走出病房,坐上长廊的椅子,听着病房里不断传出的嚎哭,他低头,双手紧紧抱住后脑勺,眼泪无声地落在膝盖上。
另一个开放病房里,零姿异常安静地站在窗前,目光散落在被一道道小窗分割的楼房街景。风从小窗吹进来,拂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一动不动地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在想。
“要不要陪你去走廊散散步?或者去娱乐室活动一下?”李濬燚走到零姿身旁,轻轻拨着她落在额前的头发。
“整条走廊约一百二十步,从进来到现在,我已经走了六万多步了,要走吐了……”零姿的语气平稳得近乎麻木,“如果我也能像奚承一样记忆紊乱,每天就是睁眼,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用想,那就好了。”
提起奚承,李濬燚警惕地瞥了眼房门,确定鬼祟的护工没在门外偷听,他才放低声音说话:“他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我们已经让人把他转去私立医院了,会好的。”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出去。”零姿没有一丝表情地看着李濬燚,但那极力放缓却还是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体内的冲动会一触即发。
李濬燚握住零姿冰凉的手,“再等等,如果你受不了想要发泄,打我骂我都可……”话都还没说完,零姿就抬起他的手背,低头狠狠咬了下去,牙关越收越紧,齿尖直接陷进皮肉,痛得他不得不抽回手,“啊……啊!你还真咬啊……”
零姿终于崩了那层强忍的平静,从喉咙深处滚出一连声失控的低吼,像是要把委屈、不甘、憋了许久的崩溃全部吼空,直到嗓子发哑,才脱力般僵在原地。
看零姿吼到浑身发颤,李濬燚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拍着她颤抖的后背,疼惜却又无力,只能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裹住她。
最后一场关于晶孋妡准上市公司的集团股东大会结束后,齐炎燇找了借口,与李濬燚分道而行,然后独自上了华女士的车,两人来到茶楼,面对面坐了下来。
“我该恭喜你们兄弟俩,还是该恭喜你们李老爷,终于如愿让晶孋妡敲钟上市。”华女士不疾不徐地说着,拿起茶盖刮去了茶汤表面的浮沫。
“我也给你个好消息,等晶孋妡正式挂牌后,你在雅加达的项目计划,我们晶孋妡会全力配合推进。”齐炎燇的唇角弯着一点弧度,声音也不高不低。
华女士抬眼望向齐炎燇,明明双眼的目光平直坦荡,却看不清他未说破的心思,“你这么做,就是在公然表示你们兄弟俩和晶孋妡都是我的人,你不怕周冀桦立马处决你?”
“如果多了一个晶孋妡,能让你不再害怕周冀桦,我愿意赌一把。”齐炎燇虽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字都像经过了精打细算,“这些年,蒋零姿一直在替你做事,到时你会保她的吧?”
“要不是这次你自作主张,自导自演了这场戏,我拼全力都会把她保下。”华女士盖碗,把茶汤倒入公道杯。
“你才跟那些大佬搭上线,我不想让你分心而已,不过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齐炎燇拿起公道杯,亲自为华女士的品茗杯里倒入茶汤,“等事情全部做完后,我哥应该也不会和蒋零姿离婚,我希望你也能同样保住他。”
“保你大哥倒也不难。”华女士眼尾微挑,举杯闻了闻茶香,“那你自己呢?明面上你是周冀桦的人,你替他做了那么多脏事,他要你死易如反掌,可我要保你就难了。”
“你不需要保我,从替周冀桦做事开始,我就没想过我能全身而退。”齐炎燇轻声一笑,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无所谓。就以现在的处境,他能做的事情也已经为数不多了,如果能够舍己成人,他愿意这么做。
华女士再次盯住齐炎燇,那眼神冷静得诡异,更让她捉摸不透到底是真平静,还是又在不动声色地暗算着什么。
病房门口的走廊上,零姿低头踱着步,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她余光扫向身后时,刻意步伐加快,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速,始终隔着几步远,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踱到病房门口时,零姿脚步猛地一停,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头,眼神又冷又厉,“你够了吧!一直跟着我干嘛?”
齐炎燇也跟着停下步子,一脸无辜,“是我哥怕你无聊,要我陪你说话,让我听你发泄。”
“我跟你个神经病有什么话可说?不过发泄倒是可以。”零姿双手环胸,语气里全是对他的排斥。
齐炎燇双手往裤兜一插,身子往后倚向墙,“那你想怎么发泄?太暴力的话,我可能会控制不住还手。”
“还手好啊!还手才刺激。”零姿邪恶一笑,顿时来劲了。
上次被他差点勒死,今天终于逮到机会报仇,零姿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上,抓住齐炎燇的衣领,把他丢进了病房,大力关上房门,毫不留情地对他拳脚相加起来,两人打得不可开交。
静幼和小小来到走廊,看到护工缩在病房门口,正凑在门上的玻璃偷看,静幼冷声开口:“要进去就进去,又在偷看什么?”
护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瑟缩地指着病房,“里头……在打架。”
打架?静幼和小小同时扬了眉,护工话刚说完,房间里果真传出砸东西的声音,静幼马上拉开门,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状况,齐炎燇忽然就跌了出来,撞倒了一旁的小小。
“对不起……你没事吧?”齐炎燇急忙道歉,伸手准备扶小小时,却被静幼一把推开了。
静幼把小小扶起,只是看了眼齐炎燇挂彩的脸,什么也没问,直接和小小进了病房。
齐炎燇垂眼,抹了抹唇上的血,肩背微塌着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又发疯跟你动手啊?”一进病房,静幼就紧张地问零姿,瞧她脸上和身上都没受伤,姐妹俩才松了口气。
“这次算我发疯。”零姿笑笑,环绕着打酸的肩膀。
“对了,我们在大楼门口遇见周与,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静幼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了零姿。
零姿打开纸袋里的礼盒,目光一触到盒中的手工礼服裙,刹那顿住,思绪也瞬间被扯回自己还是单允时,和周与的那段同窗时光。
静幼和小小见零姿对着盒中物怔怔失神的模样,两人了然于心,礼盒中的这件物品对零姿而言一定有着特别的意义,她们就那样静静站在一旁,沉默地望着零姿,谁都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门外的声响划过耳边,零姿才回过神,她强压着鼻尖的酸意,准备合上礼盒盖时,原本涣散的神情骤然一紧,她伸手拿起藏在礼盒里的一个U盘,呼吸下意识再次顿住。
后楼梯台阶上,齐炎燇独自坐着,指间夹着一支烟,明明燃着却忘了抽,眼神空茫地落在前方某一处,脸上也没有情绪,整个人陷在了沉郁里。直至香烟燃尽,烫得快要碰到手指,他犹然夹着,就像握着对静幼无处安放的感情,不抽,不灭,也不放下。
最后一缕白烟袅袅往上飘着,模糊了眉眼,齐炎燇转眸,望向孤零零贴在冰冷台阶上的影子,原来最难受的,不是被静幼讨厌,而是被她完全忽略。想着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很快就会把他彻底淡忘,就连唯一爱他的大哥也有了更爱的人,他低低嗤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别人,而是笑自己就像地上这个多余的影子。
他闭了闭眼,像是对一切都认命了,想死却又死不掉,也许,自作自受的人就该孤独终老,这就是自己活该有的结局吧!
半夜时,手机突然在枕边响了,静幼几乎是立刻睁开眼,抓起手机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没出声的时候,她眼里还亮着点期待的光,以为是那个惦记了两个月的人,可听见是陌生声音,那点光一下子就灭了。她失望地放下手机,房间又变回昏暗,心口也闷得难受。
窗外的夜色浓如墨,静幼望着窗台那一瓶奚承送的、已被她制成干花的鸢尾,以及地上那双已修补成平底的鞋,心里的想念也更沉了,可她又不敢深想,怕越想越清醒,越想越难过。
果真这一想,怎么也无法入睡了。静幼索性起身,换上外出服,抓起床头柜上奚承的摩托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来到车库,她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拧开钥匙,引擎发出低低的轰鸣。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静幼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了大街,穿过了隧道,行驶上了大桥,好像只要一直往前开,就能把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难过甩在身后。
凉风灌进领口,却怎么也吹不散胸口那发烫的思念,她手腕稍一沉,把所有情绪都拧进油门里,车速不断攀升,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与发动机的嘶鸣,直到眼前的景物都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她才发现,头盔下的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各种仪器错落不齐的声响。
病床上的李逢生纹丝不动,呼吸机紧紧扣在他口鼻上,监护仪冷绿的光映在他半阖的眼缝里,屏幕上的心率波形微弱地起伏,数值一点点往下沉,卡顿一下,再勉强挣扎着往上跳。
门开了,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刮擦声猛地刺破安静,齐炎燇拖着椅子走向病床,然后用力一放,坐了下来。
“今天来,是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看到李逢生浑浊的眼球转向了自己,齐炎燇嘴角斜斜勾起,继续说道:“周冀桦被人举报贿赂,他背后的那些大佬可能也保不了他了,你的眼中钉马上又要少了一个,是不是很开心?”
李逢生嘴唇微张,发不出一丝声音,却还想扯出一点笑意。
“第二个好消息,我比你还要开心,就是晶孋妡今天正式挂牌上市。”齐炎燇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公司股东和高层们在交易所举行上市仪式的照片,“为了能满足你的心愿,让晶孋妡独立上市,你知道这几年里我和大哥有多辛苦吗?”
齐炎燇把手机放在李逢生眼前,一张张滑动着照片,划到其中一张时,他特意停住手指,让李逢生好好看清楚照片里的画面。
登时,李逢生的眼底涌出惊怒交加的光,原本平稳的呼吸面罩骤然急促起伏,监护仪的频率也陡然加快。
“是不是很惊讶,为什么照片里敲钟的人不是大哥这个董事长,而是华女士这个小股东?”齐炎燇放下手机,站起来,双手撑在李逢生的枕头两旁,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因为一年后,大哥和我会把我们手上的股份全部卖给她,到时,她就是晶孋妡的第一大股东。”
李逢生整张脸像是被瞬间点燃,呼吸面罩下的气流声跟着变重、变乱,仪器的声响也越来越混乱,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可在齐炎燇耳里,却是万分的动听。
“你放心,卖掉股份的钱,我和大哥一毛钱都不会乱花。”齐炎燇倾身靠近李逢生的耳边,“我们会以你的名义,把钱全部捐给红十字会,让你这辈子积点德,下辈子,不会投胎再做个畜生。”他一字一顿,语调轻得近乎温柔,内里却淬满了狠绝。
李逢生目眦欲裂,从喉间发出一阵慌乱的嘶鸣。
听到监测仪的警报声,门外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齐炎燇退到了一旁,松散倚着柜子,冷眼旁观着医生对李逢生开始抢救。
“病人心率下降!准备除颤!”医生立刻扑到床边,双手交叠,在李逢生胸口用力按压,护士飞快贴上电极片。
“充电完成!让开!”电流击穿身体的一瞬,李逢生猛地一颤,随即又无力落回病床,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紊乱,心率数字一路往下掉。
“加强电压!”医生没有停手,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想把那条快要断线的生命拽回来。
“最后一次,充电完成!让开!”然而,跳动的曲线慢慢拉长,拉长,最后,变成直线。
周围的动作全都停了,李逢生躺在那里,已没了呼吸,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圆睁着,不肯闭上。
齐炎燇走出病房,他仰头,深深吸进一大口清冽的空气,胸腔被撑开到极致,再酣畅地缓缓吐出,压抑多年的恨,全都在这一吸里被狠狠拽出肺腑。
他转头看向李濬燚,两人同时露出一抹彻骨痛快的笑。
齐炎燇拎着李逢生的骨灰,与李濬燚一同来到当年静幼姐妹俩和自己被关的郊区自建房。即使过了十多年,这里依旧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
“这间自建房是妈生前的财产,你准备把死老头的骨灰放在里面?”李濬燚踩在坑洼的路面,环顾着周围一片荒草丛生的自建房。
“他配吗?”齐炎燇微扬着笑,走至一条浑浊发黑、浮着油污烂絮的下水道旁,从塑料袋里拿出李逢生的骨灰坛,打开骨灰盖,蹲下了身。
看着齐炎燇一点一点地将李逢生的骨灰洒进腥臊恶臭的下水道里,笑容也一点点在他脸上展开,却越展越扭曲,李濬燚转了脸,缓缓闭上眼,万千情绪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在这四年里,李逢生的每一天都是在病榻上度过,受尽痛苦折磨,可李濬燚还是觉得,纵使李逢生被病痛啃噬殆尽而死,不过也是罪有应得,根本抵不过那些被他赶尽杀绝的人命。母亲、蒋浓、梁有基,以及齐炎燇为了报复所失去的安宁生活,即便是他死一百次、一万次也死不足惜,死有余辜。
骨灰扬尽,齐炎燇站起,手臂猛地一甩,把手里的骨灰坛狠狠砸进身旁的河道里,河面溅起一圈水花,转眼便被河水吞没。
齐炎燇站在原地,喘息望着眼前的一切,那双多年盛满戾气的眼,此刻只剩满目的悲凉,眼眶慢慢泛红,直至泪水漫出眼眶。那些日夜啃咬心头的怨与痛,原来在真正了结时竟然淡得像烟一样。仇是报了,可他心里的恨仍未消尽,因为那些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熬过这四年的路,到最后只剩下一身沉重的疲惫……
李濬燚同样红着眼睛,拍了拍齐炎燇的肩膀,“现在最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你是不是该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
把心情平复后,齐炎燇眼瞳里的光更黑沉了,“我还有事要做,我要回雅加达一段时间。”
“周与给零姿的那些揭发检举材料,让周冀桦都自身难保了,他已经在计划转移所有资产,准备逃出境,华女士在雅加达的项目你可以暂缓。”李濬燚连忙劝他。
齐炎燇摇头,脸上神色没半分松懈,“现在还难讲他背后的大佬们会不会出手保他,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被他翻了身,那我们就岌岌可危了,所以还不能半路开香槟,我要彻底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现在的华女士对他们而言,并不能算是希望,只是夹缝中的唯一侥幸,因为这根随时都会碎的稻草还无法抓着它爬上岸,只能让他们撑着不立刻沉下去。所以,只有把这根稻草锻造成刃,在穷途末路时,才能替他们开出生路。
李濬燚看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止,“需不需要我一起做些什么?”
“把你在晶孋妡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给我。”齐炎燇直视李濬燚,语气很淡,却势在必行。
“不可以。”李濬燚回答得利落干脆,他没有质问原因,只是沉默迎着齐炎燇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肯摊开的顾虑,齐炎燇上前了一步,逼近李濬燚,“那时,是你主动向死老头提出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连你都觉得我会拿着晶孋妡乱来,是不是?”
“对!是我主动提出的,但我不是怕你乱来,我是怕你会把自己拖进去,和晶孋妡一起同归于尽!”李濬燚的视线不闪不躲,含着威压直直锁住齐炎燇的双眼。
即使自己的想法被李濬燚一语击中,齐炎燇也半点不肯退让,“你现在已经不是孑然一身了,而我不一样,除了你,我无牵无挂,我可以去做更多的事……”
“我们做的错事已经够多的了,就因为你是我弟弟,我不可能明知道你要做什么,还让你再拿自己去以身试险!”李濬燚抓紧齐炎燇的肩,原本冷静的面色彻底崩开,“我能再有爱的人,你也一样可以重新开始,有自己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像他这种能把最爱的女人给随手抛弃的烂人,还有什么能力和资格再去重新爱别人?
齐炎燇撇开了脸,眼眶再热,这次也没让泪落下,直接用别的话题盖了过去:“魏林承已经孤军无援,你们准备怎么解决?我可以替你们动手。”
李濬燚眉梢一扬,“对付小人当然要用小人的方法,就把他交给零姿吧!”